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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   35.

      我每天都去医院看看我爸,提着点酸奶水果什么的,坐上个五分钟十分钟,给他说说从网上看来的一些社会新闻,气氛热情而生疏,礼貌而活泼。我妈隔一天一去,我会先回家接我妈,再一起去医院。第二次我爸就把家里的车钥匙给了我,但除了接我妈去医院,我没动过我爸的车。

      我爸出院没告诉我,但我早就问了护士,所以当天一早就开车到了医院,把我爸和我妈截了个正着。我爸有点不好意思,我神色如常,假装什么也没发生过,接过我妈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带他们回了家。一路上我问了问我爸回家后的注意事项,吃什么药,什么时候复查——纯粹是没话找话,我妈答得巨细靡遗,我爸让她不用这么操劳。他们就像两株相互缠绕的枯藤,在生命的最后阶段里,相互汲取着生机。

      我移开注视着后视镜里他们身影的眼神,心里生出淡淡的欣慰和嫉羡,面对他们我早已学会收敛幻想,因此克制着不去看空着的副驾驶。如果副驾驶上有那个人,我爸我妈的情感范围,不会仅仅局限在后座。

      把他们送回家,我把东西放在门口,并没有进门,我让我爸多休息,就不打扰他们了。他们没留我,过了几天,晚上,我收到了我爸的微信,问我有空吗,我说有,他发了个地址,说“咱爷俩喝点儿。”

      我想说他大病初愈,不能喝酒,但想了想,还是没煞风景。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自己喝上了,见了我,转头跟烤炉前大汗淋漓的店主说:“现在烤吧。”

      这是家小店,门口有一片空地,炎热的夏天,桌子都摆在室外,客人不多,但气氛火热,空气被烟雾熏得发灰,炉子上的热气扭曲着半空。

      我给自己倒了酒,掰开筷子捡了两口凉菜,顺口问了问我爸都点了什么,我爸说了几样,跟我说想吃什么再点,我说没啥想吃的,这些差不多了。我俩一共喝了四瓶,我爸又要叫酒,被我拦下了,换了饮料。

      我眼睛盯着菜,边吃边问——像一场态度轻松的闲聊——“我妈睡了?”
      “嗯,她睡着了我出来的。”
      我笑:“被管得太厉害了吧?”
      “可不是,你妈年轻时可不这样。”

      烤串陆续上来,我随便捡了一串,笑着问:“她年轻时怎样?”
      我爸瞥我一眼:“你妈年轻时怎样你还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我俩说绕口令似的,都笑了。我突然想起他似乎和我亲爸认识,就说:“那得看多年轻的时候了。”

      我爸不能喝酒,将近两瓶已经令他面红耳赤,话也比平日多了几分,表情更是松动了不少,目光变得悠远,脸上散发出来自他青年时代的光彩,整个人亮堂了起来。

      “你妈......真美啊,”他感叹,声音极轻,像怕惊到了饮露的蝴蝶,“你妈年轻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女人。”

      我给自己到了杯酒,颇不以为然,我妈那张脸我从小看到大,是很漂亮,但我爸太夸大其词了,只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你妈还有你爸是高中同学,开学第一天你妈就轰动了全校,我和你爸都喜欢她。”他笑着摇摇头,“应该说,没有男生不喜欢她,但追她的,只有我和你爸最积极了。”

      我故意说:“那看来是我爸技高一筹。”

      “都是命,”他说,“人呐,可以不信命,但不能不认命啊。”

      “什么意思?”

      “高二暑假,学校带我们这些成绩好的,去北京参加化学竞赛,其中就有我、你爸还有你妈——你妈成绩凑合,中游吧,其实没资格参赛,她就想去跟着玩儿,老师没辙,就同意了。结果到了北京,她碰上个男的,说要找她拍戏。你妈刚开始回来跟咱们当笑话说,谁都没当回事儿,谁知道一来二去的,你妈就留在北京了,高三都没念,说是要考电影学院。”

      我还真没想到我妈还有这番渊源:“然后呢?没考上?”

      “压根儿没考。你妈......和那男的处对象,被人家老婆找上门儿了。”

      “......”

      “她回来的时候,我们已经高考完了。我一直没忘了你妈,一门心思要考北京,你爸也是,结果我考上了,他没考上,留在本地了,就这么阴差阳错,人俩成了,你说这命......”

      我皱皱眉头,觉得这三两句话里有模模糊糊的错位,慢吞吞地说:“艺考是每年春节前后,高考是六月份,中间这半年她哪去了。”

      我爸顿了顿,借着点酒劲儿,说:“都在传她被那男的搞大肚子了。”

      我一惊,心脏咚的一声,手里的杯子应声而落,到把我爸吓了一跳,神色也清醒了。见我的样子,他带着点自嘲,说:“你也大了,也都懂了......”他打量我几眼,我更不自在,他才说,“有也打掉了,第二年你妈复考了一次,正常走的高考,哪儿也没考上。”

      我总算松了口气,如同劫后余生,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哀伤。我爸嘲笑我:“傻小子,不会算算你妈几岁生的你?”

      我回以挖苦:“谁是我亲爹有那么重要么。”

      只要我和我弟还是同一根儿肠子里爬出来的,上一辈的爱恨情仇,就只能是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爸却说:“当然重要。”

      我愣了愣,嗤笑说:“我亲爹是谁都不会是你,都是给别人养儿子,是谁的重要吗?”

      “你是你爸的儿子,这太重要了。”见我愣头愣脑的,他继续说,“虽然我和你爸有过矛盾,但他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是他的延续,所以我不能允许你做傻事。”

      “......你说过,我和他太像了。”我慢吞吞地说,这个时候,忽然感受到这寥寥几个字,背后的负重足以雕塑一个人的如今。

      他的眉目柔和下来,很认真地点点头:“是太像了。”

      四个字,胜过千言万语。从我弟死后,到研究生毕业的那次回家;从我筹备的自杀盛宴,到看到日记本对他咄咄质问的刹那——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像是被闪电击中,灵台开窍,我脱口而出:“我爸不是出了车祸,意外过世的吗?”

      他的认真中已经掺杂了怜悯和唏嘘,一字一句地告诉我:“他是自杀的。”

      我噌地站起来,塑料凳被带翻,咚地摔在地上。我没理会骤然安静下来的人群,身体微微发着颤,反驳说:“不可能。”

      他平静地看着我。服务员过来把凳子捡起,塞在腿边,让我坐下。烟熏火燎中,我颓然坐下,怔怔地,整个人空得只剩下了一张皮。

      “不可能......”

      我喃喃自语,眼前水雾折射,一片模糊霓虹。他越是平静,越说明真相的真实,可他越真实,越说明我爸对我的承诺都是谎言。

      “我爸说过,他不会离开我。”我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穷尽毕生勇气抬起眼,和他对抗。

      他别过眼去,神色清明,却说:“喝多了,喝多了。还吃吗,太晚了,不吃回去了。”

      眼泪掉下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这个人,作为我父亲的时间,远比另一位长,他已经做到了一切继父所能做的。但是、但是,偶尔有那么几次,在我少年的时候,会幻想我亲爸还在的话,我是不是,就不必做我自己人生中的客人。

      虽然随即而来的是自我厌恶,因为这样的想法,仿佛是对我亲爸的指责,明明是命运无常,与他无关,他是想陪在我身边的,不应该承受我的痴妄。

      那现在呢?多可笑,在一个不再需要父亲关爱的年纪,被年少虚假的爱恨击溃,甚至流下泪来。

      我深吸一口气,平复情绪,然后问:“他有什么理由自杀?”

      我难道不能成为他活下去的理由吗?

      “所以说你们太像了。”我爸说,“你们都是渴求回报的人,偏偏你妈给不了。你妈的心,早就丢在北京了。”

      “......你错了。”过了很久,我说,嗓音干涩嘶哑,“我们才是最不需要回报的人。”

      .........................................

      和我爸分开之后,我站在四通八达的马路上,恍惚。我像那个,和冷杉从雍和宫回到学校的冬天一样,坐在公交车上,不再按部就班,想随便在哪个站下车,随便换成什么线路。

      然而这座城市,短短几天之间,养不成一个惯例。

      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了南风酒吧,罗鸣的半间店还没打烊,透出明亮的灯光。

      我在这里下了车。罗鸣和他女儿都在,又招待我吃了一顿。罗鸣炒菜的时候,他女儿一边摆弄着手机,一边不停地瞅我。

      我微笑地问她:“怎么了?”

      她先是往厨房瞥了几眼,确定她爸看不见听不见,才偷偷溜到我对面坐下,吞吞吐吐地说:“那个......叔叔,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和我爸在的那个乐队,是不是叫SB啊?好像很有名哈。”

      “是啊,你爸没跟你吹过牛逼?”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像是难以启齿。最后,架不住她爸关抽油烟机的时效,终于竹筒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这里面说的是不是真的啊?”

      说着,把手机往我眼皮子底下一怼。我一看,熟悉的爆料贴。十几年了,收割了一茬又一茬,真是孜孜不倦。

      “是假的吧。”

      她嘴上说着不相信,却是一脸的迟疑,浅薄得藏不住感情,很可爱。

      我说:“这里面大多是你爸退出之后的事儿,你那么紧张干嘛?”

      “......我本来没想看的,可是这张照片儿,太好看了吧。”她发下拘谨,不再担心着冒犯,散发出灵动的少女神采,一直划到最后一张图,交给我看。

      是我弟。

      她小心翼翼地探察着我的脸色,斟词酌句地说:“他们说......那个,我当然不信啦,都是他们说的,说你和他......你们......”

      我被她逗笑了,反过去逗她:“说我和他怎么?骗财?骗色?骗感情?骗灵感?”

      她青春的脸轰地红了,磕磕巴巴地说:“那......那......你真的......”

      我沉默一下,没有像从前那样,先坦诚我和我弟的血缘关系,而是模棱两可地、叹息地回答她:“......假话也是对事件的真实反应,只是角度不同罢了。”

      说完,我对她笑了笑。她显然没听懂,但这时罗鸣端着菜出来了,她没再追问下去。

      真好啊,听不懂的年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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