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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22.

      全家都在为我弟一意孤行而苦恼不已之际,我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或者说十分病态——我妈已经放弃了我,考得上中专就算意外之喜,那么我也就没有必要为混沌的未来苦恼,趁着有吃有喝,活一天算一天罢了。将来活不起的那一天,就找个高楼,从最接近天空的地方跳下去,一了百了。我自信这一天不会来得太晚,最好是在27到33岁之间。是了,我并不畏惧,反而坦然。

      唯有一件事压在心头无法释怀——我的眼睛游离到墙角的吉他上。说起来,我不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为,走了(还是逃走)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何苦还要通过盗窃授人话柄,藕断丝连。

      只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指引,拿吉他,偷零钱,都是这种指引逼迫的。最近这种指引竟告诉我我得去学校,而我竟无法抗拒,因为到学校才可能碰到我想要的——可我想要的是什么呢?我很好奇。

      于是第二天,当我提溜着干瘪的书包出现在早餐桌上时,另三个人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给我盛了碗汤,我就着汤,胡乱啃了两个肉包子。临走前继父从钱包里摸出十块钱给我做午餐费。出了门,手上一轻,转头一看,我弟水汪汪亮晶晶的眼睛喜悦地看着我,我几乎看到他拼命摇摆的狗尾巴,他咧开嘴说:“哥,书包我来拎!”

      我骂了他一句有病,夺回书包,自顾往楼下走,我弟蹦蹦跳跳地追在我身后,甩都甩不掉。坐上公交车,他硬是挤到我身边来,过了两站,上来的人多,他就站在我身后,抓住我身前的扶手,把我圈进了他怀里——对,这两个星期他特么又长高了,长得比我还高,我恨得无可奈何,尽量躲着不和他站一起。可早高峰的公交车根本不提供“躲”的客观条件,他的下巴正好贴到我的耳侧,不时还蹭蹭我的鬓角,把我的头发弄得乱七八糟。

      真是一条狗。我心想,还腻乎得令人恶心。我狠狠给了他一杵子,可上车的人更多了,他变本加厉贴得更近。我只好转脸,刚要呵斥他滚蛋,他的下巴就蹭到我脸颊上了。一种剌人的磨砂感,我反映了一下,才惊觉他居然冒胡茬了?!看到我吃惊地瞪着他,他却不明不白地红了脸,好歹安分了下来。下了车,我在站牌前等他,郑重地跟他讲:“滚!”

      他说:“可是,我也走这条路呀。”
      “滚远点儿!”
      “不要!”
      “你他妈狗啊!”
      “……汪!”

      他今天开心得不可理喻。我瞪了他一会儿,奈何不要命的干不过不要脸的,我只好闷头往前走,不搭理他,由他怎么做跟屁虫。

      虽然我来上学,但不代表就要刻苦学习,而且那些个老师就像行走的特效安眠药。整整一个上午,我就趴在后排睡觉,也没人管我,相反,他们对我的安分守己很满意。中午也懒得吃东西,教室不让吃饭,我弟买了一堆零食给我,都被我丢进了垃圾桶。

      一个女生——好像是我们班的学习委员——翻个白眼,过来训斥我:“你怎么能浪费食物!”

      我瞥她一眼,比酒瓶底还厚的镜片也挡不住她看我弟时春心荡漾的眼神。本来这种人我一般懒得理睬,可从早到现在,我弟的反常和黏糊早就将我变成个炮仗,心情非常不爽,她一点火,我除了爆炸没别的。我冷笑一声:“那你去捡啊。”

      “你!我要告诉老师!”说完呜呜呜地跑了。

      我烦不胜烦,妈的,一群小屁孩儿。我起身,把没动过的书包丢给我弟,让他晚上给我带回家,然后出了教室门。我弟在后面跑上来说:“哥,要上课了,你干嘛去?”

      我的“滚”对他而言一文不值,他锲而不舍地跟着,一直到小红楼的大门口,上课铃响了,我回过头去朝他挑衅地说:“怎么着,好孩子也逃课?”

      他说:“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然后让我挨骂是吗?”烦躁之中孕育出了积攒多年的怨气,“陈天震你做个人吧,你是永远不会犯错的神童天才,犯了错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我带坏的你,你还嫌我被骂得不够惨吗?”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抱着我的书包,眼里流露出哀伤。我转身走了,不知道去哪儿,漫无目的地瞎逛,反正不会有人特地来找我。我后悔听从指引来到学校,盘算着跳墙逃学,然后随便去什么地方,音像店什么的。走到快门口的时候,见到收发室大爷和保安围成一堆儿,审犯人似的嚷嚷:“你谁啊,走走走!”

      我看不到被审问的人的脸,但是他的声音我熟透了,他说:“我找人。”

      保安问他找谁,说不上来就报警,还说看他好几天了,徘徊在校门口,一看就不是好人。但他字正腔圆地报出了名字:“我找褚野,16岁,应该……应该是初三的。”

      保安又问哪班的,我赶忙窜上去说:“他是来找我的,他是我哥!”

      程祎见到我,沉个脸,可蒙我搭救又不好发作,我急忙出了校门,拉着他走到一处僻静角落,见到他的那一刻——不,是听到他找我的那一刻——我失落的心情一下子昂扬起来,又不敢扬得太高,只成就几分窃喜。但旋即紧张,因为我知道他为什么找我。

      他阴沉着脸,抬手扇了我一巴掌。我活该,低着头不吭气儿,可又有些不服气,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脸瞪着眼睛质问他:“为什么来找我?”
      “废话,把我吉他和钱还我!”
      “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

      我咬着牙,拼命阻止眼眶发红。我搜肠刮肚地反驳他:“才二十几块钱!”
      “……就这么点儿?”他一愣,顿了顿,抓抓脑袋,看看天空,用懊恼的口吻说,“是不是上次那个活儿我没给你零用钱?”

      可能是扇我巴掌不好意思了,我明白他在给我台阶下,如果顺着他说,这场争执就能告一段落,可我偏不下:“你给了。”

      他又给了我一脑瓜子:“你个小王八蛋!不告而别就算了,要走就走得利索点,藕断丝连的装相给谁看呢?把自己当成菲了吗,还想让人找你?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有那么大的胸吗!”

      我这才恍然我的所作所为和什么似曾相识,那冥冥之中的指引又来源何方——是该死的动漫!我的行为,完全出自那该死的、程祎最爱的那部动漫里的桥段!我他妈还嘲笑他“十年录像带”事件的无聊透顶,结果完整复制无聊桥段的人居然是我!

      我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推他,大吼:“我就是不知感恩的大混蛋,我就是要偷钱偷东西!谁要你找了?你应该去报警,而不是来找我!”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程祎在帮我找借口,我却更无地自容,生出一种大难临头又无处可逃的绝望。其实我想大吼的是“不告而别就算了是吗!随便我去哪里都无所谓是吗!”,脱口而出时却截然相反。

      程祎又推了把我脑袋,嫌恶地说:“你多大了,3岁?6岁?你他妈16了,都能付刑事责任了,作什么作,让人笑话!”

      肠子拧巴打结,身体像针扎似的战栗。我垂着头,无力。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我要的是程祎无条件的信任、在意、友谊。可验证的结果就是:一切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以为自己是一匹孤狼,却不知不觉间被他影响得深入肺腑。过去这几个月就是个我咎由自取的大笑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继父给我的十块钱丢在他脸上,与他错身,准备回学校。程祎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明就里地说:“你他妈闹个屁的脾气,我还没生气呢!”

      放屁,那我脸上的巴掌印算什么?我甩开他的手,他又抓上来,我又甩开,来回了三四次,忽然眼前一花,程祎松开了我,转而捂住自己的眼睛,然后我被人拉到了身后,我一看,更他妈闹心了,是我弟。

      他又一拳糊在程祎脸上,我冲上去拉开他,挡在程祎前面,骂他:“你他妈不去上课,你找死啊!”

      “他欺负你!”

      我脸又涨红了,生出被人揭发实力不足的尴尬,只能用吼声掩盖心虚:“我的事儿用他妈你管?你给我滚回去上课!”

      程祎也赶着凑热闹:“诶诶诶,受害人是我……”

      “活该,谁让你欺负我!”我说。

      “你敢欺负我哥!”我弟说,攥起拳头又扑上来。我赶忙架住他,这小子往日里斯斯文文的,别说动手打架,就是打只蚊子都要我妈代劳,这股子冲劲儿看得我心惊胆战,面上还得虎着脸,用大哥的身份压他:“我说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滚!”

      场面一度非常混乱,纷乱的动静惊动了学校保安。程祎在我的掩护下遁逃,我和我弟被拎到教务处挨批评、找家长,教导主任看到我就头疼,一怒之下要给我和我弟记大过。我是无所谓,但我弟要是受我连累而在中考这最后关头记大过的话,我妈会恨我一辈子。

      于是我说:“是我跟人打架,和陈天震没关系。”

      我想我弟这个乖乖牌,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肯定吓得话都组织不了,自然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想到今天真是惊喜连连,我弟面不改色地扯谎:“是我被校外的小混混勒索,我哥是为了救我。”

      我瞪他,哑口无言。

      教导主任说他:“上课时间你跑校外去干什么?”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陈天震,你是好学生,好学生不许撒谎,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一句话瞥了我好几眼,意有所指地,“你别怕,说出来,老师和家长都会帮助你的。”

      我冷笑一声,别过头去,看向窗外。

      耳边我弟言之凿凿地说:“没困难,我哥是来救我的。”

      我懒得再听下去,我说:“是我找小混混勒索陈天震的,我钱不够花,我和他们打架是因为分赃不均。”

      只有在这种时刻,大人们才会选择相信我,而不相信我弟。

      不过,我早有准备,谈不上失望,只不过是又一次证实了标准答案。说白了,什么撒谎不撒谎,诚实不诚实,真相只存在于偏见里。

      我弟慌乱地辩解着什么,但我知道注定徒劳无功。自暴自弃就是放弃了所谓的希望,一旦这样做了,就会发现活着也就那么回事儿。有些人生来就是无法咬合的齿轮,走的每一步都不算数,也不值得。我倒觉得我们这种人才是最勇敢的,承认自己不被接纳、不被喜爱,放弃回应他人的期待——放弃比坚持更勇敢,后者还承认希望的可贵。

      我照例胡思乱想,和窗外的鸟儿一起天马行空。雏鸟长大了,身上的羽毛还很稚嫩,但已经可以扑棱这翅膀飞起来了。后天我们正式开学,要回到呆板教学楼里,没有鸟儿,只有学校养的呆头呆脑的鸽子,不及这些野鸟万分之一的灵性。

      我就这样放空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妈来了。很意外这次她没打我没骂我,教导主任看在我弟的面子上对她和颜悦色,两个人另找了一间屋子嘀咕。我弟却有些紧张,身体紧绷,我看他这没出息的样儿,心情大好,嗤笑一声,嘲讽他:“怕了?怕了还说谎。”

      我弟倔头倔脑地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谁都不行,妈也不行。”

      “……德行。”我戳了下他倾国倾城的脑袋,他捂着脑袋朝我笑了,直晃眼睛。我正过脸,以过来人的口吻说,“一会儿咱妈进来了,你给我闭嘴,不许吱声。”

      他得意忘形地说:“除非她说你。”

      他就是典型的给点阳光就灿烂,我叫他别剩脸,这种事儿我比他有经验。于情于理,为了大局和私人着想,我都得保住他,从他出生那天起就是,少了我,他、我妈、继父还是个家,所以只要他好好的,咱家就和睦。

      作为一个可有可无,寄人篱下的未成年,曲线救国这招算是让我玩明白了。我们靠着墙角,从正午一直罚站到太阳西斜,我妈总算和教导主任回来了,他们让我弟先回去上自习,我弟不去,还是我说话好使,我让他滚回去写作业,写不完就永远别出现我眼皮底下,否则见一次揍他一次。

      我弟恋恋不舍地走了,教导主任本来要批评我,但见效果拔群,便欲言又止。我妈是习惯了我对我弟的态度,她跟主任打了声招呼,然后带我出了学校,我盘算着她会怎么骂我,我又该想点什么渡过这段时间,是《Monster》还是程祎?

      没想到我妈带我到了附近的一家冷饮店。她从来不带我来,说不干净。这次她把菜单给我,让我随便点。我反而忐忑了,惴惴不安——我有一万种方法抵抗雷霆万钧,但微风细雨背后带来的未知,除了手足无措不做他想。

      在我妈的审视下,我机械地一勺勺地往嘴里放冰淇淋,食不知味。吃到差不多,她拿着一张纸巾给我擦嘴,我浑身一颤,记忆中除了挨打,我们没这样温和地亲近过。我抢过纸巾,抹了把嘴,眼睛低垂着看着空空的冷饮杯,一边等她说话,一边祈祷让我聋,或让她哑。

      天不遂人愿。她还是说了:“褚野,我知道平时我偏心你弟多一点,但他是弟弟,你是哥哥,我对你操的心比他多多了。”

      我抬起眼睛,冰冷地看着她。

      她继续说:“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可你也知道,你弟和你不一样,你应该为自己有这样一个优秀的弟弟感到骄傲,而不是耽误他的前程。”

      心脏激烈地跳动,酸痛,一股磅礴的怒气直冲天灵盖,手脚发冷。我却十分冷静,半晌居然笑了出来,靠在椅背上,双手怀胸,平静地说:“我还真不知道我有这么大威力,还能耽误他老人家的前程?”

      我妈说:“我对你要求不高,考个中专就行,考不上也没关系,你爸托人送你进职高。你弟将来是要进清华北大的,高中最不能马虎,你学校那个高中你也知道什么样儿,你弟不能去这种烂地方念。”她前倾过身子,明艳的脸上挂着楚楚动人的请求,任何一个男人都无法拒绝,她握住我的手——印象中她第一次主动握住我的手,她说,“就算当妈的求你,放过你弟弟吧,好不好?”

      我一头雾水,他念哪个学校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能逼他?但我妈越这样,我越不想松口,不想让她得逞。我说:“不。”

      她僵住了,定定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扬手给我了巴掌。

      我立刻回过脸,嘴角挂着得意的笑。
      她扯过包走了,留下我和一只空荡荡的冷饮杯。
      我终于维持不住笑容,心脏很疼,疼到快喘不上气,可神奇的是,我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我回到学校,已经是晚自习,我踹开班级的门,今天的晚课是语文,语文老师是唯一不给我脸色看的老师,这要归功于我不错的语文成绩,但今天我谁的面子也不给,冲进去拽起我弟就往教室外头拖。

      语文老师连喝带拦,看到我的脸时愣住了。
      她问我:“褚野,出什么事儿了?”
      我弟被我拽得头晕眼花的,此刻才清晰一些,也愣了:“哥,你脸,是不是程祎又——”
      我给了他一记毫无感情的眼神,他像被冷水浇透了,话也冻住了一半。
      我没吭声,绕过老师,拖着我弟到了尽头空无一人的会议室。我把他攘进椅子里。

      我问他:“为什么一定要直升高中部?”
      他怔了怔,闭紧了嘴巴。
      我结结实实地扇他:“说话!”
      他不说,我又扇他,他的脸肿了起来,比我凄惨。
      我又扬起了手,这次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瘪了瘪嘴,红着眼眶,楚楚可怜的样子和我妈如出一辙。
      他说:“哥,我要跟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这时会议室的门猛地破开,教导主任和语文老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把我掀开。
      教导主任指着我这棵朽木,痛心疾首:“下午刚找完家长,你还敢欺负你弟弟!亏了你弟弟一心为了你!”
      迷雾渐渐散去,我仿佛看清了真相,但我需要他们的偏见来解答我。
      我问:“什么意思?”
      我弟说:“什么意思都没有!哥你别听他们瞎说——”
      教导主任说:“你弟为了能让你有个高中念,跟校长说只要咱们收了你,他就直升!”

      我不可思议地看向我弟,教室里静得能听到眼泪落下的声音。他躲避着我质问的眼神。
      真他妈可笑。
      我笑了两声,一脚踹翻了桌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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