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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

  •   36.

      研三上学期期末,一月份,春节之前,师弟的毕业短片剧组正式筹拍,我帮忙做制片,与师弟等几人提前去青岛统筹,其他人,包括简樊和冷杉则是交完期末作业再过来。

      毕业短片里有许多海景,我们包了一家海边的酒店中的一层。惯例来讲,男女主各自单独一间房,但这次分配房间的时候,我特意把简樊和冷杉安排在了一起,对外说是节省费用,对简樊的艺人形象也有好处——不搞特殊,吃苦耐劳——而实际上,我和简樊冷杉他们心照不宣。

      临去青岛前我劝过冷杉,让他尽早告诉简樊他出国的消息,简樊太孩子气,要留有一定的时间让他平复情绪,别影响拍摄。冷杉则打算拍完毕业短片再说,以确保万无一失。我想了想,这样更保险,就没说什么。

      统完生活安排,我把表格发到了群里。简樊突然私聊我,嬉皮笑脸又带点小心翼翼,说他带了副扑克,到时候大家一起斗地主。

      我和他很久没有私下说过话了,平时脸碰面的机会都没有,他忙他的演艺事业,我做我的糊涂论文,各不相干。这次他破冰意图明显,未来十天还在同一个组里,让人家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我实在做不出来,翻来覆去思索良久,给他回了文字:“还斗地主,到时候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跟组是件心力交瘁的活儿,没人乐意跟组,不仅时间紧任务重,每天还要应付各式各样突如其来的问题,虽然只是个毕业短片,比不上社会上那种成熟的剧组,但耗费的心血和汗水是实打实的,并不前者少。

      很快简樊回了,平板的文字都能看到他的雀跃:“我已经练就了得空就睡的职业素养!师哥早点休息,我们青岛见。”

      放下手机,我重新检查了下日程表,十天的拍摄结束后,再有三天是春节。我和师弟需要处理后期事宜,得留到春节前一天。正赶上春运,估计这个年,是要在青岛过了。师弟是青岛人,倒是邀请我去他家玩,被我婉拒了。既然比较遗憾学生时代最后一年的春节不能和冷杉单过,那么私心里宁愿一个人呆着,也不想让不相干的谁顶替这个位置。

      这个年,冷杉要回四川,寒假忙着准备留学的东西,三月份开学,他就在日本了,直到六月份毕业答辩回来两天。从此校园里不再有任何我留恋的风景。我不是不爱我的学校,只是这份爱,基于在其中发生的难以忘怀的点滴。我的点滴,只有不属于我的冷杉。

      拍摄正式开始,我们也搞了个像模像样的开机仪式,主要是冷杉的经纪公司要求拍些照片。我没参加,忙着和道具沟通。前三天大多是外景,夜戏多,全组连轴转干大夜。海风咸涩的味道劈头盖脸,冷气中的海腥味无孔不入,拍上一天,嗅觉发钝,三天下来,我觉得我闻上去像个冷冻海鲜。

      三天,我和冷杉简樊打过照面,但大家都忙忙碌碌,没时间互诉衷肠,简樊那副扑克也没有脱行李箱而出的机会。到了第五天,室内戏增多,终于不用在外受冻,大家都觉得幸福至极,简樊也活泛起来,每天自掏腰包给全组人订热咖啡热奶茶,订夜宵零食改善伙食,短短时间内就收服众多芳心。

      我挺乐见其成,学生剧组,钱少活儿不好干,简樊这么做固然有营造好口碑塑造好形象的小九九,但总体来说互惠互利,他本身又是表里如一的乐观活泼,掺杂上圆滑的处事方式,使他像一颗逐渐雕琢出轮廓的钻石,剔透晶莹,光彩摄人。

      简樊生来就是受人瞩目,被人宠爱的——与我,甚至与冷杉,是两个世界的人。我和冷杉,更愿意泯然众人,躲藏在光芒不及之处,过着普通生活,安全安心。不知道冷杉,但我的确曾经疯狂地寻求存在感,到最后生活崩溃,生命崩塌。

      它没有让我变得更强大,反而变得更敏感,更反应过度,更逃避,直到现在,一点点小事就能将我击垮。这个世界的论调总是“那些没有杀死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好像受到挫折一蹶不振,就是不坚强,就是懦弱,就是人格缺陷,不能称之为人。可有些人,比如我,拼凑出一张若无其事的皮囊就已经用尽了毕生勇气。我是心患残疾的幸存者,不是英雄,我厌恶这个世界一刀切开的“美与恶”,厌恶那些人类社会划分的道德准则,厌恶鼓吹的“英雄”品质,因为我做不到。做不到,而又得装作做得到,就好像两股相互作用的力挤压着胸腔,这两股力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痛得喘不上气,痛得恶心呕吐,我不想再受折磨。

      这就是这些年来,我的每日知觉。因此冷杉是那么珍贵,那么重要,那么独一无二。他既不会和我同仇敌忾,也不会让我积极面对,他只会一针见血地领悟我的情绪,然后说,“那么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这样做?”

      这些年来,他是第一个,我能在他那里得到平静的人,在他那里,时间可以暂停,出来后,一切都没有变,没有变坏,也没有变好,但我平静了。

      平静——对我这种人而言,是比乐观更奢侈的收获。

      可惜他不属于我。他不属于任何人。

      ...........................................

      简樊炸组这件事发生在第八天。眼看着拍摄就要大功告成了,大家虽然疲惫不堪地挨日子,但结束近在咫尺,眼睛都像回光返照似的,瞪得比前几天都圆都亮。到了晚上,场务放饭,我照例最后一个拿,瞜了眼桌子上剩的饭盒,发现比前几天多剩了两盒,就在群里问谁没吃。场务小姑娘说没看到冷杉和简樊来取餐,我就在群里@了他俩,两人都没理我。

      因为吃完饭还有一场外景夜戏,担心误时,我拎着盒饭去他们房间找他俩,走在走廊里的时候还揣测,会不会两个人憋久了,干柴烈火不顾时间,在房间搞到天昏地暗不知今夕何夕了。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我就先在走廊里给冷杉打电话。

      通了两声,又给按了,然后只听两道震耳欲聋的开门关门声,然后是一道人影在我眼前“嗖”地消失在酒店外,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又开了,这回我看清了,匆忙追出来的是冷杉。

      我脖颈后面“刷”地满布冷汗,跑上去一把拉住冷杉,问他怎么回事。这时大家陆陆续续吃完了饭,出去布置下一场戏的光和景。刚才摔门的声音特别大,估计酒店里的都听到了。最怕人心涣散,我赶忙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催这些东张西望的组员去外景。送走一批之后,我拉着冷杉进他房间里,问他怎么回事,简樊呢?

      不用问,他俩一定是吵架了,吵得很凶,看他们房间地板上摔碎的玻璃杯就知道。冷杉闲得很冷静,说:“他知道我要出国的事儿了。”

      这事情是我们不地道,简樊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但当务之急是找回他这个男主角拍戏,很现实很残忍,不是我没有同情心,是庞大的机器哪怕少了一颗螺丝都要报废,更何况他这么重要的零部件,要骂要打也得拍完再说。

      于是我赶紧又给简樊打电话,铃声却在房间里响了起来,简樊没带手机。我又仔细回想了下他的跑出去时的样子,衣着单薄,好像连外套都没穿。我立刻又打给导演,让他尽量拖时间,导演骂骂咧咧地答应下来。

      此刻我已经一个头两个大,我拿上简樊的军大衣,跟冷杉说:“我去找他,你去帮帮导演。”

      冷杉说好——没一句过火的“我也要去找他”。他就是这样,永远分得清轻重缓急,永远拥有绝对的理智,理智到有些冷情。

      但我心中反而有点点温暖上涌——即便对方是简樊,冷杉都没能区别对待。同时又点点默契的喜悦——正因为了解他的反应,我连多余的“说服话”都没思考,直接分配了解决方式。我不必向他解释,他都懂。

      简樊跑出去不久,我让冷杉这个最熟悉简樊的人想想简樊会跑到哪里?冷杉想了想说他一不开心就找没人的地方一个人缩着。我就一手开着手电筒,一手抱着军大衣,沿着海边往灯火阑珊的地方寻去,同时控制着声量喊简樊的名字。

      喊又不敢声音太大,怕被组员听见,男主炸组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必须压下来。夜晚的海黑得仿佛吞噬了一切色彩,就连岸上的霓虹灯也抵达不了。一月份的冬季,海风潮润冰冷,像冷库里的水滴,罩在身上,雾蒙蒙的,黏腻寒冷。

      海涛翻滚,冲刷着岸边礁石。正值退潮,我往更深处走了走,担心一会儿涨潮寸步难行。这里几乎不见了人烟,我放开嗓子喊简樊的名字。不知过了多久,手电筒扫过一个小小的人影。

      简樊缩成一小团,靠在一小块礁石边,衣裤都被海水浸透了。我踉跄着冲上去,把他裹在军大衣里,只露出盈盈白/皙的一张巴掌脸,像只被遗弃的奶猫。我试着把他抱起来,他却双眼失神,无法配合,又蜷缩回去。

      见他没事,我总算松了口气,心神放松,才发觉双腿累得几乎撑不住。我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摆出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要开拍了,就等你了,回去还得换衣服,重新补个妆呢,快起来!”

      他带着哭腔说:“师哥你再给我两分钟。”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说:“好,两分钟之后,你必须跟我回去。”

      说完,我站起来,在他身前点了根烟。手冷,全是汗,止不住地抖动。我将全部注意力转移到抽烟这件事上,不去想方才这一路寻找时的后怕。

      然后我听到简樊说:“我知道,他一定是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

      我手一抖,烟没拿稳,掉在沙滩上,橙红的火光瞬间熄灭。

      我没应声。

      简樊继续说:“就算比不过我,也是动了心。”

      固然无法与他做到开诚布公,但这句话像个巴掌一样重重扇在我脸上。我脸红了,不过可以伪装成冷风吹的。

      “我们明明......明明说好了,要一辈子的,怎么这么快,就一辈子了呢?”

      “你别胡思乱想,”我说,“他也不是以后就不回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如有实质向我射来,尖锐得能割裂一切伪装:“你怎么知道的?”

      “什、什么?”

      “他要出国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大脑疯狂旋转,给出一个蹩脚的借口,“我和他一个寝室的,看过他天天学日语,就问了一嘴。”

      简樊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空洞无神,像个精致的娃娃,没有了人的神采和灵魂。

      “连你都知道......他宁可告诉你,都不肯告诉我。”

      我怕多说多错,干脆没接话。

      简樊仰起头,靠在坚硬冰冷的石壁上,悠远惆怅,他真的太漂亮了,连这样被背叛的深情,都能化成令人心疼的委屈,感染得我问心有愧。

      “师哥,我真的好难过......”

      我避开目光,铁石心肠地说:“时间到了,我们回去吧。”

      “师哥,我真的这么差劲吗,冷杉不喜欢我了,你也讨厌我......”

      “我没有讨厌你,那件事,是我自己的问题,和你没关系。”我说,有些烦躁。

      “是不是什么都有时效,因为承诺的太早,过期得也早。”

      我绷不住了。手机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是导演。我背过身去接起电话,告诉他我找到简樊了,这就带他回去。

      挂下电话,我重又蹲在他身前。潮水涨了上来,很快就漫过了鞋面。我得把他拉出这个悲伤旋涡,但我做不到假惺惺地安慰——尤其从他嘴里,我听到了,冷杉动了心。

      我清楚冷杉动心的人是我。此刻我可以隐瞒,但无法再欺骗,即便此刻的“欺骗”等同于“善良”,但真相对简樊而言太残忍。人可以不善良,但不能一边残忍,一边假装善良。

      于是我流于表面地说:“别哭了,眼睛肿了上不了戏。”

      他说师哥你哄哄我。

      我伸手胡撸胡撸他的头发:“行了,多大了还撒娇,难不成还要唱儿歌哄你啊。”

      他把自己缩得更紧,双臂环膝,像只悲伤的又不敢面对现实的小兔子。

      海浪翻涌,越涨越深,却无人在意。我看着他一碰即碎的样子,想了想,嘴张了又张,发不出半个音节。但是愧疚也如同潮水,缓慢而坚定,最终漫过梗于心底的巨石,略哑的声线轻柔地飘出来,我唱起了《后窗》。

      这是首充满力量和节奏的歌,讲的是“始终有人注视着你”,被我唱得不伦不类,但我没有停下。我看到简樊的耳朵动了一动,他仍在抽泣,但他在听。我已记不清全部歌词——虽然词是我写的——忘词的部分就哼唱着混过去——我所偷窃的我弟的曲子,记得那么真切。

      暗涩的曲调回荡在茫然空旷的天地间,像一株微弱的火苗,不能取暖,无法照亮全部的黑暗,单薄,却能安抚一个人。

      唱完,我说:“走吧。”

      冷杉含着泪花朝我笑:“早知道哭了你就能唱给我听,我早就哭了。”

      我冷下脸拽起他,说:“没有下次了。”

      他站起来,海水已经漫过小腿,我们互相搀扶着,像干燥的沙滩跋涉。

      他问我:“师哥,像你这种没喜欢过人的,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

      “谁说我没喜欢的人?”

      “诶?你不是说......那帖子,咳,都是假的吗?”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我心里暗骂一句,但不知道是被他踩雷踩习惯了,还是出于愧疚,或者跟冷杉厮混的几个假期神奇地抚平了内心的波澜沟壑,又或者避之不及的《后窗》都唱了,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这一刻,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

      我微笑着,自虐一般,在黑暗中豁开阴森腐烂的伤口,从中捧出一个深深埋葬、迄今为止无人知晓的秘密。

      “我还说过我只做过一次呢。”

      “也是假的?”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好像是泪水的残留。

      “假的,”我微笑,“是两次。”

      他一副“又在骗我”的表情。他真像个孩子,不管心里有多难受,见到新鲜东西,仍会被吸引过去,一边悲伤,一边乐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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