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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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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认为重要的事,对自己以外的人来说,都敌不过时间。
三周的假期结束,我和冷杉带着钱姨准备的大包小裹回了学校,当晚这些零食就被齐栩和史彤瓜分一空,两人一边吃着冷吃兔,一边悄悄问我:“你们出去旅游了?”
我笑笑没说话。冷杉下午下课就回了北新桥,听说简樊没通知家里,私自和一家经纪公司签了合同,立刻要进组拍个戏,已经和学校请过假了,不出意外,这学期都不会在校园里见到他,这个消息好歹令我宽心。我扯下浴巾准备去洗澡,顺口问了句:“有人一起去洗澡吗?”
两个人咀嚼中的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支支吾吾地说:“昨、我昨天洗的。”
“啊对,不去了,你去吧。”
我身形一顿,回头看向他们,两个人都不自在地别过眼神,一个开电脑,一个低头玩手机。
我扯了扯嘴角,心中冷笑一声,摇摇头径自走了。
当晚睡觉前,我接到简樊的微信,啰里吧嗦说了一堆,都是些道歉话。我已经没那么生气了,大不了以后远着点儿他,于是给他回复说:没关系。
简樊最擅长得寸进尺,立刻请我在他临走前去家里吃火锅,我说我不去了。然后就看微信栏他名字的位置不停地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我懒得再等,把手机撇到一边,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中,微信响了,我瞅了一眼,简樊回的:那好吧。配了个伤心的表情。
我没再理他,但有些睡不着了。视线穿过床铺栏杆向下看去,齐栩史彤两个人,穿得前所未有的完善。北京的十月份,秋老虎大行其道,他们这转了性儿似的,要防谁,显而易见。我伤脑筋地翻个身,面朝白墙,心里琢磨着,出去租个房子也好。
于是没课的时候,我跑遍了学校周边,一居室、价格又合适的,难找,我又不想合租——因为心里隐隐想着,冷杉能偶尔来做客——等到简樊进组,冷杉住回寝室,我终究没憋住,把打算告诉了他,冷杉听我欲盖弥彰地说完,很矜持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好啊,我可以陪你找。”
——十月末,我搬出了寝室,开始了独居生活,也不算独居,搬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给了冷杉一把钥匙。简樊不在,北新桥的房子离学校远,不如住我这儿,唯一的缺点是这房子很小,卧室更小,里面放的是一张单人床。我俩挤在一起睡了一宿,第二天被彼此的晨勃搞得很尴尬,我就把床搬到了没什么东西的客厅,沙发推到角落,又从网上订了张单人床垫,原本的卧室改成剪辑室,做作业用。
到货的那天,我叫冷杉过来,指着那张床垫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床。”
他四下看看,有些无语:“好好的客厅,搞得乱七八糟的。”
我让他别说那些没用的,过来帮我归置,忙活了一白天,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沙发回到了原位,摆在了床的旁边,冷杉则根据床垫的大小,又订了一张可拆卸的单人床。连上网、扯好电,挂上画毯,摆好投影,晚上我俩去楼下的711买了一堆啤酒和零食,回到家边吃边看电影。我记得当晚看的是个随便找的科幻片,叫《灵幻夹克》,剧情是我喜欢的那种平庸动人。
我在“珍读信”的情节之后,起身去厨房拿水杯倒白水,大概是信中那句“人死后唯一会想到的事,是想再回到世上”让我如鲠在喉,芒芒地生出一丝恐惧,必须要动一动才能驱散它。冷杉看了我一眼,继续喝酒,此时进度条已经临近结尾,然后我在离客厅几步之遥的狭小的厨房,听到了即便被层层音效叠盖,压在最底层,短短几句,却依然直击心脏的明晰曲调——
一个不稳,手里的水杯跌在地上,四分五裂,水流满地。
冷杉赶忙暂停了电影,起身去拿抹布。我念叨着“碎碎平安”,蹲下去捡起大块的玻璃,打扫完之后,他也说:“碎碎平安,”又说,“小心点儿。”
我站在原地,仍有些茫然,忘了要做什么,只知道得跟着他,又坐回了沙发上。我们一起把结尾看完,他打了个哈欠,转头看我:“睡觉?”
——作为导演系的学生,有一个约定俗成的毛病,就是一定要看完片尾字幕,以示对全体工作人员的尊敬。所以我们通常是影院里最后走的一批人,也是保洁阿姨最讨厌的一批人。
——于是我听完了让水杯摔碎的罪魁祸首的完整版。
我没说话,沉默着,他耐心地等着我,似乎发现了我的不对,凑近了一点。
我眨眨眼睛,突兀地笑了一声:“片尾的第二首歌儿,我弟唱过,挺好听的,没想到是这个电影里的。”
他有些惊讶:“你弟?”
我点点头,忽然不想掖着藏着了,有一个信任的人一起帮忙分担,可遇不可求。也许是他离得太近,眼里的关心太清晰;又或许是新的环境我还没适应,他是唯一的熟悉;又可能是窗外的月亮格外的残缺,我想对他和盘托出。
“我有个同母异父的亲弟弟,”说着,眼神陷入回忆,“小我三岁,是个天才,长得比简樊还好看,当年高考可是我们省的状元,从小到大,唯一让爸妈发愁的事儿,是这孩子以后去清华还是去北大。”
冷杉笑了笑:“好厉害。”
“如果是你弟弟,你就不会这么想了。”我说,“他应该是我这辈子最讨厌的人了。”
冷杉黑黝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徐徐说:“因为他,你才不回家的?”
我张了张口,摇头也不是,点头也不是,半晌只好说:“他高考完就去世了。”
“啊。”他说。
我深吸一口气,伸个懒腰,把零食袋子和空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推,起身去洗漱,说:“睡觉了睡觉了,困死了。”
虽说话题点到为止,但束缚在身的枷锁松动了不少,多年未曾感觉过的轻快。
一月,简樊杀青,回来忙着补落下的作业,没空理我们;刚交完作业,他就随家人去了新加坡过年。我则和冷杉跑遍西城南城,从白纸坊桥吃到虎坊桥。过年的前几天,我们去雍和宫附近吃饭、闲逛、游荡,坐夜线公交车……冷杉买了几张游戏光碟,这个寒假我们把它玩了个遍。
除此之外,他还上日语课,告诉我七月份准备考N1.我问他学日语干什么,他想了想,郑重地说:“我之后可能会去日本留学。”
——我一怔,心里像是被重锤砸出个坑,空落落的,就好像时日无多,马上就要失去他了一样,但又没有立场叫他不要离开,最后,我问出一句:“……简樊知道吗?”
“他不知道。”冷杉说,语气冷漠。卑鄙的窃喜从坑中奋勇向上地攀爬。我很想问为什么不跟简樊说,但分寸感及时悬崖勒马。开学前我们租车,去汽车影院看了一场露天电影,看的《无因的反叛》。
中途他捣鼓了一下手机,紧接着我的微信响了起来,我疑惑地拿出手机,他跟我说:“这三个月我一直住你这儿,付你一半房租。”
我刚想说不用,但一想他的做派,就收下了。之后他住回了寝室,偶尔去北新桥,简樊进组,他就来我这儿。我笑话他搞得我们像在偷情,他皱了皱眉,没答话。我立刻闭嘴,岔开话题去聊别的——就聊到了毕业。
这是研二的最后一个学期,研三基本没课,学生都在校外接活,同时准备答辩——齐栩和史彤一直在接项目,只有我浑浑噩噩混日子,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得投投简历,找找工作;冷杉大三了,如果要去日本留学的话,他大四上学期结束就得去日本报道。分别的确迫在眉睫,而我一直在回避这个注定的结局。
研二下学期实践周,我又和冷杉回了趟家,这回我们在成都玩了几天,他顺便去留学中介做咨询。我问用不用陪他去,他说不用,我就没再坚持,自己逛了几个景点,晚上和他在太古里汇合。吃完饭,我们对视一眼,我说:“你累吗?”
他说还行。
我打开大众点评翻阅了下,说:“我们去喝一杯吧。”
他说好。
此时不到九点,夜场刚刚开始。四月潮润的晚风罩在裸露的皮肤上,冰凉。我们都不喜欢吵闹,去的是一家清吧,他照旧点了一杯冰柠檬红茶,我点了一杯酒。
饮品上来,我端起杯子,朝他的碰了一下,说:“一切顺利。”
他也回了一下:“一切顺利。”
灯光暗淡暧昧,我偷偷地盯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像酒杯里清冽的那块冰。内心蠢蠢欲动,又耿耿于怀——蠢动我的欲望,耿怀他的若即若离。我生怕会错意,可他从不解释,好像我们早就商量好了似的,可他——或许会逗留,却不会为了任何人停留。
不舍的浪潮快要将我生吞活剥,又要维持着一切如常的假相,半真半假地说:“诶呀,一想到你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
“你可以来。”
“你也可以回。”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不会再回北京了。”
我全程收着目光,视线落在酒上,暗灯荡漾,折射出一片滥滥波光,闻言不由抬头,惊讶地说:“为什么?”
他舒出一股长长的气息,像叹气又像松了口气。
“......因为简樊?”我小心地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你不是——”爱他吗?
他转过眼珠,瞳孔幽深像一泓寒潭,眼眶却有些湿漉漉的,他说:“他当然是最重要的,”——我呼吸一窒,忙用喝酒掩饰,却听他接着说,“但我不觉得我们是在恋爱。”
我愣了愣,意识到这个“我们”指的是他和简樊。我偷偷捏紧了酒杯,笑着说:“你这什么渣男语录,不是恋爱,你和他接吻上床?”
他好像很迷茫,思考了好一会儿,我也不催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欣赏周围的人群,但心一直在他身上。直到酒水见底,才听他慢腾腾地说:“我分不太清亲情爱情友情,我和简樊从小就在一起了,每个人都跟我说,我要照顾他陪他,他是我世界的中心,我只能围着他打转,他说什么是什么,所以高中的时候,他提出来在一起,我们就在一起了——但,这就是爱情吗?”
“也可能,这些感情本身就是个大杂烩,没必要分得太清。”我说,“你要考虑的只有你喜不喜欢他。”我看向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喜欢他吗?”
“我从没讨厌过他,”他毫不迟疑地回答,“可是......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自己。”
我沉默下去。
他继续说:“我也不知道什么是恋爱,我觉得爱情是很糟糕的情感,一旦沾上,嫉妒空虚患得患失都找上门来了,明明是个烂东西,偏偏那么多人趋之若鹜,自寻烦恼。”
“如果简樊告诉你他遇到了更喜欢的人,你会嫉妒吗?会不想放手吗?”
他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然后说:“那很好,我会为他开心。”
我应该感到欢喜,可我知道他不是不爱简樊,只是不在意爱。我摇摇头,苦笑着打趣他:“搞了半天,你只有半颗心。”
“我太重视‘应该’了,”他说,“高中时我答应简樊和他恋爱之后,有一个女生追我,我们都是戏剧社的,爱好一致,很聊得来,平时玩得算好的。但我拒绝了,因为我承诺过简樊,认为应该和他在一起。后来我总是想起这件事,我觉得我是喜欢那个女生的,不然也不会这么久还记得。”
“如果你真的和那个女生成了,可能你还是会后悔。”我说,“人就是贱,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我只是觉得遗憾。所以,我想跳出来,找找自己。”
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释然,我饮尽最后一口酒,看着他澄澈坦然的面容,鼓励地笑笑,但心中悲伤犹存,说不出话来,便抬手又叫了杯龙舌兰,同时跟酒保借了纸笔。
冷杉喝着冰块早已融化的柠檬红茶,好奇地凑过来看我写写画画。我画得很快,寥寥简笔,但很丑,然后我把纸递给他:“给。”
他接过来一看,略带笑意地调侃:“好家伙,当代毕加索。”
我画的是我和他,用发型加以区分,只比火柴人略好一点。画中的我掰下来一半的心给他,但心脏仍是全的。
我解释说:“你是半颗心,我呢,恰巧多了半颗。”
他抬头注视我,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你去找自己吧,找到那半颗心之前,我先把我多出的这半颗借给你。”
他又看了一会儿那幅画,细心地折好,然后卸下手机壳,把画收进手机和手机壳的夹缝中。
离开酒吧,吹着晚风走在灯火辉煌中,虽然都没再说话,但心情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这感觉就好像,松开了一直握着冰块的手,放弃了一直追逐的风。
如果这一天停留在此,多年后我也会和冷杉得出同样的回答:“不后悔,只是遗憾。”
然而偏偏狗尾续貂画蛇添足。
回到酒店之前,穿过广场,我们特地绕开了震耳欲聋的广场舞大军,下台阶时,一个小女孩举着一枝包好的玫瑰凑过来,说:“哥哥买支花吧。”
我看了眼冷杉,失笑说:“买了送谁呀?”
小女孩机灵地对冷杉说:“哥哥,给这位哥哥买支花吧。”
“......”我被噎得差点喘不上气,感叹了句,“不愧是成都吗?”说完就想拉冷杉走。
冷杉却没动,突然说:“高二下学期,我和简樊的事儿被我妈发现了,她说谁都可以,只有简樊不行。”
我不解他为何突然继续这茬。
“我妈很喜欢你,”他说,“我跟她说,以后我可能会和褚野在一起,她说好啊。”
说完,在我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扫码付款,接了花。小女孩儿一蹦一跳地走了,我能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
冷杉把这只玫瑰递给我。
“你借了我半颗心,先把利息还你。”
他是一个界限分明的人。
我明明明了他的心思,却仍把他这番话误做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