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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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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我也有过万众瞩目的时刻,在他人眼中闪闪发光,真正地被一些少男少女门崇拜、迷恋。那是高中阶段,从一开始我就做好了独来独往的打算——高中,就好像只有春天一样,春情骚动,情窦初开,校园就是个大型动物园,空气中弥漫着冲动、幼稚和荷尔蒙,看那帮小屁孩儿笨拙的求偶表现,我的年纪大一点,早过了这个阶段,除了嗤之以鼻,根本不可能与之厮混。
中考出成绩后,我第一时间去找了程祎,将好消息用不经意的口吻透露给他,整个乐队在给我庆祝过生日的脏房间又开了一次party,这次程祎找到了一张劲爆的新片,日本的,足有三个小时,姿势花样翻新。
中途不可避免地又偷偷和涂渠打了一炮,双手互助,彼此都挺满意,他表扬我进步很大,问是不是频繁练习了,我沉默不语,提好裤子绕开他,上楼去超市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了。晚上我们路边吃烤串儿,桌上罗鸣难得抱怨私事,说是自己一把年纪了,被他妈天天逼着相亲,还让找个稳定的工作,别一天不着四六了。程祎说怎么不着四六了,说咱指定能火,这不都能上音乐节了。
上音乐节这事儿我知道,不过像SB这种不知名的草根小乐队,完全是砸钱自己上,分儿逼不赚不说,还自己搭油钱住宿钱,就为了简历上多一行拿得出手的字儿。徐历年毫不在意地踩痛脚,说这么搭钱不如朝南风使使劲。又跟程祎说他和南风的人能说上话,让他上点儿心。
不知怎的,程祎竟瞥了我一眼,我问他干啥,他说没事儿。我当时没放心上,后来才后悔自己的迟钝,怎能被信任蒙蔽了双眼而放他一马,如果追问了,之后的事情我能接受得容易些,结果或许会不一样。
我喝了口可乐,说:“我能跟你们去吗?”
除了程祎和涂渠,另三个人面面相觑。程祎说:“你来呗,还能帮我给琴做做养护,A个房费。”
涂渠说:“我没意见。”我心想你他妈肯定没意见。
沈珏告诉了我音乐节日期,八月末,临近我开学,他说:“你自己安排,你们不还得军训呢吗?”
罗鸣说:“记着跟家长说一声,别自己偷跑出来。”
徐历年说:“诶呀那你抓紧时间,好好练练琴,当个替补吧,以防咱几个谁有个万一。”
程祎替他一脚:“你他妈才有个万一。”
我哈哈笑了起来,举起杯说:“祝咱们沙都布莱特一鸣惊人!”
音乐节两天,咱们提前一天去,演出结束当天就回,也就是住两晚。才两晚,以前我小一个月不回家都常有,自然不用打什么招呼,就是手头不太宽裕,于是我又打劫了我弟。我弟问我:“哥,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我说:“给不给,不给拉到。”
我弟立刻把钱包给了我。在我抽票子的时候,他把学校发的几张单子递过来,说:“学校的开学安排下来了,我给你的一起带回来了。”
我看了一眼,音乐节回来的当天是学校军训第一天,这么看来我肯定得旷一天了。但又能怎么样呢,我旷过的课还少吗,何况区区军训而已。剩下的就是文理分科——别的学校是高二分科,我们学校一直想咸鱼翻身,因此绝不做无用功,直接从新生开学就分科。
我弟又问:“哥,你选文选理?”
我顺口问他:“你选啥?”
“你选啥我选啥。”
我刚要发火,转念一想,告诉他:“我选理。”
“可是你文科更好。”
“所以在理科更有优势。”
我弟乐呵呵地:“也是,那我也选理。”
说完,他立刻填了单子,我怕他写完把笔递给我,让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填完,于是转身就走,当天就去了程祎家——废话,我当然选文,我他妈早就受够了和他朝夕相处了!
之后我一直赖在程祎家,本想把《Monster》看完,谁知道演出前有那么多准备,天天帮着程祎弄琴弄谱、联系大车、订酒店做预算,还被逼着练琴……我都后悔来得这么早——难怪程祎没按照流程撵我一遍,就痛快地让我住下。
虽然累,但很快乐,一切都是那么新奇——我第一次一个人出这么远的门儿,也是第一次参加音乐节,我们开着大卡车,拉着一大堆设备,跨越省市,如果不是道路管制,程祎和我都想到货斗里弹着吉他放声高歌。可惜这个念头被罗鸣死死地按了回去。
到了地方,我们先入驻了酒店,我自然和程祎一间,涂渠和沈珏、罗鸣和徐历年。回到房间,程祎喋喋不休地说他们以前以观众身份来时,都是涂渠单蹦一间。我附和几声,才知道这种强度的演出,足以冲淡性/欲,对涂渠之前不负责任的揣测报以短暂的歉意。安顿好之后,我们在下楼吃了晚饭,几个人都吃得很清淡,据说是怕明天拉肚子。
第二天天没亮,我们就进了场地,我们两天的演出都是在中午,大家吃午饭的时间,最门庭冷落的时间段。上午,绿草如茵,人头攒动,癫狂迷幻,喊声震天——这些都是别的舞台的。程祎一边叫我看好钱包和所有人的背包,一边在露天的后台调弦,说他想玩跳水,但看着架势人数不够,得摔地上。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等到了中午,SB的演出开始了。
我记得他们唱了几首原创,其中就有程祎的《Window Shopper》,这个时候还没变成SB专属的开场曲。我坐在后台一边看堆儿,一边看他们在舞台上卖力的样子,徐历年砸着键盘甩着长发,罗鸣闭眼嘶吼咣咣跺音响,程祎摇头晃脑地跟着唱,不知不觉我也在后台跟着摆动起来,高举左手作出“Love”的手势。
台下没几个人,更多的是匆匆过客,但他们依旧在发光,此刻的舞台是他们的世界,此刻,世界是他们的;此刻的我心向往之,又自惭形秽。
下午我们接到主办方通知,临时换场地顶个场子,我们迅速商量好曲目,有几首翻唱,我上去串了把节奏吉他,又替了把徐历年的键盘,开始还有点紧张,生怕弹错了,后来发现错个音也无人在意,大家都在沉湎疯狂,错了也要一直继续下去,只要别停,错一个无所谓,后面是对的就行。
我们配合默契,第二天我干脆和涂渠一起上了吉他。涂渠商量着想来段solo,程祎说不许超过20秒,于是这20秒由我弹和弦。我极其享受舞台,我发现之前的担心没有必要——之前我担心台下空无一人,得多尴尬——但是我发现,只要有人在舞台上,下面势必会有人,他们来来去去,但一定会有人在我们面前停住脚步,哪怕几秒钟,他也曾为我们驻足——我只要唱就好,我只要发光就好,我只要不在乎台下就好。
程祎终究没能跳上水。第二天一大早我们退了房,拎着少少的行李到了场地,直到演出结束,我们立刻拖着大包小裹回了家,不是不想赖到晚上,看心仪的乐队的演出,实在是囊中羞涩,一天不回去,租的车就算一天的钱。
把设备搬回地下酒吧,罗鸣去送车,我们这两天精神高度兴奋,一松懈下来都累坏了,便原地解散。我累得不行,但还要马上去学校,从书包里掏出校服,倒了三趟公交车,耗费两个小时到了校门口。
我们高中在近郊,校门对面是一片苞米地,除了住附近的同学走读,其余的都住校。到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从容不迫地对看门大爷说:“我来上学的。”
大爷上下打量我:“新生?你哪班的啊,迟到了不许进不知道吗?”
“哦。”我转身就走。
大爷懵了:“你去哪儿?”
我说不让进我就回家呗。大爷没见过我这种顽劣之徒,问我哪个班的,叫班主任来接人,不然不许进。我又要走,他又懵,最后他查着电话本挨个儿给我们年级的班主任们打电话问有没有缺席的。一连好几个都不是,我瞅着挺过意不去的,就告诉了他。然后他就向我未曾谋面的班主任打电话告状,说了半天才想起来问我一句:“你叫啥?”
总而言之,高中的第一天,我以一个不平凡的开场登场,注定了高中的不凡。
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像个长着四肢的桶,脸是灰色的,写满了更年期的烦闷愤恨,对我当然没有好印象,她让我写个检讨,明天当众朗读。可我累坏了,进了宿舍,连招呼都没和舍友们打,床也没铺,躺垫子上就睡了。这将是我的同学们认为我冷漠不合群的表现之一——到是正中我下怀,我没心情和谁交朋友。
第二天,我被拎到队伍前,挨个儿看去,没有我弟的班级每个人都眉清目秀。教官让我做自我介绍,我说我叫褚野。教官等了半天,问没了?我说“啊”。教官说你们将朝夕相处三年,我说三年后就分开了。我们这种垃圾学校,学生都很皮,闻言哄堂大笑,教官气得忘记了检讨的事儿,先罚我绕操场跑圈,又罚整个班级做蹲起。
我心情很好地服从了命令,途中我看见了我弟的班级,正在站军姿,我弟个子高,长得好看,比别人白好几个色号,在第一排很是打眼,我从他眼前经过,得意又挑衅地朝他一笑,他抿紧了嘴唇,面色沉郁,脑袋随我动了一下,立刻被他们的教官呵斥了一句。我心情更好了,感觉身轻如燕,跑得轻松自在。
五圈后,教官叫我归队。班主任也顶着烈日下来了,教官这才想起了班主任布置的任务,叫我拿出检讨书大声朗读。我把手伸进裤兜里,他们等着我掏出纸,可兜里啥也没有。我想了想,说:“昨天有事儿来晚了,不好意思。”
“就没了?”
“嗯。”
“检讨书呢?拿来!”
“没写。”
“没写?还好意思说没写?刚开学就无组织无纪律——”
班主任骂了半天,我全程魂游天外,回味着音乐节的点滴,想到开心处嘴角还弯了弯。班主任火冒三丈,上来抬手要扇我巴掌:“你还有脸笑?”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速度,一把捏住了她的手腕,同学发出齐刷刷的“嚯——”,我的眼神这才跟上去,看到她的脸色涨得像猪肝。我正想着怎么让她下得来台,教官一个箭步上来捏住我的虎口,我手一麻,松了开。说真的我挺感激他的。
班主任风箱似的喘着粗气,指着我:“家长电话多少?找家长!”
我想她还会为了垃圾学生生气,也算是个好老师。我实话实说:“老师,我爸妈要是管我我也不至于上这儿来。”
“少废话,多少号!”
我想她无非是要找回面子,只好告诉了她程祎的号儿,程祎这个点儿根本起不来,睡得像头死猪,手机还只开震动,所以不会有人接。之后我被她单独拎到办公室,站着看她翻我的档案,找家属电话。
她什么都查不到的,我的家属写的是程祎,虽然没经过程祎的同意。
最后她没辙,给我笔和纸,让我在这儿写检讨书,不写完不准离开。然后她下去监督班级去了,我趴桌子上睡了一觉,不知多久,被人晃醒的,一看是班主任。再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午饭时间了。
她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纸,眼里喷出火来,一拍桌子,让我下楼跑圈去,她不让停不准停。我就空着肚子跑了一圈又一圈,等到下午集合,我跑不动了,坐在塑胶跑道上喘气,烈日当空,晒得我头晕眼花,灼烧的空气辣椒水一样灌满肺腔。班主任下楼朝我走来,我懒得理她,坐着没动,跑不动就是跑不动了。
她上来踢我,催着起来跑,又来拽我。我勉强站起来,眼冒金星,后背汗湿一片,口渴无力,头疼欲裂,刚迈了一步,整个人向前倒去。
——倒进了我弟的怀里。
不知道他从哪儿窜出来的,我也没看到他的脸,都穿着迷彩服,但我熟悉他的味道。于是我发现,不管我有多厌恶他,虚弱的时刻,我仍放心将自己交给他。
他摸着我的额头,恍恍惚惚听到他说“中暑了”,然后背上我往前跑。我在他耳边嘟囔:“不许……你是我弟……不许说……不许说你是我弟……”
如果他没有那么优秀该多好,如果他的中考成绩是他真正的实力该多好。曾经,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想过要爱他。
到了医务室敷上冰袋,没多久我就缓过来了。我弟给我买了瓶冰矿泉水和两个包子,我闻着包子油腻腻的味儿,一阵恶心,干呕不止。医生就让我再观察两个小时,然后撵坐在窗边的我弟走。他一贯绝不会走,我开口正要撵他,没想到他站起身来,没看我一眼,拎着包子走出了医务室。
我盯着他背影愣了一愣,有些空落落的。但旋即,我收回目光,心想算他识趣。
让我吃惊的是,两个小时后,程祎来了。
他坐在床边,见我没啥大碍,伸手照我脑瓜来了一下子,口中骂道:“他妈的,好事儿怎么没见你写我名?”
“我跟学校八字不合,就没有过好事儿。”
“操/他妈的,让那老娘儿们训得跟孙子似的。”他又打量我一下,“真没事儿啊?”
“没事儿,就饿的。”
医生禁止我们大声喧哗,又说我可以走了。我们想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程祎在走廊上抓个学生,问学校超市在哪里,然后我们去了超市,他给我买了一袋面包和一瓶牛奶,想了想又加了个卤蛋和香肠,和我坐在旁边食堂的座椅上,一边看着我狼吞虎咽,一边说:“一会儿跟我去给那个老娘们儿道个歉,听到没有?”
我心合计吃人嘴软,就点点头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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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我成了著名的“刺儿头”,大名在各个老师口中传颂;教官们也津津乐道,常点我出来做示范挨折腾,我虽再没出过错,又少言寡语,但仍浇不灭他们的兴致。
军训后期,我们晚上或组织看电影,或在足球场上围坐成圈,拉歌。军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首,要么男女对唱,要么分列,还没有独唱过的,合唱有气势,后期大家都唱疲了,教官点我说:“你,来,唱个流行的。”
我实话实说:“我没怎么听过流行歌。”
“那你唱个会的。”
我心想我平常那些呜嗷的,再把他们吓着,在脑子里扒拉来扒拉去,选了一首耳熟能详的,揪着手边细嫩的绿草,漫不经心地开口:“Fly me to the moon,And 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夏夜、微风、月亮、灯光、少年们。
——从此,我从“那个刺儿头”变成了“那个唱歌特别好听的男生”。
军训结束,照例有个欢送会,每班出俩节目,全班不约而同地认定我肯定上,于是主要张罗另一个。我其实不太想——我担心我弟会上,初中时他德智体美全面开花,年年晚会压轴,别称“钢琴小王子”——他就像一个魔咒,或者是仅针对我的噩梦。和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上,没人能有胜算。
好不容易迸发的光彩,我不想这么快就被我弟衬托得暗淡。虽说我打定主意独来独往,但第一次,有人将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还是那么喜爱的表态,我挺受宠若惊的,让我重新审视起自己:也许我没那么糟,甚至——居然有人承认我的优秀。
原来没有我弟,我会这样的受欢迎。
我既不想放弃展现自我的机会,又怕和我弟碰上,就问班长一班报上去的是什么节目。班长跑去打听了一下,说一个唱歌一个街舞,都是两个陌生的名字,没有我弟。
我松了口气,班长跃跃欲试地问我:“你唱什么,再不报来不及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我会唱的那些,恐怕都没有现成的伴奏。
他垮着脸:“大哥,你生活在外太空吗,满大街放的随便拎出来一首就行!周杰伦?林俊杰?张信哲?要不就吧!”
他提笔要写,我提醒他:“教官说要听新的。”
我也觉得教官的要求无理取闹,但自从第一天的惊天动地之后,我答应了程祎尽量不再惹麻烦——我也懒得和学校这批拿鸡毛当令箭的人掰扯。就像我说的,三年之后星飞云散,谁还记得谁啊。
班长掰着手指头,搜肠刮肚地念着歌名,忽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我跟他说:“就这个吧,这个我会。”
他笑逐颜开地走了。
这首是我妈最喜欢的歌。
一直到晚会开始前,我仍心情忐忑,不停地往一班的位置看,想确定我弟有没有在下面好端端地坐着,但距离太远,又有人挡着,看不到。我们班另一个节目的女生豪爽地拍我肩膀,问:“褚野,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诶,你知道吗,咱这届校花校草都在一班,听说校草还是个跳级的,是个小弟弟,嘻嘻。”
我没吭声。她撇了撇嘴,走开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轮到我,我上台,一手拿话筒,一手无处安放,于是插进裤子口袋,显得很随便。前奏的时候我一一扫视过去,怎么也找不到我弟,他是排头,应该坐在第一排,这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慌——是怕他压轴出场,夺我风头?不可否认,有一点,但不全是,这种感觉很微妙:我厌恶他,恨不得他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但我可以捐他一个肾。所以他这个乖宝宝为什么不在?欢送晚会全校都要参加,如果不是身体不舒服,他怎么能不在?
一边琢磨,一边跟随浑浊的伴奏心不在焉地开口,刚唱了半句,就被台下爆发的,几乎能掀翻天空的阵阵尖叫、欢呼和掌声拉回神儿。炎热的夏季、露天的廉价舞台、校园不达标的音响和刺眼的灯光、操场草坪上翻涌的蚊子,都抹灭不了少年们的澎湃激情。我被青春独有的旺盛活力感染了,我们的年纪赋予了我们肆无忌惮大张旗鼓欢闹的权利。
无法遏制地,我弟的身影在心头渐渐淡去,正值歌曲高/潮,我的嗓音比开头深情了一些。这时——我看到了我弟,他不知道从哪儿买来了好多鲜花,装在一个巨大的红桶里,和几个人一起分发给同学们。拿到花的女生纷纷跑上台,羞涩地、飞快地将花塞进我手里,又匆匆跑下去。我脸有些红了。最后上来的是我弟,他送给了我一只白玫瑰。
他很快下了台。我唱完最后一句,台下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夹杂着几句“好帅啊”(很显然是说我弟)。毫无疑问,今晚我和我弟众星捧月,我用了一首歌,而他仅仅是惊鸿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