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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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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
帖子里那些真真假假的缘由,还得从我高中说起。老实说,我连自己都没想到,我居然能念上一个正儿八经的高中,但不是因为我弟的“好意”——我们学校高中部,这个在外人看来是垫底儿的垃圾高中,是我自己考上的。
说句没出息的话,我挺为自己骄傲。
发现了我弟背着我搞的那出儿幺蛾子,我虽然扇了他几巴掌,但从这之后冷静得不可思议,没再发脾气。我弟则更忐忑,回教室的这段路上,他亦步亦趋地跟在离我不超过一米的位置,可怜兮兮地偷瞄我,我突然荒谬得想笑:他图什么?明明做了好人好事,为拽他不成器的哥哥而放弃大好前程,却还要看受益人的脸色。如果我是他,我管他呢,少个人拖后腿梦寐以求呢!
其实我一直知道,我弟最清白无辜,丁点错儿都没有,他不过是我和我妈之间的藩篱,我舍不得伤害我妈,因为我还要从她那里祈求点怜爱,于是我把毕生的仇恨都发泄在了我弟身上,最可恨的是,苦水浇出的甘蔗,他居然仍这样甜!这叫我如何甘心?
不过今天,我敢于伤害我妈了,当我对她不抱有一点希望的时候,就没人能再来伤害我。从前对我妈的一切心软,都是她对我的羞辱,从此不必瞻前顾后。想通了这点,我不再针对我弟,他从我的眼里、脑里、心里消失了,就像泡泡一样一戳即破,瞬间——我不在乎这个家了,所以我更得在乎自己。
当天回到家,吃完饭,我主动提出要跟我妈谈一谈。她认定我弟那“自我感动式的献祭”是我威胁指使的,站在光明正义的一面,靠着刻板印象定罪,的确是她一贯的风格。对此我没有解释,我只是告诉她,最后一年我想冲一冲,需要补课。我妈以为我在跟她要钱——我这样的,为了学习要钱,就是在撒谎——我就让她亲自给我交费,亲眼看见她钱的去向。
可她又认为我是祸害钱,不认为我真的会按时去好好上课,还说:“你要真这么上进,家里现成就有两个能当你老师的,指头缝里露点儿就够你学一阵子了。”
的确言之有理,我这棵朽木不值得她花大价钱投资。沉默半晌,我说:“化学我可以请爸帮我补,反正以前他给我补过,但其他的我还是得上补课班,”我抬起头,真诚地跟我妈说,“我不能占用我弟宝贵的学习时间。”
我妈思考了一会儿,戒备地上下打量我,被我打动了,但依旧没松口,只说“考虑考虑”“我再跟你爸商量商量”。我知道正面的信任不是一蹴而就的。为表诚意,回到房间,我腾出个大箱子,把那些我妈认为会弄脏我们的眼耳、大脑和心灵的,不务正业的漫画和我弟扬言送我的那堆CD叮呤咣啷地丢进去。我曾经多爱惜他们,如今就有多无所谓。过去一切因祈求而刻意的叛逆,我弃如敝履。
我弟呆愣愣地杵在门口,眼睁睁看我做这些,张了张口,又说不出话,憋得眼眶泛红。我抱着这个大箱子,绕过他往门口走,他低低地叫住我:“哥……”
我回头看向他,没有丝毫情绪,他似乎更慌了,上来要把箱子从我手里夺走,被我躲了过去,他拦住我问:“哥,你要把他们拿到哪里去?”
我想了想,难得平静地与他沟通:“给我十块钱。”
他一愣,而后像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一样,喜悦花似的绽放在他无瑕的脸上,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冲进屋里拿出钱包,看也不看,直接把整个钱包塞给了我,狗似的,只恨没长条尾巴。
我没客气,一扬手,头一次跟他说声“谢了”,然后抱起带箱子出门,他跟在后面,手帮我拖着箱子的一角,说:“哥,我帮你拿。”
我刚要嘲讽他豆芽菜的小身板,猛一扭头,只看到了他的下巴,我才记起他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纯粹。他似乎很受伤,我想了想,刚才我很礼貌的和他道个谢,如何能有堪比“揍他一顿”的功效,大概是我眼花。我说“不用”,躲开他,下了楼。他站在楼梯口,犹豫地目送。
我搬着大箱子,艰难地抵达程祎家,用脚踹门。没一会儿程祎睡眼惺忪地开了门,看到是我,脸色黑黑白白地变化了好一会儿,最后冷哼一声,侧身让出个空,让我进去。我只把箱子送了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没有踏足他的领地,又从钱包里掏出十块钱,就手放在他门口的鞋柜上。
他挑剔地瞅瞅十块钱,没碰,伸脚磕磕箱子,哗啦啦一阵响,说:“什么破玩意儿?我家可不是垃圾场,别什么都往我这儿放。”
我说:“这些送你了,换你那把破吉他。”
他看也不看,就把箱子往外踹:“老子他妈要饭的?你赶紧把吉他还我,不然还去你学校闹去!”
我说:“你先打开看看。”
他哼哼唧唧的,嘴上说“赶紧拿走”,手已经摸上箱子了。看到里面的东西,他定了五秒钟,小心地把盖子合上,深深地吸了口气,呼出的同时,慢慢地再一次打开盖子。
我嫌他动作慢,帮他把盖儿掀开,他怔怔地盯着,猛然抬头瞪我,抬手怼了下我的脑袋:“你有病啊,”说着蹲下去,把CD和黑胶一张张拿出来,如数家珍,“Hide Tribute Spirits、我去,XJapan的Last Live!这是啥……primer55的Introduction To Mayhem……怎么着,给我留的遗产啊?你不活了咋的?”
下面还有满满一层绝版漫画。我闻着楼道里经年不变的烂白菜味儿,问他:“你要不要,不要就扔了。”
他骂我败家,把箱子赶忙收进卧室,说怎么舍得让它们和一堆垃圾待在一起,然后招呼我进屋。我说不了,这就走了,他探出头来,叫住我,说:“着急吗?”
我摇摇头,急,也不急,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他说那你等会儿,然后去厨房从冰箱拿出两大罐冰啤酒,出来带上门,示意让我跟他走。
我随他往楼顶走去,到了一片开阔的巨大天台,天色已晚,华灯初上,星火璀璨,饭菜的香味儿袅袅地往上飘,我才发觉肚子有些饿了,只好闻味止饿,好在还有啤酒。
程祎眯着眼睛,望着前方,灌了一大口啤酒,问我:“你什么个意思啊,能痛快儿说明白不?”
我也学他的样子喝啤酒,铝罐在手里捏得咔咔作响:“没啥意思。”
“没啥意思你搁这儿交代后事。”
“……这不快中考了吗,”我镇定地说,故作轻松,“努把力呗。”
他“哦”了两声,连连点头,一手摸兜里,要掏烟,却没掏到,显得局促。半晌说:“做得对,好好考,咱不蒸馒头争口气。”
成绩单就像测试一个孩子人格好坏的酸碱试纸,曾经我以为,直接把试纸撕了,再捣毁制造试纸的窝点,是件极其容易的事。但是我弟彻底粉碎了我的自尊,他让我看清楚,原来我一直是个一叶障目的小丑——我被他的好意伤得彻底,却无处可诉。
我是个废物,放我在垃圾堆臭水沟里悠闲地腐烂就好,何必费力捡起我?然后这世上一切的美好都会指责我,怎么可以弄脏了他尊贵的手?但凡有一点挣扎,要回到臭水沟里去,那些指责又回变换口风,说我不知好歹不懂感恩。因为它们是“美好”,就可以不讲情面,不宽容任何辩白,就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给反派定罪制裁。
可是为什么,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不想努力是错?混日子是自私?就连死,都是对不起谁——我们本应该是根植在这片土地上的自由的生命,却连死亡都不自由——我没打算活得很长啊,再有十年,我就可以恰到好处地死了,就像喝到恰到好处的酒,朦胧地清醒着。我会在耳机里播放着《Stairway To Heaven》,然后从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一跃而下,经过几秒钟的飞翔,穿过鸽群,抵达天堂。
我不过是一个对任何人来说,都毫无价值的碍眼东西,消失了,大家都解脱。这一点,每个人再清楚不过。
“等考完了,我带你去见识见识南风酒吧的乐队,人家可真不一样,就说人那设备……以后咱们也得照着人家那样儿发展……”
我惊讶地看向他,没想到我胡闹一出儿之后,他的摇滚世界里居然还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早做好了一拍两散的心理准备,为了让他少恨我些,我才把这些碟片送给他,当做弥补。那么他这是……不生气了?
感受到我的目光,他瞥了我一眼,忽然嘴一撇,粗着嗓子,没好气儿地说:“怎么着,中考完还不能出来聚聚啊?”
我低下头去,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被人原谅的局面,毕竟以前没经历过。反倒是程祎脸色不好看了,抬腿照着我屁股踢一脚,说:“说话呀,不挺能叭叭的吗。”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什么?”
“为什么跟我说以后。”
“操,怎么看你都得死我后头吧,怎么不能说以后了?你以为就你那二巴颤子的技术,出外头真有乐队能要你啊?也就我吧,心地善良,大发慈悲,宽宏大量,既往不咎……”
“你怕我想不开啊?”我脱口而出。
“要死死去,谁拦你,记得滚远点儿,别脏了我的地儿。”
“……擅自闯入别人的世界,然后一走了之,凭什么?”我居然笑出了声,抬头问他,“那个时候,为什么要和我搭讪?”
那一天,我和他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我坐在音像店门口,像一个幽灵,看到了一片彩虹的死亡。
“再来一次老子绝对不搭理你,”程祎狠狠唾了口唾沫,掷地有声,“妈的,孽缘!”
我耿耿于怀地问他:“为什么?”
“因为我得找个键盘,为什么,还真以为是看你一副满脸找死的样儿啊?”
我情不自禁地摸摸自己的脸,说:“有吗?”转念一想已经过去了,刨根问底的招人烦。但我很清楚苟延残喘到现在的原因是什么。
——酒精、烟、血、暴力、女人、涂鸦、摇滚。程祎教给我的,一个男人所需的一切,
“诶,你有什么梦想吗?”他仰望月亮,发问,紧接着嫌弃地瞥了我一眼,“别告诉我是,”他捏着鼻子,作出尖细的声音,怪腔怪调地学小孩儿,“我要考上个好高中!”
我摇头说:“不知道,你呢?出名?赚钱?”
“想屁吃,搞摇滚的才有几个出名,出名都赚不到钱啊。”
“那你还搞这些。”
“喜欢呗。”
“搞这些就是你的梦想?”
“找点事儿打发时间而已,都是等死嘛,在死之前得好好活着啊。”
“活着啊……”
“是‘好好’活着,傻逼。”他朝我比了个中指。
“……幸亏那晚遇到了你。”我轻声说。
“真逊。”
“是啊。”
喝尽最后一口酒,我把空罐子丢去楼下,隔了几秒才听到落地的声音。月亮离我们很近,天台上没有等,月光落下来,铺了满地的霜,夏夜的热风都凉爽了起来。
我继续说:“不过呢,我这个人,欠人情就活不下去。”我转身朝门走去,头也不回地说,“等我考完试再来找你。”
“滚吧,考不好就别回来了!”
我背对着他,随意一扬手,披着月光,一身轻松。
我不会让“美好”切掉我的前额叶。摇滚是我身体里叛逆的一部分,她带着我出逃,谁也不能夺走我身体的这部分。我只是将她暂时寄存在了我最信任的人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