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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   29.

      我回了老家。

      高铁上,收到新知微信,说又忘还钥匙了。高铁上信号时断时续,我便没有第一时间回复。熟悉又陌生的家乡风景飞驰过两侧舷窗,北国的景象,即便在娇嫩的夏季,也少不了一片磅礴的粗粝感。

      闭目养神了近三个小时,抵达终点。下了高铁,我背着简单的背包,两手空空地站在站台上,腿脚竟失去了向前迈出的勇气。干涩的热风涌入胸腔,阔别数年的家乡长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更现代更大气更干净,蟑螂都不忍在此安家,这种割裂在于这些年的我没有参与,因此说个回“家”都底气不足,只能安于近乡情怯的客人身份——我也确实是这样做的,我在爸妈的房子附近订了家酒店。我又想起冷杉的家,那个小小的村庄,白云山河,草木星空,多年后也物是人非了吧。

      可我实实在在地为自己的归来而感到羞耻。曾经我回过一次家,是研究生毕业的那一年。彼时简樊新丧,冷杉远走日本,我无颜留在原地,遁逃故土,狼狈不堪。当时的我魂不守舍地敲开了爸妈房子的门,我爸开了门,我们很久没见过了,他见了我第一眼没认出来,迟疑地打量我,我的名字在他的嘴里转了好几圈,直到我轻轻叫了声“爸”,他才敢确定是我,从而念出我的名字。

      “褚野?”当时他说,“你怎么回来了?”

      我哑口无言,筋疲力竭。那时才终于确定,无论有多物是人非,我永远不受欢迎。我以为我会难过,但发现心头涌上的反而是一种踏实感,漂浮真空的人终于落地的感觉。如果说我弟过世后,我妄图结束生命来成全我妈的念头,是被我妈在我初三时说的那句“有没有你我都会痛苦”打消的,那么我的天真就在于着重了“没有我”的后果,实际上,既然两者相等,我不需要自以为是地为他人打算。而还能找借口放过自己一马的原因,是我不认为我要为我弟的死亡负全责。

      ——但是简樊,我如何能不要脸地说服自己呢?我还要怎样的说辞才能苟活下去呢?

      带着这两个问题的标准答案,我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回到家,这个举动已经是试图向他们求救了,如果他们还能接纳我——嗐,说这些干什么,都没用了。

      于是,那个无助又无奈的夏天,我开始寻找不过分麻烦别人的自我了断的地点和方法。首先我不会在家实施,虽然我爸让我进了门,我妈脑子好使时也没说什么,但吃饭时的沉默和尴尬也足以说明态度:在我身上,恪守待客之道已是极限,我怎么还能给他们带来善后等一系列问题的麻烦呢。

      其次,不能闹出太大动静,这就说明要安静。安静偏僻的角落,安静孤僻地奔赴绝对黑暗。我也考虑过这座城市的河流,虽然能在可能的反悔时,掐灭求生的欲/望,可后续的打捞大费周章。那几天我早出晚归,考察了这座城市的角角落落,最后在一片等待拆迁、已无住户的烂尾楼里,找到了绝妙的位置,那是一处废墟,砖砾瓦块四散,破碎的样子很坚定很决绝。我四肢摊开躺在上面,透过碎掉一半的窗框看到照片似的天空,明明是白天,应该是蓝的,可怎么看怎么暗。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数好这些天偷偷攒下的安眠药——这么一点点当然支撑不到停止呼吸——我记得我爸有一把瑞士军刀,以前周末他钓鱼的时候会带着,那是很早以前了,我妈精神崩溃后,没办法离开人,他就失去了独处的时间。

      我需要那把刀割破手腕,再吃下安眠药,于睡梦中忘记痛苦,直到全身冰冷僵直。于是那天我取出银行卡里所有的现金,买了两瓶茅台,剩下的装进信封里。我计划得天衣无缝:最后一次喝酒,尽量地让我爸稍微放宽些心情,能开心最好,不能也不强求,只要气氛和缓就行。他不善喝酒,茅台两杯就倒,然后我去翻找他的刀,如果不出意外,凌晨我便得偿所愿,然后等待着尸体的腐烂引来生者呼叫,又或者于爆破中深埋废墟。

      想象着这样的画面,我几乎是向往着回到了家。提出喝酒时,我爸没拒绝,我把现金给他,他惊讶了一下,也没拒绝。我吃着他拌的下酒菜,和他碰杯:“在外面这么些年,就想着您做的这一口。”

      他不自在地咧开嘴,扭曲成一个苦笑,蔫蔫地低下头去,受宠若惊似的,好像我是他的领导,给他的工作支付点场面话。我便不再吱声,可内心隐隐还期冀着他能问问这些年我过得怎么样——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同时又觉得自己可笑,渺小的可悲的热切的渴望,居然还散发着余温。

      我想应该说些总结性的大话,比如“爸,这么多年,辛苦你了。”“爸,对不起”“爸,谢谢你。”“爸,你和我妈要一直好好的。”,但事到临头,嗓子被蜂拥而出的这些字眼堵了个严实,半点腔调都露不出分毫,唯有举杯、碰杯、喝酒。接着,我为我的计划做缜密的铺垫,我撒谎说明天要回北京入职,一早就走,就不用送了。他又是那副表情,连说了几声:“好、好,那就好……”

      辛辣的酒水烧灼五脏六腑,我珍惜地回味着这股强烈的生命力,生怕留有遗憾,又怕产生眷恋。半瓶不到,我爸就趴在了桌子上,脸埋在手肘里打起鼾,手里还虚虚地握着筷子。我盯着杯中酒面,因为手的颤抖,上面荡起了涟漪。这将是我此生的最后一杯酒,或许应该敬敬谁,却无人可敬。这一刻我开始想念冷杉,压抑数日的思念排山倒海地袭来,作为最后的放纵,与他度过的时光一幕幕浮现,手摇式黑白胶片,像是挑选葬礼上鲜花簇拥的照片。我情愿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同样的人不同的结局,总有一个,我既得偿所愿,又未伤害他人。

      可自始至终,我只是爱了一个人而已——和我弟一样,只是爱了一个人而已。

      这杯酒我没有喝,仅供凭吊,为逝去的人,为我自己。我从餐桌前起身,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我爸身上,同时提防着他的动静,见无异动,才走进他的卧室。我妈安静地睡着,这些年她被无数的安定药抚平生命。借着客厅的灯光,我看到她的轮廓依然如年轻时美丽,我和我弟拥有着与她同样的轮廓,神奇的血缘却关怀不到感情,徒留折磨和扭曲。她到底还是老了,原本光滑的面庞如今像一张被团成一团又被展开,夹在书里压了多时的纸,依然平顺,但细纹横生。忽然间她变得陌生,我仿佛第一次见她似的,对她的所有情感烟消云散。

      我转过身,按照模糊的记忆拉开了床头柜,一面谨慎地翻找瑞士军刀,一面竖起耳朵注意餐桌的动静。好在一切前所未有的顺利,在手机的电筒照射下,红色的刀匣闪着微光,我把它紧握在手中,正要关上电筒,忽然发现,下面放着一本旧日记本。

      ——密码锁,老款式,我见过多次的,我弟高中时期的日记本。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拿了出来,它的表皮光洁如新,显然有人勤勤拂拭,我心如擂鼓——我发誓我没想看其中的内容,但是它太旧了,密码锁早已失去了束缚力,书脊脆弱失效,一下子大喇喇开膛破肚地展露在我眼前——

      于是我看到了,我弟埋葬的最不可告人的阴私——

      我一直为他隐瞒的秘密,为此不惜让爸妈把所有的恨意扣在我头上——

      细致的淋漓的惶恐虫子般密密麻麻地遍布全身,身体抖动得如同被千万只蚕啃食的桑叶,心脏浮在嗓子眼。我夜夜失眠,想我弟,想简樊,想冷杉,仿佛一猛子扎进水里,晕头转向,找不到水面,只有窒息、慌张和胃痛。此刻我张大了嘴巴,拼命地呼吸,像条离水的鱼,内脏被丢进了榨汁机里似的,碾压、扭曲、撕裂、狂转……我止不住地干呕起来,干涩的眼眶条件反射地湿红一片。

      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我爸扶着脑袋,嘴里念叨着“小野?”,站在门口,看到我手里的日记本,醉意朦胧的目光霎时被泼了盆凉水一样清醒。

      我就都明白了。
      我咧开嘴,虽然扭曲得不成形状,却发自内心的想笑,笑我自以为是的牺牲,笑我处心积虑的布局,笑我怎么就那么自大,以为把罪过扛在身上就能换所有人解脱。

      这个时候,我还记得不要吵醒我妈。我的肩膀撞开他,走进客厅,他轻轻关上门,转过身看向我,欲言又止,还是局促还是不安,可他那张平凡又老实的脸浮现的任何表情,在我看来一句“虚伪”足以概括。

      他指了指我的右手:“你拿刀干什么?”
      我把日记扔他脚下,他没有捡,我们沉默地对视着,沉重地呼吸着。死寂,唯有秒针走动的哒哒声。

      良久,他看着我手里的刀,叹了口气:“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了?”
      又摇摇头说:“你简直和你爸一模一样。”

      我有些意外,这是第一次听到他提我爸,我不知道他们居然认识。但我对老黄历不感兴趣,质问他:“你明明什么都知道,怎么还能摆出一副受害人的嘴脸?”

      “褚野,我也想稍微轻松一点地活下去,”他很坦诚,“所以……必须要怪罪一个人,才能缓解痛苦啊。”

      “那我呢?我的痛苦呢?”

      他顿了两秒,弯腰捡起日记本,看着它,仿佛透过它看着我弟,然后说:“过日子就是这样,能躲就躲,躲不了就得受着。”

      “卑鄙!”

      “如果能让你继续活下去,那我的卑鄙也有了价值。”他抬起眼,正视我,“小野,还有人需要你,你能不能,先活着?”

      压到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飘然落下,刀慢慢从掌心滑落,巨大的坠地声中,我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绝望地流出眼泪。

      ………………………………………

      之后,我果然活着,随便活活,不再像读研的时候,以为能抓住冷杉,便积极地耗费大量人生去修补自己。我一无所有了,连自己都不是自己的,喘个气就已经用尽了气力。我依然厌恶自己,时常能闻到自己身上破烂腐败的味道。我本以为就这样一辈子了,然后我遇到了新知。

      原来只要活着,就会感到孤独。原来死亡是自由,活着才是樊笼。

      这一次我又回了家,因为我爸没再每月一次用每个孩子最开心的方式来提醒我活着的意义,我不由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想——是不是,他不再需要我?

      我回到家,想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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