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夏》夏隙

24、第 24 章

　　26.

　　将近五点，我在大众点评上订了一家粤菜馆子，然后把地址发给新知，隐晦地提醒他约会时间。一天没吃饭，却感受不到饥饿，我坐在餐馆等位区的位置上，关注着行色匆匆的人群，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以焦虑为底色的活力。我又想起了新知的心上人，那份奢侈的从容得体，即便是作秀都难以效仿的体面，与我们普罗大众截然不同，他鹤立鸡群，目光坚定，有明确的直到生命尽头的目标，而我们——我——在橱窗的反光中，看到我的眼睛里，充满着寻寻觅觅。

　　收回目光，我不禁有些犹豫，新知找我究竟何事。私心来讲，我是期望他发现了他心上人撒在身体上的谎言，这样我就可以顺水推舟，只顾讲些安慰话就仁至义尽了；可万一——万一——就像他在电话里和我说的，是小情侣之间的信任危机的话，作为知道他受骗缘由的我，要透露到几分，才既不伤面子，又不伤新知的心，还要足够隐晦，将自己置之度外？

　　这个时刻，我对新知的心上人生出了怨念，一部分，是他的隐瞒影响到了我和新知的交情，另一部分……我担心新知——我不讳言我喜欢他——我希望他实实在在得到他想要的，但比起他被剥夺的，他能得到的反而次要。

　　——其实，如果是冷杉处于新知的位置，我就没这么纠结，因为冷杉能承受，新知还不能，他太小了，小到经受一次剧烈打击，就会以为人生无望，止步于此了。我知道被人俯视会有刺痛感，但他所经历的，我都能感同身受，是以没法平等地看待他。人生磕磕绊绊不可避免，这是新知必经之路，可我总想让他的伤尽可能地少一些、轻一些，别头破血流的，看得人心疼。

　　何况我喜欢的，正是他未经摧残的旺盛盎然的生命。那是我和冷杉都已失去的。

　　微信响了几两声，打开一看，是新知，说是会晚个十分钟，让我先进去点餐。我叫他不要急，慢慢来，左右他离这里没两步道。排到号，我进入餐馆，在服务员的引导下坐在了一个靠墙的位置上，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浏览菜单，心中推演着各种可能，以及随后的应对策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在我面前一晃，我回过神来，是新知。他穿着一件新衬衫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打理得清清爽爽，瓷白的脸蛋嫩得能掐出奶来，不禁感叹两情相悦就是养人。

　　新知看上去心情不错，全然没有那天微信里的颓丧，坐下来拉过菜单，问我：“发什么呆呢？”

　　我笑一下，说在想点普洱还是菊花。新知说当然是普洱，我就没接下去，算作默认。点好了菜，我们正式打量起了对方，他先说：“老师，几天没见，你怎么瘦了？”

　　我笑说：“羡慕吧，你也要多运动，不然大三体测要剥层皮。

　　新知咋咋呼呼地说他每天都有健身，又隆起二头肌展示成果。我避重就轻地贬损两句，整体来说，气氛融洽欢乐。

　　我打定主意，只要他不主动提起话茬，我就不往那上面唠。闲聊间，点心一笼笼摆在了桌子上，我张罗给他夹菜盛粥，他瞅着我直乐，说：“老师，你就一劳碌命。”

　　我说还成吧，又给他倒茶。他却皱了皱眉，说：“想跟你聊聊我的，怎么看你比我还消沉似的？”

　　我说：“你白里透红的哪儿消沉？”

　　他说：“苦中作乐呗，也不能一见你就苦大仇深的。”

　　我暗中叹气，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于是说：“说说吧，咋了？”

　　他摇摇头，举起筷子，欲言又止的，往嘴里塞了个虾饺。我耐心地等着，最终，他盯着点心，含含糊糊地说：“他不爱我。”

　　我眼皮一跳，捧着茶说：“不爱你，他和你在一起这么久？”

　　他说：“我们不也在一起过。”

　　这话我没法接，只好换条路，说：“他特地回来找你，心中还是有你。”我就像给一个即将坠楼的人，小心翼翼地在正下方铺软垫，“上次你说，你翻了他的手机，你俩在冷战？”

　　新知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脸意义不明地红了红：“后来和好了。”

　　我一挑眉，看他的样子，必然是他的心上人先服了软，外加春宵一度。我说：“那不挺好，你还闹心什么？你扪心自问，你敢让他看你手机？”

　　他说：“我敢啊，我求他看他都不看。”一顿，又说，“我和你之间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微信通话啥的都正常，再说了，那是在和他确定关系之前。”

　　“说你俩的事儿，你总扯上我干啥。”我说，迟疑了一下，还是多了句嘴，“不管跟谁，不管干什么，先保护好自己。”

　　他苦笑一声，满桌子菜吃不下去了：“他不爱我，我总得爱他吧，不然我和他之间还剩什么了，真就那点子事儿的话，我宁可跟你。”

　　他可能觉得是夸赞，但我的心微微刺痛，多少有些受伤。我拿筷子敲了敲蒸笼，半开玩笑地说：“你放尊重点，好歹你也叫我一声老师。”

　　“就一天的老师。”

　　“一日为师，终身为……”我把最后那个字吞了下去，不然越说越离谱。看着他憋笑的模样，隐隐有些恼了，“你别不顾一切，爱得头脑发热。把希望寄托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是傻逼干的事儿，他就是明天嘎嘣死了，你还跟着殉情怎么着？不还得活下去。”

　　他还是嬉皮笑脸地，没听懂我的担心：“我认了。人家不爱我，我死乞白赖地爱人家，不是傻逼是啥，傻逼就该干傻逼该干的事儿。”

　　我捏紧了茶杯，指尖泛白，听他无所谓似的说完，忍无可忍，一杯茶水泼到他脸上。

　　他怔住了，电影的慢动作一样，周围的人纷纷侧目。我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你受了什么刺激，他骗你也好利用你也罢，你不该为他活着！”

　　“你有什么资格不许我这不许我那？你有什么资格——别把你泛滥的道德感强加到别人身上！”

　　他发火了。我们平时的交流大多在床上，几乎不聊彼此，只言片语中也仅仅能得知他有一个从小喜欢的哥哥，我呢，我是个颓废懒惰的失败者，对过去和未来一视同仁，只字不提。他说得对，我有什么资格孜孜不倦好为人师，我还不是为了别人活着，我怎么有脸去教育别人。至少，不应该由我来告诉他。

　　新知一手捂住眼睛，指缝瞬间湿润：“我惦记了他十年啊，从第一眼见到他，我才九岁，我的心里就都是他了……老师，你可以说他骗我，但你不可以说他利用我……”

　　与其说是说服我，不如说是说服他自己。我想他可能知道了什么，恐怕不只单纯的“隐瞒病情”那么简单，松口气的同时，不免悲从中来：都是活在回忆里的可怜人。我把纸巾递给他。

　　他说：“……不止一次，我想忘了他，但他就像烈日下的影子，根本甩不掉。我明明，我明明也喜欢——也会喜欢别人——可是我忘不掉他……”

　　我心想：这是好事，当你发现他消失的那天，就说明阴天来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等他稍微平复，我问他：“你都知道些什么？”

　　他无声地摇头：“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尊重他的选择，也信任他的承受力。我本该就此残酷而高尚地沉默，可思忖再三，还是尽量作为一个旁观者，以从容达观地口吻说：“好。我就最后多一句嘴，谁都想纯洁地从一而终，但你的人生必须靠你自己打发。让事情保持它本来的面目就好，不用探个究竟，毕竟从你我他各自的立场来看，虽然都是片面的真相，但都是真相。”

　　他没做回应。沉默地吃完饭，我们出了餐馆，时间还早，他双眼红肿，显然还不想回北京饭店，于是在商场里游荡。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去卫生间，好不容易按照标识转进去，顺着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消毒液的气味，一路来到无人的洗手台前，他忽然一把将我按在墙上，忧郁地说：“老师，我们做吧。”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伤心地问：“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他的手缓缓松开，低着头难堪地说：“我混蛋。”

　　思潮排山倒海地袭来，脑海中浮沉着我和新知的初见：两年前，齐栩要回老家参加婚礼，他在一家艺考培训机构兼职，不好请假，就让我帮他带一堂课。新知那堂课迟到了，我没为难他，但叫他回答了好几次问题，他表现不佳，我说他“你得努力啊”。

　　没过几天，我在酒吧碰到了他，我喝得有点多，不知怎么就和他搞在了一起。酒吧厕所里，他把我压在隔间的门板上，一边往上顶，一边记仇似的咬着我耳朵问：“老师，我努不努力？”

　　那天爽完，我们一拍两散。可是没几天，我居然又去了那间酒吧，连去了三次，第四次，又碰上了新知。这次我们都很清醒，去外面找了家酒店开房，完事儿后我们加了微信。

　　我不该再去的。

　　………………………………………

　　他说他混蛋。
　　我摸摸他的脑袋，说：“是我混蛋。”
　　他抱住我，单纯地拥抱，我听到他好像说：“老师，我喜欢……”
　　声音太闷了，我听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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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似乎一切已尘埃落定。
　　我看看手机，冷杉应该到了，但他没有给我微信。我也没有特地询问。
　　我环顾着四周，一切还是早上冷杉在时留下的模样。为了迎接他而从打包好的箱子里拿出来的锅碗瓢盆什么的，又要重新打包。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清楚应该做什么，但是就舍不得转开眼睛，生怕错过了什么。突然我察觉到不对，将视线聚焦到日期上。

　　——再有11天，是我弟的忌日，也是我生日。

　　可是从上个月开始，我爸就没给我打过钱了。我居然一直没发现。

　　他给我打来的钱，我都存在了银行卡里，分文未取，是以我这样穷困潦倒，却又衣食无忧。这是我和家之间唯一的联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斟酌了半天，给他发去一条微信：爸。

　　我几乎能听到秒针的走动声，拖泥带水的，慢得像蜗牛。我等不及了，翻开通讯录，找到他的名字，点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