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夏》夏隙

23、第 23 章

　　25（2）.

　　从程祎处回到家，家里的一家三口已吃过了晚饭。我常常在外游荡，是以我妈习惯了我不出现在晚餐桌上，她不会给我留饭，算是对我唯一的制裁。然而这一次不同，罪孽比往常深重，因为我刚与她信誓旦旦会改邪归正努力学习，却没有做到，她断定我三分钟热血，说别想从她兜里骗走一分钱。

　　我的内心硬得像一块顽石，毫无波动。实际上，除了我没有骗她钱以外，其他的，她是透过现象看到了本质，正如我对她的迎合正是一种拒绝。我像是修成人形的怪物，混迹人群，小心翼翼而又拙劣地进行世俗伪装。但我仍不觉得和人类产生连接是一件必要的事情，我只是记挂着程祎承诺给我的“以后”，准确来说，我因为摇滚，才意外和他发生羁绊。我信任的是关于摇滚的以后。

　　仔细想想，我真的很爱摇滚吗？爱他的精神？爱他的嘶吼？爱他的形式？——都没有。混沌的生命中，这是我仅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失去了这个理由，我无法将内心极大地表达出来，无处安放不安——就连摇滚也不能令我完全释放。但我清楚，我说得再多再详尽，甚至把我的大脑复制一份，也无人能懂——因为我对生计一无所知。

　　——这个时候，我还没来得及看过《人间失格》，却与之产生类似的共鸣，等后来看过了，就觉得神交已久。我与正常人类的生活格格不入，正常的人类生活指的无非“功名利禄”，我始终无法与世俗磨合，于是遍体鳞伤，难以愈合。

　　可我应该是幸福的，我有一个为了我能放弃名校的优秀弟弟，有恩爱的父母，有美丽的母亲和通情达理的继父，过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生活。一幅完美的当代模范家庭画卷。

　　如此看来，我属实不知好歹，我也说不上我的别扭在哪里，只知道我因此而疼痛、痛苦，大概是因为这幅完美画卷里只有我可有可无，又不完全是。只有痛苦是切实的，我想让世界听到我的痛苦，听不懂也没有关系，每个人生来孤独，但请不要捂住我的嘴，反正无人倾听。

　　于是我跟我妈说，咱们走着瞧。我妈以为这是挑衅，骂了我很久，骂我的话从耳朵进入身体，加速了五脏六腑的腐朽，掠走供给热血的营养，好在最终排出体外。我关上卧室的门，坐在书桌前，把练习册、试卷、习题和各科课本全部找齐，然后扭头，朝我弟要课堂笔记。

　　我弟眼神飘忽，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我只好亲自动手，拉开他的书包，被他一把按住，拼命阻拦着，他尴尬地说：“我没有课堂笔记。”

　　我恍然明白，初中的进度根本满足不了他的智商，他不需要记笔记。我冷漠地撇下他，坐回书桌，冲着练习册那堆看不懂的字符发了会儿呆，然后全部收进书包，我这才发现这个书包居然可以撑得这么鼓。

　　我躺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中午，带着酒瓶底眼镜的学习委员不情不愿地甩给我一沓子笔记，话也没说，转身走了。我的脸色有瞬间的难看，因为知道背后是谁的手笔，但很快，我接受了这份无名无姓的“好意”。比起被顺带着升学，这种好意不难接受。下午，我又去找了各科老师，希望他们能给我补课——我上中学那会儿，补课成风，校内老师补课管得并不严。我想，比起外面的补课机构，如果是各科老师来教，我妈付钱能更放心些。先斩后奏一顿操作，第二天，我妈来到学校，和各科老师面谈了很久，最终对我进行了投资。

　　我永远忘不了她付完钱，看向我的猜疑的眼神。我送她出校门，一路上母子无话。到了校门口，她站定了，又是猜疑地、不信任地打量我，只说了一句：“钱给你交完了，你好自为之。”

　　我点了点头，她头也不回地走向街道，就在她要融进人流时，我及时叫住了她。她站定脚步，疑惑地回过头，却不肯往我这边挪动一步。

　　我真诚地问她：“是不是没有我这个儿子，你会更开心？”

　　她愣了愣，抿紧了鲜红欲滴的嘴唇，好像这个难题困扰得她咬出了血，天人交战了许久许久，我的心情一如傍晚的灰色，越来越浓，她才下定决心似的，告诉我，有我和没有我，她都会很痛苦。

　　晦涩。我无法理解。正如同我无法理解我妈的痛苦，她也不理解我的。曾经我还在空无一人的深海中挣扎，这一刻我沉入最深的海底。

　　那段日子过得很有奔头，因为可以为了一个注定到来的目标努力。我掩藏对人类的不屑与厌恶，忍耐每个人都会说的那句“不会的你回家问问你弟”，只因有一个已知的期限。我弟很知情识趣，从来不期待我和他在学习上能有交流，但每天，父母睡觉后，他会给我端来一杯热牛奶，然后默默地陪我昨晚当日的作业和习题。表面上看，我和他的关系，似乎好了很多。

　　然而一切都是暴风雨前的平静，我压抑着本性，有一种诡异的充实感，可这个充实感并非我所喜，于是每日抽身题海之后，夜夜失眠，盯着黑洞似的天花板，一股股汹涌的空虚水似的淹没我的口鼻。我没做丝毫反抗，心中希望能像鸟儿被卷进飞机发动机里一样，让着黑洞将我吸进去，挤压、扭曲、撕碎，可是水的沉重压制住了我的身体，也阻挡了黑洞侵袭。

　　——我不过是记挂着程祎承诺给我的“以后”。我才真正感受到，当活着成为人生唯一的目标时，死亡正在庆祝提早的胜利，反败为胜的唯一办法，就是对未来抱有憧憬，梦想也好、目标也罢，哪怕是纯粹的好奇都可以，给未知一个借口，才能一边恐惧一边无畏地继续前行。

　　这一年的中考，我们学校爆了两个大冷门。一个是中专的料居然考上了本校高中，一个是天才陨落——

　　我弟语数外加一起，距三科总分只差两分，其余合卷全部零分。
　　他一字儿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