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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24.

      该怎么叙述和简樊闹不愉快这件事呢?

      暑假过后,研二开学,我还沉浸在和冷杉的完美夏天中,心情前所未有的开阔,和冷杉的关系也更亲密了些,连史彤和齐栩都看出了端倪,私下里偷着问我怎么大中午的天天和冷杉一起吃饭,是不是导员布置的任务。我知道他们是在担心导员以为他们孤立学弟,影响奖学金评比。我故意笑而不语,坏心眼地看他们误会、哀嚎,心情更加开朗。

      九月,北京的烈日已经有几分肃杀了,温度却一如夏季柔软。没过上几天清净日子,某天,简樊一阵风似的刮进我们宿舍,吓得齐栩两条腿伸进了一条裤管里去,口上惊呼“卧槽”,看清简樊的样貌又惊为天人地呼了声“卧槽”。

      简樊直直奔过来,一把把我按在凳子上,火烧眉毛似的问:“师哥,微博上爆料你们乐队的帖子你看了吗?”

      我脑子转了两秒才处理明白他带来的信息,心中紧了一紧,脑仁发疼,想着冷杉在就好了,就他能制住上头的简樊。我不适地动动肩膀,皱着眉头说:“我不怎么上微博。”

      简樊长长地松了口气,忧心忡忡地关怀着:“那就好那就好,没什么事儿,你千万别看。”

      他欲盖弥彰地说完就走了。他走了之后,齐栩的裤子终于穿上,意犹未尽地盯着寝室门,吹着口哨;史彤和他臭味相投,挤眉弄眼;俩人嘿嘿地一齐看向我,一个问:“班长,哪级的啊,怎么没见过?”一个说:“咱学校还能招上这样的极品!”

      简樊是本科生,除去上课,平时不咋在学校里溜达,我这两位室友以往脑子里全是漂亮女生,因此毫无印象十分正常。我这样损他们,他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嬉皮笑脸地说我背着他们金屋藏娇。史彤说:“小野,把他微信给我呗,我毕业片子就差个他了。”齐栩说他:“你这不挖人墙角吗,人家可舍不得呢,要不能瞒这么久?”说完俩人哈哈大笑。

      他俩都不是同性恋,也不知道我是,但不妨碍他们见到个漂亮的就瞎逗趣。我告诉他们简樊名草有主,他俩又开始猜配这草的鲜花是谁,全校漂亮女生在他们脑子里列着队供他们点名,点完再一一向我求证。我说不知道,就一学弟罢了,谁像你们这么八卦。眼见着又要吵起来,冷杉取外卖回来了,他俩立刻噤声,抱着球一起去操场了。

      今天我和冷杉都不想去食堂,就订了校门口烧烤,外卖不让进校门,冷杉和我石头剪子布输了,便下去取,巧与简樊完美错过。我也没和他说简樊来的事儿,摩拳擦掌地打开塑料袋,捡出一根儿,准备开撸。这时冷杉的手机响了,他看完微信,抬头拧着眉头问我:“简樊来过了?”

      我没正眼看他,嗦喽签子的嘴顿了顿,装着满不在意地说:“哦,没说两句话就走了。”

      我感受到他的视线在我头顶停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着手机,打了很久的字。慢慢地我就吃不下去了,叹了口气,仍不看他,仍是满不在意的语气,跟他说:“你告诉简樊别理网上那些东西,过两天就没了。”

      我看过简樊说的那些帖子,老掉牙了,隔一段时间就轮一遍,幸而摇滚圈就那么点大,SB只是小有名气,比不上那些振聋发聩的大乐队有热度,因此那些错误连篇、漏洞百出、真假参半、却敢信誓旦旦自称“真相帖”的帖子,传播范围很有限。想到此,我挺意外,以简樊对SB热衷的程度,居然是第一次听说这些流言——更能证明这些帖子的传播限度。

      我只是担心,以简樊这种护短又没受过屈的性格,到头来会伤到他自己。

      冷杉“嗯”了一声。这顿午饭我们吃得很安静。晚上冷杉要排小品练习(表演课作业),于是没回北新桥,在寝室睡的。我则辗转反侧到后半夜,齐栩都下游戏关灯睡觉了,我还是一派清醒。不管嘴上怎么淡定,闭上眼睛,那些帖子的字句就本能地浮现在眼前,索性睁开眼,寝室没拉窗帘,正能看到窗外纯净的月亮。

      之所以说那些帖子“真假参半”,是因为上面说的故事,走向与现实大体一致,但细节纯属臆想,虽算不上胡编乱造,却也够得上“戏说”。可切实动人的,正是这些扣人心弦的“细节”。

      其实帖子中提到的所有当事人,只要有一人冒头,这桩陈年旧事就会像酵母似的无限膨胀,博人眼球。可我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缄默,即便是几年前,乐队发展瓶颈的时候,他们都没拿这件事出来炒作。

      我也曾阴暗地怀疑这些帖子是涂渠的报复——他是绝对不无辜,但也背了黑锅的人——不过,很快这个结论就被抛弃了,它根本站不住脚。涂渠是比徐历年他们更接近真相的,他大可以写纪实文学,不必搞这些捕风捉影的“细节”。而且说实话,有时候生活比艺术更狗血。

      再者博一个清白又能怎么样,大家图的就是一乐。越认真,越叫人瞧不起。何况我本来就不清白。

      不知什么时候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第二天上午的课差点迟到。中午,我一边回宿舍,一边发微信问冷杉吃什么,简樊像是从地里突然长出来似的,出现在我面前,撞了我一趔趄。我还没回过神,就见他横冲直撞地继续往前,怕他再撞到人,我赶忙把他拉回来,一看他的面容,倒把我吓了一跳:他漂亮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下面是明显的黑眼圈,整个人憔悴不堪,精神头儿倒是很足,全靠一股子怒火撑着。

      我皱着眉问他:“出什么事儿了?”

      他看着我,咬着后槽牙,努力忍着,硬是不说,眼泪却还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一声声的哽咽。我急了,高着调门再问一遍,他嘴唇被他咬得花似的红,似乎见了血。他这样儿我更毛了,唯恐他真出了事儿,于是迫切地又问了好几遍,终于他开了口,沾着血,一字一句地说:“我跟他们对线了一晚上,我不能让那些傻/逼骂我朋友!道听途说的就骂上祖宗八代,跟刨了他家祖坟似的……他们知道个屁!他们都不认识你——”

      我先是松了口气,总算放下心,攥着他小臂的手也不禁松懈下来——他没事儿——可随即猛地升起一股火,直冲天灵盖!我告诉过他别理别理,他他妈只顾着大脑发热!可他的确向着我,的确是为了我,我又不能说什么,十分憋屈。

      此时正是午休,校园里学生老师络绎不绝,纷纷朝我们投来目光。我抓着简樊的胳膊,有些粗暴地把他带到学校的咖啡馆,这里有些座位可以拉帘,营造一个私人空间。

      我把他安顿好,拉上帘子,然后去前台用校园卡划了两杯拿铁,又多拽了两张纸巾,借着这功夫让自己平复下来。觉得心平气和了,才回到座位上,把拿铁和纸巾一起递给他。

      他擦着鼻涕,仍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掏出手机说:“我再也不喜欢那个叫雨辰的键盘主唱了,我居然还给你看过他的视频!我这就删了!”

      我按住他的手,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开口说:“你先冷静一下。”

      他泪光盈盈地看向我,真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我压着火气,尽量平和地说:“你理网上那些东西干什么,过两天谁都不记得了。”

      他说:“你怎么跟杉杉说的话都一样?他们胡说八道,还骂你,你是我朋友,我怎么能坐视不理!我就想让你知道,师哥,你不是孤立无援的,你有我和冷杉呢!”

      不得不说,这番话如果换个场景,我会非常感动,可现在我只觉得烦躁。我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别在网上帮我说话什么的,我不希望你卷进来,网上的东西都是一阵风,很快就没了。”

      “谁说的,互联网是有记忆的!假的说多了就变真的了。诶我就不该跟你说,但我憋不住,我替你委屈……”

      我终于有点忍无可忍,干巴巴地说:“你怎么肯定它说的是假的?”

      他一怔,随后瞪大了眼睛,仿佛我在无理取闹,或者问了一个常识似的:“我认识你啊,师哥你什么为人我再清楚不过了,我相信你!所以绝不允许有人泼你脏水!他们知道个屁——”

      “那你又知道什么?”

      我打断他,话中带刺。他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我缓下语气,轻声说:“如果需要解释,我会亲自解释的,我不希望由别人,尤其是我的朋友来替我出头。一方面是不希望你们卷进我的事,另一方面,你所说的话,可能不是我想表达的。”

      “……”

      他沉默很久,咖啡已经凉了,我们谁都没动哪怕一口。然后他有些迷茫地说:“师哥,我只是心疼你……”

      很难说没有被感动,但这份感动太沉重,现在的我已背不动。我将目光投向窗外,被教学楼挡住,看不了多远。我真的太羡慕简樊了,他追求的这种内心自洽,是幸福的孩子独有的,他很会共情,同情心泛滥,仗义敢言……是以无法理解我的忧虑。

      光凭嫉妒这一项,我就不值得他这般煞费苦心。

      收回视线,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低低地说:“别再……别再跟他们掰扯了。”

      简樊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我看了看时间,准备回宿舍和冷杉汇合——当然我只是说“我先走了”,没说我去找冷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情已经够多够烦了。临走前,我听到简樊轻轻地说:“我仍然觉得,作为朋友,是要互相保护的。”

      我转回身,看着他失去焦点的乌黑瞳孔,脆弱得好像连一根羽毛的重量都无法承受。我有些后悔刚才说的话有些重,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片好心,想和我同仇敌忾。我搜肠刮肚,想找出几句安慰,却一无所获。最终,我揉了揉他的脑袋,说了句“小傻瓜”。他的眼睛这才有了焦距,怯怯地转过眼珠,对视上我的目光。

      如此消停了两天,就在我以为风波平息的时候,第三天晚上,史彤捧着手机,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呦呵”一声,从床上弹起来,紧接着是我和齐栩的微信叮当地响了,史彤转了个微博链接,说:“那天那小帅哥让人扒了!什么情况?”

      齐栩也连声问“咋回事咋回事”,我心跳如擂鼓,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窒息着,颤抖着,轻微地喘息着,打开微博——

      简樊还不算傻,之前一直用小号和人对线。可他在我们谈过话之后的当天晚上,又和人吵了起来。我估计他为了防止自己手欠,用的大号,一时忘了切换,删评也已来不及,结果被人轻易就扒出了真身。

      拥有他这样一张天上人间绝无仅有的脸,又是艺术院校表演系,还爱发自己照片的,账号早已汇聚大量粉丝。而且他已经接过戏了,虽然是个龙套,够不上薄有名声,但也算初露峥嵘。平时吃喝玩乐都往上晒,各种自拍他拍无数。好死不死里面有一张我的照片,配的文字是“当梦想照进现实”,底下有评论问他这是谁,他回“以前特别喜欢的一个小众乐队的成员,居然是亲师哥!”

      这句回复疯狂被轮。转发热门是这四条:
      “鲤鱼是gay实锤了,换新欢了,真为雨辰不值,全程被利用。”
      “妈的鲤鱼上辈子拯救银河系了,这什么艳福,一个比一个好看。”
      “还好演技不能被剽窃。”
      “笑死,原po有演技吗。”(附一张简樊剧里的恶意截图)
      ……

      转发和评论数还在增长,我不敢再看。手臂发麻,像是被无形的手死死卡住了脖子,久违的恐慌袭来——那些藏得很好的过去,还有试图无视的污点,在这一刻全盘摊在阳光之下。我撇开手机,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网上这些言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其中真真假假纠缠不清,我已学会妥协接受。我畏惧的,正是简樊所开心的——照进了现实。

      齐栩问我:“卧槽你是gay?!”
      史彤说:“你他妈还真是金屋藏娇?!”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腾地起身,下床,出门——一气呵成。宿舍走廊里,我觉得所有人都在对我指指点点。身体开始发冷,冻得发僵,只有闷着头一直走,我要去办公楼,那里的顶层有一个巨大的天台,极少有人上去过,因为要翻窗,被逮到就记过。但我已经顾不上校规,我只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

      在路上,碰上了冷杉。他迎着我走来,近了,又皱起眉头,问我怎么了。

      我唯一一次冲他发火,我让他管好他的人!然后甩开他继续走。他略一犹豫,就一路跟在我后面。让我没想到的是,他毫不犹豫地随我翻了窗。

      冷杉是个典型的严谨优等生,他做游戏任务都像做作业一样有规划,但他毫不犹豫地,随我翻了窗。

      天台墙壁雪白,像覆盖了一层雪,比地面冷。秋风呼啸,吹得头发东倒西歪,却仿佛把身上的僵硬吹走了,胳膊腿儿软得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慢吞吞地走到护栏边,将手臂搭在上面,目光阴沉,放眼看向远方的高楼。

      冷杉走到我身前,略带小心地看看我。他怀里抱着几本书,手里还拎着个电脑,一副刚从图书馆出来的样子,我只是看着他,就没了火,其实我更想抱抱他,就像那些异性恋总想抱抱自己的女朋友一样,只要将他揽进怀里,就好像有了支撑,会变得力大无穷。但他只是我的同学、室友、朋友,他是别人的男朋友。

      一想到这个“别人”……我堵着股气,把史彤给我转的那条微博给他转了过去,他点开链接,神色逐渐严肃,眉头紧蹙,看完之后,他担忧地看着我。我苦笑一声,有很多话要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干脆不说了。

      冷杉又走进了一点,和我肩并肩地一起吹风,他说:“简樊跟我说了,你跟他谈过了。”

      我以为他要给简樊求情,于是平静地,不带丝毫讽刺地说:“心疼了?”

      他没接我话茬,没点头也没摇头,反倒衬得我无理取闹。我叹气,一筹莫展:“我知道简樊是好意,但是当你被人的好意伤到的时候,你就会觉得这个人非常的吓人。你无法说人家做错了,可你被人家做的对的事情伤到了,你会说人家是错了吗?你还能说自己是很正派的人了吗?”

      冷杉说:“我知道,你在害怕。”

      我一下子酸了鼻腔。

      我从小就不是好孩子,大了也没长成个好人。后来想做好人了,和好人放一块儿比较,仍然是坏的那个。但这已经是我能做出的最好的“好”了,我已经很努力了。

      这时冷杉做了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身体向我微倾,然后——抱住我——他抱住了我——抱了抱,在后背划拉两下,又松开。我震惊不已,像初次尝到甜味的孩子,不知该作何反应才能准确表达出内心的欢喜。这时,风将他慢悠悠地陈述带到我耳边:“他是在保护你,但也是保护他自己。”

      保护他自己的善良正义——我回过神,默然不语,然而心中,一下子,简樊从我心中为他垒造的神坛上跌落,原来他的美好并非天生,原来他也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维持他的美好。

      我不自在地回避他的目光,揉揉鼻子。成年人为了这点儿小事闹心,太丢脸了,于是赶忙换了个话题,问他:“今天住寝室?”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他这个举动我就知道,他原不打算住的,为了我而临时改了主意。这个“为了我”就很让人受用。脑海中情不自禁地,反复翻腾着刚刚那个拥抱,身体似乎还留有他的余温。我体内的小孩部分嘬着糖果,甜得人头皮发麻,面上却不敢露声色。我看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中气十足地说:“走,吃夜宵去。”

      他说:“好。”

      我们翻窗,蹑手蹑脚地躲避着走廊的监控,猫着腰出了办公楼,站在坚实而自由的沥青路上,我俩互看一眼,都笑了。

      我们还是吃校门口烧烤,人很多,但这次我发现,并没有人注意我。撸串时,冷杉问我今年中秋放假有安排吗?我当然没有。他说:“你要不要跟我回家?”

      我一愣,才反应过来,今年中秋假和国庆假中间,恰好被实践周连着,也就是说我们有将近三周的假期。

      冷杉说:“我觉得这段时间你换个环境比较好。我妈很喜欢你,你要是没事,就跟我回家吧。”

      我脸上发热,有点点红了,想虚张声势地先推拒一番,矜持而有面子地和他讨价还价,最后再应下,就像对付老师同学那样。但此刻他真诚且直白,坦然而认真,联想到之前,和他不管是打游戏、去图书馆,还是打球,我有点事说走就走,他从不开口挽留——他不会为了自己的心意,而让我感到丁点儿为难,他说的话句句发自内心,我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他。

      机会千载难逢,可千万别弄巧成拙。

      我喝了口冰镇酸梅汤降降温,坦诚地说:“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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