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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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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不到一个月,再次回到冷杉的家,这样的经历有一种不真实感,一个夏天,我们就突飞猛进到极其要好的朋友关系了,明明上学期还那么有分寸。我很开心的是钱姨很喜欢我,虽然这份喜欢更像是爱屋及乌。
三个星期,悠闲的长假。我们一起刷完了《悠长假期》,在他的介绍下,看完了和《星际牛仔》同批团队制作的《混沌武士》,打通了RPG游戏《奇异人生》,与北京相比依旧潮热的天气中,我们吹着风扇,面对游戏最后的一个选项,冷杉停住了按选择键的手。
我问他:“你选哪个?小镇,还是克洛伊?”
他的手指弹动两下,想要说什么,但在说出口之前,很怕和我商量似的,直接按下了“牺牲克洛伊”的选项。
不出所料。我不愿多做纠结,反复告诫自己这就是个代入感很强的游戏,同时刻意地在心里嘲讽游戏制作组的老套,“选择自私地拯救最爱的人,还是无私地拯救小镇”,真奇怪,竟不可共存。我抱过吉他找了找音,拨响了游戏中冷杉最喜欢的插曲《obstacles》的前奏。他合上电脑,随着我的伴奏哼哼起来。他唱歌很好听,这也是我这次才知道的,平时他基本不开口。
中午吃完饭,钱姨去邻居家帮忙打糍粑,邻居家在路口开小卖店,打起糍粑来无人照看,这活儿就落到了冷杉头上。我自然要和冷杉一起的,顺着宁静的乡村石板路,朝着金色的太阳走去,仿佛没有尽头,路两旁长满了野草野花,风一过,气味清甜,一派向往中的田园风光。
今天是中秋节了,临去小卖店前,冷杉用方言跟妈妈说:“糍粑不用多拿,小野不喜欢吃软软的东西。”
我听得一知半解,路上问冷杉和钱姨说了什么,他说:“哦,告诉她你不喜欢吃软的,不用拿太多糍粑回来。”
我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我们天天一起吃饭,你连烤年糕都不吃。”
我低头笑了起来,整个人像条棉被,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他这样一点一滴地了解着,我好像有了底气般,拐着弯子,和他讨论起了他刚才在游戏中的选择:“制作组太贼了,同样的意思,不写‘救小镇’‘救克洛伊’,非得写成‘牺牲小镇’‘牺牲克洛伊’,太考验理性了。”
他问:“你会怎么选?”
我反问:“你觉得呢?”
“如果你是麦克斯,你会选择救克洛伊。”
我目视前方:“如果克洛伊是你,我一定会救你。”
他沉默一瞬间,平静地说:“然后我会恨你。”
“恨就恨吧,”我说,“区区一个小镇算什么?就是整个地球也无所谓,我这么自私,宁可你恨我,也不要你离开。”我又笑了,“最好是,我跟着小镇一起死,然后剩下你活。让你连恨都找不到人。”
他不吭声了。我故作玩笑,趁热打铁:“如果是那谁,你一定得救吧?”
自从和简樊闹矛盾之后,我就一直称呼简樊为“那谁”,可能不太好理解,就是一种受到了伤害,从而发自内心地不敢说出他的名字,一说出口,心脏就会踩空似的,或者像塞进后槽牙的肉丝儿,又或者像一个洁癖看到干净的房间里摊开一团污渍,却不让擦干净一样,膈应、难受又烦躁。我提前跟冷杉打好了招呼,他接受了我对简樊的新称呼。但我不强迫他也更改,反而在他拗口地说“简——那谁”之后,我告诉他他叫名字就行。总不能为了迁就我,让人家别扭。
冷杉的眉头拧了起来,真的在思考——事关简樊,他就在犹豫——我急忙开玩笑地说:“哇靠,不是吧,这还用犹豫?算啦,小镇交给我,你们赶紧跑,我断后哈哈哈。”
我们到了小卖店,拉起卷门,把一些货摆到门口。屋子有些暗,冷杉打开灯,我作出对零食感兴趣的样子,拿了一包薯片,付了款坐在阴凉的地方,哼着歌儿,撕开包装袋。
“我还是会救小镇,”他坐在柜台后面,许久,乌黑的眼瞳转过来,说,“那么多人呢。”
不知怎的,我竟松了口气,把薯片一过去,笑着说:“喜欢上你可真够倒霉的。”
多少真心话,都是作为玩笑说出来的,说者有心,却盼着听者无意。这个话题到此结束,我们转而说起了作业,大三新开了剪辑课,他还剩一个剪辑课的蒙太奇短片作业,动接动静接静静接动动接静,这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我不禁想起被剪辑课老师支配的恐惧,赶忙告诉他这老师是个出了名的笑面虎,千万不能糊弄,说挂真给你挂。冷杉说想拍个时空穿越的,就像任意门一样,推开一扇门,不一定进入什么时空,可能早上可能晚上,可能室内可能室外,又说:“我从来不糊弄。”
他这么说,自然是需要我配合了,我挺高兴他能主动“麻烦”我,以前的那些照片蒙太奇作业,他的镜头永远只对准简樊。我一直觉得他不适合做导演,更适合做技术,不是他没有能力,是他轻易不愿意“麻烦别人”。
说干就干,我们在小卖店拍了三组镜头,还剩七组,冷杉说已经想好了地方。到了晚上,邻居家打完糍粑,回来接手小卖店,冷杉把账本交给店主,然后我们一起回了家。
中秋夜,月亮格外的圆,繁星璀璨,我由衷地发出赞叹,在北京,地面灯火如星,天上像盖了张厚密的黑毯子,我们生活在混沌的迷雾中,前路都看得勉强,更别提星星了,不如看万家灯火,烟火气十足,浪漫也依旧。
不过,在北京很少会仰起头看看夜空。
回到家,钱姨准备了丰盛的饭菜,为了照顾我的口味,都不太辣。她特地搬出了餐桌,摆在葡萄架下,还拿出了自酿的米酒,热情地给我和冷杉满上一杯。她给我讲了很多冷杉小时候的趣事——我清楚冷杉的儿时和简樊捆绑得密不可分,可钱姨却像避讳似的,对简樊绝口不提——如果说暑假那次,钱姨不提简樊是没必要,那么这次,就令人感到奇怪。
和钱姨聊到兴头儿上,她执意要给我们看冷杉以前的照片。相册放在了柜子高处,她够不到,便叫起冷杉,一齐去屋子里拿。不一会儿他们拿着一本相册出来,相册很薄,可是相片仍未能填满整本,里面不是冷杉的单人照,就是和钱姨的合照,从开裆裤一直到小学毕业。我瞅着开裆裤那张,朝冷杉促狭地乐。他正在拿手机发微信,不知道在和谁讲话,按下发送键后,察觉到我的目光,再一看照片,脸红了,夺过来合上相册说:“诶呀,有什么好看的。”
我逗他:“看看嘛,你小时候那么可爱。”
他红着耳根,面上冷着:“无聊。”
我说:“洗澡时候谁没见过谁啊,这时候不好意思了。”
他站起来,张罗着收碗筷,钱姨给我们一人塞了一块她自己做的月饼,撵我们自己去玩,她来收拾。我没假客气,就手咬了一口月饼,豆沙的,淡淡的甜,是我最喜欢的口味。我记得冷杉喜欢吃枣泥儿的,买稻香村专盯着枣泥儿馅的点心,不太得意豆沙,这月饼肯定吃不了几口,就说:“豆沙馅儿的,我们吃一个吧,别浪费了。”
冷杉说:“你吃吧,我吃不下了。”
我点点头,又啃了几口,忽然意识到什么,对他说:“是你跟钱姨说做豆沙馅的?”
冷杉瞥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个白痴。我尴尬一笑,浑身舒舒服服的,笑说:“为了个作业这么讨好我,不好好表现不行了。”
晚上,我们在家各处又拍了几组镜头,最后搭梯子爬上屋顶拍了几条。我第一次如同电视剧里一样,见识平房屋顶的风光,脚下踩着瓦片,摇摇晃晃地挪动。冷杉牵住我的手,如履平地,我羡慕地看着他,玩心大起,双手攥住他的手,说:“这位大侠,教我飞檐走壁吧!”
他有些无语,说:“拍完了,下去吧。”
我反倒坐下来,他见状说:“那我走了。”
我叫住他,拍拍身边:“诶,别走啊,今晚有流星雨,难得能看见星星,快回来。”
他盯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坐在我身边。我得寸进尺,往后一躺,放肆极了。他略侧过身看着我,月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双眼瞳也像星星一样,离我最近的一双星星。
我不敢和他对视,满溢的喜欢和爱根本藏不住,别过眼扯着他的手臂,让他躺下来。我们把手垫在后脑勺,看着天空,想着刚才他的瞳孔,幽幽的清冷的,却能迅速地点燃我。
我不着前情地说:“……如果没有星星,夜空就像雕塑的眼睛,没有瞳仁那种,空洞又迷茫。”
他从不质疑我跳跃的思维,还总能跟上:“嗯,就像在北京的生活。”
“……看照片的时候,你在跟那谁微信?”
“我妈让我给简家发个问候。”
我疑惑地说:“钱姨知不知道我和那谁认识?”
“知道,一个学校的。”
我侧过脸去问他:“你都跟钱姨说什么了?”
“什么说什么?”
“她是不是知道我和那谁……闹矛盾了?不然怎么小心翼翼的,提都不敢提,还特意找了一本只有你的相册。”
他沉默一会儿,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应该追根究底的,但我败给了他不愿多说的心情,闭上嘴,专心等待流星。
反倒是冷杉开了口:“那谁想跟你道歉,我告诉他你回家了。”
“……哦。”
他没再吭声。
这回轮到我不安了:“我是不是……挺硌色的。”
“嗯?没觉得啊。”
我瞪大了眼睛,试图风干其中聚集的湿润,心中因温暖而酸楚,却享受着自虐的快感,自嘲地说:“我知道,我挺不好相处的。”
“其实有时候你说话会把我惊到,”他突然说,“对待你不在乎的人,你很锋利。”
“……有吗?”
“我能感受到你在忍耐齐栩和史彤,还有简樊。不触碰到你的雷区,你都会很随和,一旦碰到了,这个人在你心里瞬间0分,连及格的机会都不会给。”
我心脏砰砰地加速跳动,他说的我基本认同,但我震惊于他的敏锐,被看透,还被一针见血地说出来,不免惶恐,我努力挤出个别扭的微笑,说:“前提是这个人我根本不在乎。”
“这样挺好的,”出乎意料地,他说,“在自己的世界里理所当然,你很需要保护这种特别,可你却一直迎合别人。”
“不然呢?”我反问,刻意说出简樊的名字,“不是每个人都能像简樊那样幸运,有你来保护他的特别。我是活得撕扯,因为每次都是这样,错是自己的,锅是自己的,但原因是别人的,我……”我缓了口气,我不忍心朝他发我无可救药的脾气,我不希望他讨厌我。我抬起手,指向夜空,尽量平静地说,“从这里看天空,天是蓝的,但是我总能看见黑的。”
“你是站在地球之外看的天空。”他说。我眼瞳一缩,猛地转头看他,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在地球里也有一部分人看得到黑暗的天空,”他收回视线,转向我,“是在晚上仰望天空的人。”
我摇头,克制着不敢轻信:“不一样,你看到的星星,和我看到的漂浮的大石块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简樊总说你很神秘,但我觉得……”他顿了顿,“你只是找不到你觉得安全的落脚点。”
既然被揭破了伪装,心情反而安定了,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卸下一切粉饰,慢悠悠地说:“人间好脏啊,却还要人演出乐此不疲。”
他点头说:“确实。有几个人相信天空其实是黑暗的呢?相信夜晚的天空才是天空本来的面目呢?虽然漂浮在地球之外无依无靠,但总比什么把希望寄托在傻乎乎的流星上看着正常。”
我愣了愣,踹他一脚:“你嘲笑我?”
他翻过身,背着我,脸埋进肩膀,后背不住地抖动。我扑上去把他掰过来,作势掐他脖子,闹成一团,要不是瓦片硌得慌,绝不会这么快结束。
他拍拍我的手臂,惊喜地说:“流星!”
我赶忙从他身上翻下来,正看到黑色的天幕上一闪而过的光痕,如同一把刀刃短暂地划破幕布。第一次看到流星,心情激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傻呆呆地望天。冷杉说:“许愿了没有?”
我白他一眼:“你不说傻乎乎吗?”
“是傻,但来都来了。”
我无言以对,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是一道流星划过,我们彼此催促着,都闭上眼,双手合十,许了愿。
但我已经忘了,当时的愿望是什么。不过我能猜出来,那一定是对未来最美好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