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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   23.

      尼采说人有三种境界:骆驼、狮子、婴儿。骆驼忍辱负重,狮子奋起反抗,婴儿随波逐流。我们在这三种状态中流窜,只因对象不同。

      冷杉面前的我曾是狮子,认清生活的规律“甜枣后一定有大棒”后,如今回归婴儿。所以即便这次我陪同冷杉一同前来,我仍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沉默的支持者。

      简樊的表姐一个人,银河般地坐在沙发里,漠视我,只与冷杉交流。她订了下午茶来装饰冰冷的氛围,可惜除了茶水,一切糕点都是凉的,没有人动。她先为昨日姑父姑妈不得体的冲动行为向冷杉道歉,不过,只是敷衍而坦荡的面子工程,我们三个都认同——即便我心疼——那顿揍挨打得没毛病。

      ——它应该落在我身上的。可惜,没人会给一只无足轻重的蚂蚁眼色。但简樊表姐清楚蚂蚁的存在,所以她虽然连余光都没有给我,却对冷杉说:“我来见你,不代表我原谅了你,而是因为樊樊爱你。他娇生惯养长到大,是我们全家的掌上明珠,小时候少吃一口饭我们都紧张得不得了,但为了和你在一起,他又是禁闭又是绝食的闹了好一阵子,我姑父的头发就是那几天白的。好不容易姑父心疼了,松口了,可你让他看到了什么?”

      我一动不动,像尊铁像,目不转睛地盯着未开封的鱼子酱。这些控诉像鞭子一样,我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然而狮子的部分悄悄苏醒了,我看到它半抬着眼皮,内心充满了愤怒:凭什么?凭什么简樊理所应当地拥有一切?冷杉的感情、我的感情,就应当被蔑视的吗?

      但这番怒意没能掀起一丝波澜。随着生命的广阔,怒火无法支配大海般的麻木。冷杉也没有开口,我们都学会了不再计较不公。

      其实,如果冷杉附和、忏悔,如果他为了拿到墓地地址曲意逢迎,甚至出卖我,我都不会恨他。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爱字,我和他之间也没有如他和简樊的那种承诺,我们不需要对彼此负责。绝非自我感动式的献祭,真诚地发自内心——如果背叛我能让他保全自己,我宁可他六亲不认。

      可我又很清楚,这样的他就不是冷杉了。

      简樊的表姐继续说:“你们今天一起来,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们是在向我传达某种信息?”

      她正眼看我了,极短极微小的一瞥,精致的妆容掩盖不住她和简樊神情的相似,但简樊的颦笑从不带有鄙夷和刻薄——今天的主场是三位的:冷杉、她和简樊。我是场外穿着冷杉号球衣的热心观众,可简樊的表姐将我纳入了场中。我察觉到冷杉的不自在,他习惯自己处理问题,从一开始就不想将我卷入其中。

      这种时候我应当退出。他尊重我,所以让我一起来了;他依赖我,所以回国通知了我。那么现在,我选择留他用最舒适的方式来应对。于是我借口去洗手间,和他们做了短暂的告辞。

      穿过大堂,来到另一端尽头的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摊死水。摸出烟叼在嘴里,打火机也跟我作对,几次打不出火。我恼怒地将它狠狠甩在洗手台上,头发垂在额前,丧家犬一样狼狈。这个时候我在心里自问自答,“后悔吗”,“不会”,我很坚定。

      ——而我的痛苦正来源于此。如果我的答案还和当年一样是“后悔”,我不会如此痛苦。我会恨未来的我为什么没有竭尽全力去阻止,又或者未来的我怎么可以选择“不会”这个选项。可是,我连刻意的忘记都做不到,又如何能真正的释怀,去坦然面对“后悔”。

      真他妈的……

      这样想着,一人从隔间出来,我们对视了,我打量着他,他的面色不像冷杉说的拥有“病容”,反而轻盈优雅。他朝我礼貌地微笑,来到旁边有条不紊地洗手,每个指缝都细致地清洁过。他就像夏季旷野上的微风,绝不卖弄挑逗。我忽然理解了新知为何对他念念不忘。

      他擦了手,又向我微笑着,告别。在他转过身去时,我对他的背影说:“不舒服的话,就要多多休息。”

      他停住脚步,转过头来面对我,苦笑一声:“脸色有这么差么。”

      没有。但我不能实话实说。我记得新知捧着白玫瑰时,脸上的憧憬与宁静,在他的未来规划中,半壁江山都是眼前这位,不论出于怎样的心态,我不希望告别那一天来临时,新知连准备的时间都微乎其微。

      这是一个流行离开的世界,只是我们不擅长告别。

      他走了,身姿依旧挺拔。我的打火机也出火了。抽完一根烟,我打开漱口水漱了口,出门又在大堂站了一会儿,出走身上的烟味,然后回了作家吧。

      看起来他们已经聊得差不多了。我重又坐回位置上,冷杉从简樊表姐手上接过一张精致的卡片,低低说了声“谢谢”,对方拎过手提包,不给眼神,起身离去,清脆的鞋跟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撞击出类似“恨”的声音。

      冷杉把卡片收好,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我端详着他的面容,想从中窥出他接下来的打算。但他放下杯子,抬起眼,对我说了句“谢谢”。

      我笑了下,突如其来的情绪转变令表情有些古怪。我知道他谢我什么,没想到还这么郑重其事地说出来。于是我也喝茶,垂下眼说:“跟我不要客气。”

      他谢我,谢我刚才的退缩、我的离去、我的不维护。奇异的是,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我和他早在上学的时候就讨论过,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种处理方式。简樊不同,他永远选择挺身而出,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我和冷杉最怕的方式,我们最不希望的,就是把朋友卷进来。

      为此我和简樊闹过不愉快,直到最后,他仍不能理解。所幸,冷杉理解我——我和冷杉在他家的屋顶上枕着双臂躺着,聊着,遥望中秋的夜空,等待流星坠落。

      喝完茶,我放下杯子,刚想让冷杉先回家,我还有个约,冷杉先开了口:“我拿到地址了,位置有点远,我在那附近定个房间,就不回你那里了。”

      我张了张口,最后说:“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回国就是为了得到简樊墓地的地址,然后去缅怀。做完这些,他就可以回日本了。即便忘了点儿什么,也情有可原。

      他总会回去的。我排演了多时,做好了一切准备,只为等他离开时,不至于因不舍而失态。可这场表演忽然被告知提前了,就算准备得再充分,也会猝不及防,那些后会有期的俏皮话,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

      我问他:“你怎么走?”

      冷杉查了下导航,说:“地铁。”

      我点点头,我们一起起身,出了北京饭店的正门,朝西往王府井地铁站走。天上飘着若有似无的雨丝,我送他到地下通道前,不再走了,他意外地说:“你不走?”
      “我一会儿还有事。”
      “哦,那我走了。”
      “到了告诉我一声。”
      “好。”

      我庆幸与他分别在黄昏。黄昏温柔的笼罩下,街道、广场、孩子的吵闹声、汽车的嘈杂声,一切变得美丽。暮色中我也是个美丽的男人了,在他的记忆里留下这样的印记,取代从前的不堪。

      我目送他往下走,他下了三级台阶,转头看我,忽然走了回来。

      “褚野,”他一边走一边说,好像惊慌似的,“我必须明天去,后天是樊樊的忌日,简叔和樊姨都会去,我答应樊姐了,不会和他们碰上。”

      我抬头望望天,然后跟他说:“快走吧,一会儿雨下大了。”

      “我想快点把事情办完。”他走到我面前了,“我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忘。”

      我笑了笑:“你我还不了解。”

      ——他抱住了我,紧紧的,很温暖。我推开他,说:“快走吧,一会儿晚高峰了。”

      他走下楼梯,我目送他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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