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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   34.(1)

      高一的上学期过得平地惊雷,实在非我本意。我的成绩毫无起色,对学校也没有半分喜爱,闲时我就站在围墙根儿底下,琢磨怎么翻墙出去。我们学校三周回一次家,周围都是田地,零星几个饭馆供学生打牙祭,三公里外有个小集市,十足无聊。我想念酒吧、舞台、音乐和酒精,但它们不想念我。

      总而言之,我不想将“麻烦事”浪费在“厌恶”上面,可我不找事,事情偏要追着我。“告白事件”之后,我们三个分别在国旗下作了检讨,下了台,就看到曲晓晓冲着我泫然欲泣,如同被王母娘娘划了银河的织女,让我颇有些生无可恋。想了想,我走上前去,她有些意外,又有些激动。

      我冷着脸说:“曲晓晓,我不喜欢你,别再来烦我。”
      她小脸煞白,但很快恢复了血色,泪眼盈盈,一脸看透我表演似的,说:“褚野,我明白......你是不想让我再被老师说......”
      好的,她不明白。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态度已经摆好了,便懒得再做解释,更何况我弟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一股说不上阴冷,他变得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过了几天平静日子,但很快,又是一团乱:纵然和曲晓晓说清了“不喜欢她”,可女生似乎迷信“女追男隔层纱”的传说——大错特错,至少对我是这样。曲晓晓似乎竖着根探测雷达,不论我走到哪儿,都能第一时间出现。我打球,她冲上来送水;我吃饭,她一定要和我一桌(实在是我没什么朋友,吃饭都是一个人,给了她可乘之机);晚上回寝室,她早早买好宵夜,等在我们班门口,一定要和我一起走。

      她送来的水,我从不接过;她要跟我一桌吃饭,我就在班级啃面包;我当面把她送来的宵夜丢进垃圾桶,告诉她她的情书也是丧命于此,她哭着跑掉了,第二天我被她的几个朋友气势汹汹地堵在体育馆骂“渣男”,这个说“曲晓晓那么爱你”,那个说“你这么做很伤女孩子的自尊心”,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我是八点档里玩完无辜少女就抛之脑后的恶毒男二。

      ......就在这一刻,我坚定了一颗做同性恋的心。
      我就不明白,只感动自己的付出,究竟有什么魅力可言?

      挨完骂的第二天,曲晓晓照旧跑来篮球场送水。我装作看不见她,她固执地往我身边凑,正在这时,我看到我弟背着书包,拿了瓶水朝我走过来。我如蒙大赦,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接过他递来的水,顺势和他一起离开球场,留下一群人原地发愣。

      出了球场,我把水抛还给他,正要回教室,我弟神神秘秘地拽着我到了一处偏僻无人的角落,是男生宿舍的背阴处,一扇经年上锁的铁门前面。刚拿人手短,我还做不出翻脸如翻书,一边随他走,一边语气不善地问他“干嘛”,他坐到铁门前的台阶上,朝我一招手,然后拉开书包,拎出了一大包麦当劳。

      我太久没吃顿像样的饭了,强忍着热泪盈眶,劈手夺过来,呛着寒风一股脑儿往嘴里塞,余光看见我弟乐呵呵的,也不多话,适时递上水。水是他自己的,灌在他的保温杯里,从背包里拎出来,温温热热,入口正好驱散寒意。

      吃完东西,我擦擦嘴巴和手,不太真诚地说了句“谢了”。他把垃圾处理好,仍未说话,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别人口中的我弟是个清俊干净、温柔惊艳的少年,他们不知道我弟也很可爱。

      我拍拍他的手臂当做感谢,径自走了。之后只要曲晓晓出现,必定我弟也会在我身边,我默认了我弟的参与,因为这样一来,曲晓晓就会误以为我弟是在追她,故意破坏她和我的单独相处,进而将矛头对准我弟,我就能趁机溜之大吉。我知道这么做我挺不是人,但我看我弟挺乐在其中的,不禁怀疑我弟在办公室里说“喜欢的另有其人”是撒谎,他们分明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他们两个无论是谁,单独拎出来都是一道靓丽风景,遑说成对出现。我们之间的三角关系在学校甚嚣尘上,偶尔还会被科任老师打趣,我这才知道当日我弟的球场送水,被传成了“曲晓晓来找我,我弟来找曲晓晓,我其实还是喜欢曲晓晓的,所以吃醋,把我弟要给曲晓晓的水抢走了”。我只能回以面无表情,我弟也没解释,曲晓晓深信不疑。这种不大不小的误会,反倒雪藏了我弟和我的关系,深得我心。

      不久就要元旦。元旦不放假,学校在礼堂搞跨年,恰巧元旦是徐历年的生日,我筹谋着逃学,跑去和他们聚上一聚,便推了班长的节目单。学校我早呆腻味了,顾不上班长的愁眉苦脸,我提前跟程祎打了招呼,结果他不让我回去,他这几个月处了个对象,正热火朝天忙着呢,我回去也没空搭理我,我骂他重色轻友,他反以为荣,说我小鸡崽子没出笼,只会和光头小子厮混胡作,不懂女人的好。这话题太危险,我只好作罢,但依然不想在学校呆着。可巧音乐老师找我,说元旦他的戏剧社要上节目,急着排练,但他周日有事,让我临时替下钢伴。

      会钢琴的不止我一个,我刚想推拒,转念一想,周日是今年最后一次放假回家,每次回家我弟非得和我一起走,甩都甩不掉,幸而家在市区,路途漫长,换乘之后就没有同路的同学了,发现不了我和我弟住在一处。每每这时我弟才敢和我说话,就算我不理他,他也能一个人说下去,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事儿可白话。

      我也试过和我弟岔开,比他早到家或者晚到,每次都被我妈念叨,说我怎么能丢下我弟不管,他还那么小。小小小,小个屁,都他妈会怀春了,也就在我妈眼里还是个宝宝。这回倒是有了正当借口不和我弟一起走。于是我应下来,到了周日,我连书包都没收拾,一早跑去了排练室。

      到了我就后悔了,怪不得音乐老师找我,他妈的曲晓晓是戏剧社的,还他妈是主演。

      一帮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我额角青筋暴起,按捺不住的烦躁,拼命说服眼神聚焦在琴谱上,绝不乱瞟,耳朵却自动关闭不了,能听见女生们三五成群,凑在一堆儿嗤嗤地笑。我摆出招牌的死人脸,意兴阑珊,机械按键,一声不吭,架不住曲晓晓眉眼生波,迎来送往,整个排练室像个胶黏的大果冻,黏糊得令人窒息。跟曲晓晓对戏的几个男生心不在焉,不时随着她往我这边看,我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就想干脆撂挑子走人,忽然有人敲了敲排练室的门,我们都停了下来,往门口看去,我弟推开门,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我知道在他人眼中,好戏开场的幕布徐徐拉开;我偏不如他们愿,半个眼神儿也不分给琴谱以外的物件;曲晓晓神色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低着头看剧本,对献殷勤的男生爱答不理;我弟乖觉地找了个与我斜对角的角落,坐在排练室大镜子前面的坐沿儿上,安安静静地看书。

      没一会儿曲晓晓掏出手机,没避讳地接了个电话,开口叫的是音乐老师的姓,挂断了之后宣布让我们晚上吃完饭排到八点再走,老师给我们叫了外卖。

      外卖是按人头算的,音乐老师也没想到会多出个我弟,我想叫他赶紧滚回家,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儿,这话说不出口;我这个做哥哥的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弟弟挨饿,好歹我欠了他一顿麦当劳;正琢磨着怎么两全其美,已经有好事儿的女生自作主张给我弟订了餐。

      我冷眼看着我弟无奈地从钱包里掏出饭钱给那个女生,那个女生咯咯笑着往后躲,说:“一顿饭嘛,下回你请我。”

      我别开眼,心里嘀咕,真傻。

      音乐老师的餐先到了,我没理我弟,反正他有吃的,晚一点而已,饿不死;没一会儿,我弟的饭也到了,一看,是麻辣香锅。

      我弟连青椒都嫌辣,沾上一点儿就胃疼,打小吃个烤串都要在水里涮涮,肯德基麦当劳套餐里的辣翅也都进了我的肚子,麻辣香锅更是想都没想过。我看了眼我这份儿吃了不到一半儿的鱼香肉丝盖饭,又看了眼他的,再看他面上一闪而过的为难,闹腾的心脏像是绷到了临界点,又像是死亡前的最后一秒窒息,忽然间松懈下来。

      我叹了口气。

      我弟坐在我右斜方,周围都是同学,此时我只能尽力去忽视无关紧要的人,摆出招人厌的冷漠嘴脸,霸道地把麻辣香锅拽到我跟前,同时把我的鱼香肉丝盖饭推给他。

      我弟愣了愣,抬头看我。

      先叫出来的是给我弟订餐的女生:“你干什么!”

      我磨着后槽牙说:“我想吃。”

      “你想吃你自己定去,干嘛让人家吃你的剩饭!”

      我板着脸掀开饭盒盖子,冲着红油油的一片倒尽胃口。我能吃辣,但不爱吃辣,可总不能让我弟胃疼吧,他一生病,全家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我没继续搭理那个女生,左右回请她还是还饭钱是我弟的事情。我盯着还在发傻的我弟,阴沉沉地说:“不吃就倒了喂狗,狗还饿着呢。”

      在那个女生怒火中烧的目光里,在曲晓晓静观其变的神色里,我弟粲然一笑,露出的八颗牙白得晃眼,掰开筷子,乖乖吃我的剩饭。

      女生的怒火转为失望,摔下筷子不吃了,跑到一边生闷气;曲晓晓坐在我左边,突然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她的鱼香肉丝,带着小女生的甜蜜,嗔怒地说:“以后不许欺负人,为了谁都不行。”

      我身心俱疲,干巴巴地说:“不是为了你。”

      她太自信了,真话她不信。再看我弟,他好像吃得挺欢快。

      我是半点食欲也没有了。

      ................................................................

      很快到了元旦。这一天是徐历年的生日,我给他打了个电话问候了一番,他挺高兴,说一个经纪人看了咱们在音乐节上的演出,签下了SB,已经在筹划专辑了,他说等我寒假回来,带我去录音棚玩玩。

      我一听这话,他们都忙着干正事儿,这个元旦属实没我的一席之地了,但我依旧选择了逃学。

      人的幸福来自于有得选择,而十七岁的我所做出的的所有选择,全部是荷尔蒙式的反抗。比后来的每一次通过理智的选择,更决绝更勇敢更疯狂,独属于初生牛犊的无所顾虑。

      但同时,我生命中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一场慢性自杀。

      这一年的元旦,天空飘着小雪。照例上完了全天的课,晚饭之后,全校齐聚礼堂。

      我一个人大摇大摆地离了队——越理直气壮越没人怀疑,养精蓄锐了这么久,我重新披挂上阵,照样宝刀未老。在观测多时的宿舍后墙的那段凹陷处,我熟练地跳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监控和荆棘般的铁丝网。

      正在这时,墙根儿传来我弟的声音:“哥?”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被铁丝网扎到。

      我弟从阴影中走出来,暖黄的路灯映衬下,一脸天真地仰脸看着我:“你要逃学吗?”

      “要你管!”我有点气急败坏,这个姿势支撑不了太久,“你在这儿干什么,赶紧滚回去!”

      我一个人在这头剑拔弩张,他站在剑尖前面一笑置之,恨得我牙痒痒。

      接着,他三两下也爬了上来,真把我惊呆了——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比我还熟练,我不信是第一次。

      我结结巴巴地:“你......你......”

      他笑了笑,轻而易举地翻过墙从另一侧跳下去,然后朝我伸出双臂。

      “哥,下来,我接着你。”

      我目瞪口呆,半天回不过神来——我弟啊!这是我弟啊!品学兼优德才兼备的乖乖三好学生啊!他现在在干什么?逃学?!这不是我的专利吗!

      “哥,再不下来就要被发现了。”

      我回过神来,避开他的手臂,轻巧地跳下去,地面积了薄薄一层新雪,落地时脚下打滑,他眼疾手快地扶住我,站稳之后,我瞪他:“你要干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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