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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   32.

      我回到家,想问个究竟。

      在旅馆放下行李,一刻不敢耽搁,马不停蹄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进了小区。这里已经是老旧小区了,与旁边高耸入云的新楼盘相比,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止在了二十年前,应该是经过了老旧小区改造,新刷的楼面墙体变成了鲜艳的橙色,粉饰最初的粉蓝色,然而就像泼上去了一杯新茶,再怎么新,也掩盖不住旧有的黯淡感。

      单元门的锁坏了很久,四敞大开地迎接我,拾阶而上,心脏砰砰直跳,每近一步,连呼吸都乱了节拍,紧张,连带着小腹隐隐作痛。

      站在熟悉的房门前,心脏已经堵在了嗓子眼儿,我挺直了腰板,整理了下头发,又抻了抻衣服,低头看看身上没有不洁的地方,最后揉了把脸,换成沉静的微笑,屈起中指关节,正要落在门板上,门开了——

      开门的是我妈。手里拎个保温桶,我们惊讶地望着彼此,都很措手不及。她不至于像我爸那样认不出来我,但很明显地恍惚一瞬,然后瞪大了眼睛,“啊”了一声。

      我紧了紧拳头,局促地微笑,称呼她:“......妈。”

      “哦......哦,诶。”

      “您要出去?”
      “你回来啦?”

      我们同时开口,再同时静默。尴尬的气息中,我们不知所措地观察着对方,像两头掂量对手斤两的狮子,徘徊在各自的领地中,不敢轻易发起冲锋。她比上一次见面更老了,苍老。她的苍老不在外表,而在于那双眼睛。眼睛什么都藏不住,无论是喜欢还是苍老。苍老带来了柔软,一种久经时光打磨,滴水石穿后的对命运的妥协和无奈的麻木;一种不再展望未来,活在秒针里的人生。

      “那、那你进屋,你先进来,我去趟医院,一会儿就回来。”
      “我爸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儿,这两天就出院了。”
      “我和您一起去。”
      “不用了不用了,你在家呆着,我马上就回来了。”
      “我和您一起去,”紧接着,我叫她,“妈。”

      不等她再一次的拒绝,我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硬,从她手里拿过了保温桶。我问她我爸在哪个医院,她说在城南,我算了下距离,离我家比较远,外面又热,我就叫了辆车。路上我没话找话,问我爸什么病,怎么还住院了,严不严重;我妈说胆管结石,这两天就能出院了。

      她一再强调“就要出院了”,生怕流露半分年迈生活的艰辛。我又问她自己的身体情况,除了绝对的“好”,没有其他。姑且将这回答当做真话,我自欺欺人地忽视她时而颤抖的手,还有她某个瞬间迟钝着双眼,叫我的那声:“天震。”

      我低下头去,没有纠正她,应和答话。一路上她神情不属,我深知自己的突兀到来给她添了很多麻烦,可是我自私地想得到我爸的赦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努力挺直的背脊,我仿佛变小了,仰望着她的身躯,很小的我跟在她身后,想让她抱起我,就像她怀里幼小的弟弟那样。

      可我早就长大了,只能无数次地宽慰自己:也许在没有记忆的年纪里,在没有学会走路的年纪里,她也是这样抱我的。而现在,我俯视着她,轻而易举就能看清她头顶浓密的黑发,那黑很不自然,经过化学染色而成,如果观察仔细,可以看清根部新冒出来的丝丝银白,像散落的星光。

      进了医院住院楼,坐电梯上到14层,穿过宽广静谧的走廊,在倒数第三间房间的门口站定,我妈透过镶嵌在门板左侧的透明玻璃,向里看了看,然后按下把手进去。

      我也跟着进门。房间很大,并排三张床,活动的空间仍绰绰有余。我爸在最左边,挨着窗户;中间也有一个病人,和我爸差不多年纪,正在地上做拉伸;最右边的床空着。我爸正躺在病床上望向窗外,听到开门声,中间的病人先朝我妈打了个招呼,然后好奇地看我。这时我爸的目光才转过来,见了我愣了愣,点点头客气地说:“你来啦。”

      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顺眼注意到他身上还插着管子。中间床的那位自来熟地问我是谁,我爸说话很慢,仿佛介绍我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我只好说了一句,点名关系:“爸,你怎么样,好点儿没?”

      “你是他儿子?怎么一直没见着你,”中间床的病人说,“你爸这都快出院了你来了,现在的孩子呀,都忙,你们也是,”他连珠炮似的,将炮口转向我爸妈,“养他一次,伺候你们是他应该的,就生怕孩子担心,瞒着,你说这才知道,不更担心了?”

      我家情况复杂而浑浊,没必要和一个外人解释太多。搪塞过去,我来到我爸床边,看看点滴;我妈把保温桶打开,准备给他喂饭。我站在旁边,略显多余,和他们似乎不是一个世界的,虽然两个世界都透着萧瑟。

      等我爸吃晚饭,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我给我爸剥了个山竹。指甲缝被染成了紫色,我爸抬抬手,示意我去洗洗,洗完回来,我妈已经装好了保温桶,跟我爸说:“那我先回去了。”

      我爸点点头,又看看我,跟我妈说:“回去给孩子做点饭。”

      “不用了,别麻烦。”我像个虚情假意的贵客,却的确真心实意,为了证明,扯谎说,“我这次回来有点事儿,这就走了,也是顺便看看你们。”

      我爸说:“那就好,那就好。”

      说完,我跟他们告辞,临走还是不放心地叮嘱一句:“我这次回来时间很长,有事儿随时叫我。”

      我爸说“好,你忙你忙”,让我妈送我出门。我和我妈向来无话,我们行走在长长的静谧走廊上,不一会儿到了电梯前。电梯还有些楼层,我摸了摸口袋,跟我妈说:“妈,这个你拿着。”

      是银行卡,是我爸每个月转的。我告诉她里面是我爸的钱,算上利息,大概有50来万,密码是天震的生日。我说:“你们先用着,应急。”

      我妈说:“不用你的,你自己留着,我和你爸有钱。”

      我说:“这是我爸的钱,你拿着。”

      我往她手里一塞,电梯到了,我走进去,电梯门过一会儿才关,这段时间里,我朝她挥了挥手:“再见。”

      电梯门按时关上,下落,断绝了她的回应——也或许,她根本没有回应。

      是以我不想她安顿完我爸,还得想方设法款待我。回到酒店,打开点事做背景音,蒙头大睡,直到昏天地暗。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铃声吵醒,一个激灵醒来,以为是我爸我妈,没想到是冷杉。

      关于他,没有回避的余地,我生命中屈指可数的几个人,只剩下他这个劫数还在应验。拉开窗帘,看着窗外夜色,我接通电话,用平淡的声音说:“诶,冷杉。”

      “......你在哪儿?”

      “我回老家了,有什么事吗?”

      他叹了口气:“我这边事情都处理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不知道,家里有点事。”

      “哦......”试探的触角碰到界限,立刻缩回去,他说,“我还有一周的假,我想和你当面聊一聊。”

      “聊什么?”

      他顿了顿,最后说:“见面再说吧。”

      “如果见不到呢?”我冲动地问,问完有些后悔,试图遮掩过去,“算了,那你住哪儿?”

      “哦,我住酒店就可以。”

      “......”我把新知的微信推送给他,说,“你找这个人拿钥匙,我家钥匙在他这儿。”

      之前我还担心他发现我和新知的关系,但现在我破罐子破摔了。一周后他回日本,我们不会再有联系,就像前几年那样,那么我和谁上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在乎,我更不在乎了。

      他说:“也好,那我在你家等你,这样更方便一些。”

      “我不一定能赶回去。”

      他说:“我等你。”

      我心中一颤,逃避洪水猛兽般,挂断了电话。看着他经年不变的“哆啦A梦”头像,我苦笑着想:你什么时候等过我?都是我等你,实在等不起了。

      给新知发了让他给冷杉送钥匙的微信,这时肚子咕咕叫起来。我出门觅食。整个城市像被放在烤箱里炙了一整天的,夜晚火熄了,人们劫后生还,纷纷出洞贪凉,街道真正地热闹起来。随便吃了碗面,我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荡,家附近的条条街道,全都改变了样貌。从前的店铺几乎没有幸存,不知不觉来到音像店前,这里铁门落锁,变成了一家五金店。

      从这里往北走,第二个街道拐弯,就是程祎的家。
      从这里往西走,过第一个路口右拐,就是地下酒吧。

      地下酒吧荒废了,大门用铁链子缠绕着,我耐心地解开铁链子,推开年久失修的大门,打开手机电筒照过去,椅子倒放在桌子上,空架子上积满了灰尘,天花板结满了尘网,白惨惨的光中,总像是会飘出一只来自过去的游魂。

      程祎的家所在的楼区被铁皮围住,等待拆迁,我远远地看了一眼。音像店、程祎家、地下酒吧,我少年时期绮丽的梦,彻底醒了。还有一处,我坐上公交,慢悠悠地前往,是南风酒吧,到站下车,发现它还在,但是门脸隔出了一半,经营简餐。

      天气太热,我看到里面有冰淇淋机器,于是进屋。店面很干净,配套的装修是明快的奶油色,活力满满。看店的是个小姑娘,正在玩手机,见了我站起来招呼,听我说要个冰淇淋,她不好意思地笑说:“这个机器我弄不好,”然后往后厨喊了一声,“爸,一个冰淇淋。”

      一个中年男人撩开帘子出来,我扫码付完款,抬头一看,发现他也盯着我。半晌,我眨眨眼睛,不敢置信地说:“罗鸣?”

      “小野?”

      ..........................................

      确认过彼此后,罗鸣给我介绍了他闺女,今年十五,刚中考完,在等录取通知书。然后他开了几瓶啤酒,弄了点菜,和我聊了起来,无非是他走后发生的一些事情,还问到了涂渠:“我也是听徐历年他们说的,要是知道他有那心思,当初说死我也不能离开。”

      我摇摇头,心知徐历年跟他说的有所保留,但这么多年了,再提没意思,就举杯说:“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

      我四处打量这件小小的店面,问他什么时候盘下来的,他说夜场十年前就慢慢不行了,当时他正好想做点小买卖,就兑下了一半。我说挺好的,他笑说勉强糊个口,又说:“你一直在北京呆着呢?这次咋回来了?”

      我说我爸住院,回来看看。他就问问我爸的情况。酒过三巡,时间不早,我跟他告辞,他说他一直在这儿,没事儿让我过来。我说好,想了想,没忍住问他:“你知道程祎现在干啥呢吗?”

      他说:“听说去南方了,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

      我点点头。走出门,我在一个水坑里看到了幽幽的霓虹灯光,像一片死掉的彩虹。

      我扬起头,看向星辰寥寥的天空。

      我想起来以前我们演奏摇滚的样子,一群闪闪发光的星星,如今都暗淡在各自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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