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第 32 章 ...
-
33.
研三过得飞快,像飙到280的赛车,回忆中的风景都是模糊的。
导演系毕业答辩有两种方式可供选择:一种是选题+毕业论文,一种是30分钟毕业短片+导演阐述。像我这种不执拗于做导演的,通常选择不大张旗鼓的第一种方式。导师还算负责——负责否定选题——那段时间我焦头烂额,顾不上别的,是以大四一个学弟(说起来,和冷杉同班)拍毕业短片找我帮忙,我想也不想就推了,正措辞回绝时,客厅里传来动静,有我家钥匙的就是我和冷杉,我放下手机出去,他一身深冬寒气,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新买的菜,换上拖鞋进厨房,把菜一一拿出来,摆了一流理台,见了我说:“中午我们吃咖喱。”
我扒拉下油腻腻的头发,有些窘迫。他挺长时间没来了,我们都忙,我忙着毕业和接活,他考过了N1,着手准备赴日留学的材料。我俩就像磁铁的同极,做事风格和思考方式大同小异,一忙起来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很少心血来潮,做什么事都要事先排档期。而这几天高强度的用脑,让我忘了上次我和冷杉联系时,约了今天一起吃饭。当时我说我们好久没见了。他过了一会儿回复说这一天有空,可以过来。我说太好了,正好我不想出门。他说那就在家吃吧,问我想吃什么,我说咖喱饭。
先撩者贱,且渣,我居然给忘得一干二净。
他忙活厨房,我趁着这段功夫快速洗了个澡。擦着头发出来,就被咖喱的香气吸引到了厨房,他已经脱了外套,系上了围裙,搅拌锅底。厨房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起了好大一片雾。我在他身后馋猫儿似的绕来绕去,变换位置,闭眼睛深深吸了好几口,除了咖喱,还有他身上清冽的味道。我没敢说,只重复着“好香啊”,拿了双筷子,越过他,捞了个土豆放进嘴里。
他转过脸问熟了吗?我们几乎鼻子贴着鼻子,近得呼吸纠缠,升腾的绮念被我硬生生压下去,嘴上说差不多了。他熟练地关火、盛饭、把空气炸锅里的鸡排夹出来、摆盘,我去客厅把茶几收拾出来,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柠檬茶,然后打开投影,播放蜡笔小新。
我是不想看电影了,为了写个论文,看电影快看吐了。
吃完饭,我们交流了彼此的近况。他N1成绩极高,不必读语言预科,可以直接参加视频面试,已经联系好了学校:不是知名大学的研究院,而是一所专门学校。在他解释完二者区别之后,我立刻领悟了他的计划:研究生以学科研究为己任;专门学校则重视实践,相当于为未来工作积攒的一门手艺,目的为就业。
他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他说他觉得自己更适合干技术,就选了混音后期专业。我说挺好的,他的录音课成绩很好,对声音很敏感,如他所说,很适合。他转而问了问我的论文进展,担心被他看扁,我佯装一切顺利,专捡好听的说,他都信了,我说什么他都信,是说他好骗呢,还是太信任我呢,半忧半笑中,我问他过年的安排,既然马上去日本,这个年理应回老家,和他妈妈一起过。
他说他是要回家,但呆不了几天,我问怎么了,他说:“我班同学拍毕业短片,让我去帮忙,如果有时间,还会跟下后期。”
我问他:“哪个组?”
他说出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露出一个“世界真奇妙”的笑:“巧了,他也找我帮忙。”
这一刻,我庆幸冷杉来得及时,没能让我把那条拒绝微信发出去。
可冷杉面露犹豫,斟酌地说:“我以为你不会去。”
“怎么?”
“男主是简樊。”
我愣了愣,因为本打算推掉,师弟发给我的短片资料我就没看,但万分想不到冤家路窄,我以为简樊签了公司,还不趁着空闲的大四辗转捞金,哪有闲情逸致拍学生作业。仿佛看懂了我的想法,冷杉说:“他家里知道他签公司了,唯一的要求是要把学业排在第一位。”
有背景就是自由啊,我忍不住在心里酸溜溜地感叹一句,忽然意识到冷杉放下手里的事情来跟组,恐怕也是因为简樊——尤其他还断定我不去。我颇有些不自在,好像热脸贴了冷屁股,顿了顿,防止他看出来,连忙换上不以为意的表情,故作关心地问:“留学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再说吧。”
他逃避的时候总会一本正经板着脸,我嘲笑他:“拖来拖去可不是你的风格。”
理所当然地,他沉默了。
我把目光聚焦在蜡笔小新上,漫不经心地转移换题,问了一个我一直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选择日本?”
他立刻回答:“离老家近一点,回来看我妈方便。”——像排演过无数遍似的。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笑,新加坡更近,又是华语区,不比日本方便?但我忍住了,没揭短。
倒是他——要我说虽然相似的人总是惺惺相惜,有一个随时能看透心底,默契到无以复加的......朋友,相处起来是很爽,但这也意味着想隐瞒的也都摊开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换言之,就算我藏得再深,喜欢他这件事,我依旧没有十足把握保证他不知道。
——他继续说:“我走就是为了逃开旧人旧事。初中简樊迷日漫,拖着我一起去学日语,他上两节课就不耐烦死记硬背了,反倒是我一直坚持了下来。他说,我们谁学都一样,需要翻译了随时找我......”这段与话题无关,但他单独提出来,说明潜意识里依然羞愧着自己的背叛——他接着说,:“我想,去日本的话,比去那些英语国家在语言上更方便,也能逃得更彻底。”
我半开玩笑地说:“要逃开的旧人旧事里也包括我?”
他一愣,飞快地,几乎是下意识地说:“除了你。”
我抿了抿嘴角,眉心舒展,心情像被蜻蜓点过的水潭,泛起令人微微愉悦的涟漪,不过,总体还是平静的。我起身说了一句“C'est la vie”,哼哼着悠长的曲调,把碗筷收拾进厨房。洗碗的水流声比较大,冷杉在我的剪辑室里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关了水龙头,大声地“嗯?”了一声。
冷杉举着我斥巨资买来的蓝光碟,来到厨房门口,问我:“盛夏光年、蓝色大门......你确定选题了?”
我一边收碗擦手,一边说:“老班给定的,”嫌弃地皱皱鼻子,“从电影叙事分析二十世纪初台湾青春电影......真会找麻烦,他就是故意的,知道我对青春片没兴趣。”
冷杉莞尔,和我一起回到客厅擦茶几:“可不是,和你的青春一比,电影黯然失色。”
我捏着抹布的手紧了紧,撇他脸上:“彼此彼此。”
冷杉笑开了,我从没见他笑得这么开怀过,以他的标准来说,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失态,我像是被太阳点亮的一颗行星,旋即反应过来——我们刚才互踩了对方痛脚,用越界的行为来嘲笑对方,对我们这种分寸感强烈的人来说,绝对是负距离接触了。
我清楚我们都很无趣,我们享受足够的空间笼罩安全感,但有时也会希望他能对我有一些不同——希望却不奢望。而在他迈出第一步之前,我生怕唐突他,始终不越雷池一步,偶有情愫发散的信号,也绝对可以通过各种话术拉回到安全线以内,比如“半颗心”那一次,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反应过不适,因此他的底线我是拿捏得越来越精准了。
可这次,是他先开始的。
巨大的惊喜排山倒海地席卷而来,挺没出息,但控制不住。我顺着他的话继续说:“也不是,你顶多在高中谈了个顺水推舟的恋爱,我的可精彩多了。”
可我并不怀念。
“是,你还玩了个乐队。”
我扬起眉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个“还”字就很灵性,我揣测着,试探着:“你这是......在不满?”我想说“在吃醋”来着,但没敢这么明目张胆。
他冷笑一声,气流从鼻孔里迅速冲出产生的声音:“并没有。”
“现在也不晚,你唱歌那么好听,到日本组个乐队去。”
他不说话了。
我瞧了他半天,才慢吞吞地说:“那个‘雨辰’是我弟。”
他明显地呆滞了一下,歪着脑袋,特别可爱。我不想让他误会,解释说:“高中时有很多人追我,包括校花呢,”我摆出一副臭屁得意的嘴脸,吹嘘,“咱好歹也是个风云人物,长得不错,搞音乐,还打篮球,光这三项就能秒杀大部分小姑娘了。奈何我的心里只有乐队......”说到这儿,想起喂了狗的那段时光,顿了顿,“那时候,我没喜欢上过谁。
“但我也有虚荣心,旁边摆着个更好的我弟,我心有不甘,强迫他不准叫我哥,更不能让人知道我们是兄弟,可他又粘我,所以难免让人误会,那个爆料贴就误会了。”真假参半地说着,我笑了,乜斜他一眼:“你不是说你分不清友情和爱情吗,最简便的分法,你想到和他上床不会觉得恶心,不会很难接受。”
他好像还真的在想了。
我的脸不可遏制地发烧:“不过,上过床的友情也未必是爱情,还可能是友情以上恋人未满,生理上互相帮助而已。”
“那我真的爱简樊?”他说,一脸困惑,随后坚定地摇头,“不,爱情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也这么觉得。”我赞同,又违心,“而你,你不是不爱,只是不需要而已。”我笃定地说。
他被击中似的一惊,随即笑着摇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我:“你怎么知道,我真是这么想的。”
“我还不了解你。”我心中微酸,微微垂下头,躲避与他直视,游刃有余地见缝插针,“其实,我刚才也想了一下,如果是你的话,我好像不那么排斥。”
他定定地瞅了我两秒,表情严肃了一些,实则只是笑容消失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懊恼自己得意忘形,却听他说:“我也是。”
我猛地抬起头,恰见他别过了眼。
但他又重复了一遍,掷地有声:“我也是。”
我愣住了。我们一个脑袋向左,一个脑袋向右,同时沉默着。
我的心像充满氢气的气球,要飘到云端去。
我不怀念我的青春,但他如影随形。
我怀念这一刻,想把它悠久珍藏。
我不怀念我的青春,但他如影随形。
我怀念这一刻,却烟消云散。
我不怀念我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