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哄了》溺子戏

20、薄荷

　　“迎面向我们走来的是初三（6）班代表队，他们正迈着矫健的步伐，昂首挺胸地步入会场，从他们笑容洋溢的脸上，我们看到了志在必得的信念与雄鹰展翅高翔的傲气，我相信，在本届运动会的赛场上，他们一定能够赛出风格，赛出水平！他们的口号是……”

　　……

　　“走了走了，方绪，别写了，运动会马上就开始了。”池遥站在教室后门催促。

　　方绪埋头奋笔疾书着，字迹凌乱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约莫十秒后，她捏起一叠厚厚的纸，小跑着追上池遥。

　　“终于写完了……” 方绪的声音带着轻喘，“一会儿比赛之前，咱得交到广播台去，运动会结束有个风尚奖要评。”

　　池遥帮她把耷拉下来的书包肩带拉好：“这得是全班的稿吧。”

　　“数来数去都不够，肯定有人没写，我给补上了，”方绪叹了个气，“来来回回都是一样的词，快把我编吐了。”

　　什么“雄鹰展翅”、“红日初升”、“会当临绝顶”、“离弦的箭”之类的，最忙的应该就是在校运会了。

　　“有就行，广播站那些人也是看着熟人写的才给念的。”池遥随手翻了一下。

　　方绪点头，问：“一会儿是什么比赛”

　　“跑步，男子200米，跑完了到女子。”池遥靠着楼梯的扶手往下走。

　　“你今年也没参加吗？”

　　“参加了800米，没人跑，体委拉我去充数。”

　　池遥上回体测八百跑了3分半，一把子吸引了体委的注意，他们班女生的体育是真的差，和他们班男生刚好是两个极端。

　　“你不是低血糖吗？”方绪略微有些吃惊，“上回体测你差点晕倒了，跑完800后直接站不起来……”

　　“低血糖架不住我跑得快啊，”池遥拍了拍她的小肩膀，“我就是重在参与。”

　　“到时候跑不动了，你可别勉强，我给你陪跑，去医务室买葡萄糖给你陪跑。”方绪一跳一格地下了楼梯。

　　池遥听她的话，笑了：“你们陪跑的可不要跑得比参赛的人还快呀，每年陪跑的人都在操场上呼啸，不参赛真是可惜……”

　　“徐让！”

　　方绪忽然喊了一声，打断了池遥的话。

　　一个穿着白T，黑色球裤的男生在楼梯口，闻言转过身来，剑眉星目，气质淡淡，只一双腿笔直修长。

　　“教室里有一箱水，你能帮忙搬去大本营吗？”

　　徐让皱眉：“我一会儿还要比赛……”

　　听着是拒绝的语气，脚步却往这边来。

　　方绪看他答应了，一脸欣慰，扬声道：“谢谢！，那我就先走了……”

　　话音没断，这人经过她身后，伸手就拎住她的衣领子，冷漠地说：“跟我去。”

　　方绪立马皱起了脸：“我还得去交加油稿呢。”

　　“快点，还有半小时就比赛了，我还没检录。”

　　“……来了来了。”方绪叹了口气，冲着池遥摆手，小声道，“你去把稿交一下，我一会儿就来。”

　　话音一落，脖子一紧——

　　方绪愁眉苦脸地跟着徐让再次上了四楼，中间拍掉了他拎着她领子的手。

　　“老戴这么抠，会给我们买瓶装水？她昨晚不还让我们把教室的桶装水扛下去拿一次性杯喝吗，我看到她还买了两包盐。”徐让站在教室后门弯腰抱起地上的水。

　　方绪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我买的。”

　　徐让惊讶，笑道：“班长发达了。”

　　“没发达，压岁钱。”方绪耸了耸肩。

　　两个人再一次从四楼的楼梯下来，搬水的是徐让，但他走得却比方绪还快，边走边说：“对了，之前我们打篮球的饮料都是你买的？”

　　方绪凝神回忆：“有一部分是，别的女生也有买了，不只我一个。”

　　徐让“噌噌噌”往下走了几步，两个人隔着一个楼梯拐角，徐让把手撑在上面休息：“以后不用买了，我们喝什么水都行，你们这得花多少钱啊，看一趟球得小五十吧。”

　　“你们打得好才给你们买的。”方绪撇了撇嘴。

　　不远处，广播从路旁的隐形音响传来：男子200米跑，请初三（6）班徐让同学尽快到检录处检录。

　　方绪拍了拍徐让的手臂，催促：“快快快。”

　　在广播重复第三遍的时候，徐让终于赶到警戒线边，向里面举手示意自己到了。核对完信息签了字，这会儿正坐在外面的小椅子上晒太阳。

　　徐让把发的号码牌盖在脸上，遮了遮一点太阳，隔着影影绰绰的光线，看着方绪在那里东张西望。

　　“干嘛呢？”他讲话时，呼出的气息轻轻吹动了白色的号码牌。

　　方绪有些心不在焉：“……找池遥，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会儿在起点就见到了。”

　　“你怎么知道？”方绪终于扭头看向他，见这人敞着双笔直的长腿，头靠在椅子背上，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子，方绪会意坐下。

　　“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啊，怎么的也起来活动活动吧。”

　　“又不是第一次跑了，刚刚从四楼搬下来一箱水，已经算是热身了。”

　　方绪摸了摸鼻子，早知道他这么不乐意她就找别人了。

　　没过一会儿，旁边工作的学生会志愿者拍了拍手，朗声道：“初三男子200米初赛准备开始，请各位选手到起点处做好准备，具体情况到了那边听体育老师安排。”

　　徐让把号码牌揭下来，仗着身高，望到起点的盛况——带着草帽的老师站在指挥台上，摸索着发令枪。

　　“帮我扣个号码牌。”

　　方绪没接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

　　徐让催促：“四个扣呢，两个人快一些。”

　　她勉为其难地接过去。

　　号码牌上有四个扣针，方绪捏了右下角的衣服给他扣上，见他自己扣了左上角，收了收手，以为这样也行，但右上角的瞬间就耷拢下来了，方绪瞥了瞥嘴，又给他扣上。

　　“方绪。”

　　“嗯？”她抬了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他的眼睛，原来真的是琥珀色的，清亮得不像话。

　　然后就听到他说：“你怎么这么矮？”

　　瞬间，方绪眯起了眼睛，这是她不高兴的惯用神情，她辩解道：“我已经是我们班最高的了……”

　　当然是在女生里面。

　　对于她没什么攻击力的回音，徐让轻笑，像散在四月里的薄荷糖。

　　-

　　每年的运动会都很热闹，不只是因为三天不上课和不用穿校服。

　　有的时候，中学生的快乐其实很简单，比如到操场上躺着，什么都不做，聊得天南地北，五花八门，偶尔看看路过的平时那些不常见到帅哥和美女，这就是他们觉得足够快乐的事了。

　　阳光晨亮的跑道上，到处都是人，三两成群，嘻笑游戏，早恋和暗恋的情愫都被运动会的热情弥漫，然后散发出翻糖蛋糕般的甜腻。

　　方绪一路走过来，不知道撞上了多少对谈恋爱的小情侣，难怪有人说校运会是学生的情人节。

　　她是在跑道旁边看到池遥的。

　　池遥戴着个白色宽边的渔夫帽，及肩的短发俏皮地扎成了两个辫子，可爱极了。

　　“阿遥！”

　　池遥好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过来了，举着拍立得转过去，对着她：“一二三，茄子。”

　　然后方绪获得了一张略显羞怯的照片。

　　“快开始了吗？”池遥低着头调曝光。

　　“男子200米，我们班的男生已经在起点了。”方绪看了一眼自己的照片，觉得不好看，放到了小背包里。

　　“我们班男生在第几道？”池遥摆开架势，已经准备拍了。

　　方绪从背包里拿出来赛程表，页数很多，她哗啦啦地翻着：“我记得是第一组的第六道，和第二组的三四道。”

　　“徐让在第几？”

　　“一组6道。”

　　池遥踮了踮脚望过去：“6道是外圈，会不会多远？”

　　方绪想了一下，摇头：“我听他们说在外圈才好，其实都一样长，但是在1道的话，你刚起跑人家已经不见了，看着别人起点在你前面那么远，心理压力更大……”

　　池遥被说服，远远看见对角线的裁判老师已经高举发令枪，紧张道：“要开始了。”

　　方绪忙凑近，错错落落的人群中，一个白色T恤的男生，胸前挂着数字6的号码牌，在助跑器的前面来回蹦跳，然后又向后望了一眼，压着步子上了助跑器，虽然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侧脸一定是专注而坚毅。

　　枪声一响，比赛开始——

　　徐让占着6号跑道的优势一下子就闯进大家的视野。

　　凛凛如风。

　　一个弯道过去，旁边的选手瞬间赶上。

　　跑道隔离带上，方绪捏了一把汗，手都攥了起来，抓住了警戒线。

　　不到一秒，徐让在方绪前面飞驰而过，生生快了人家两步，以小组第一的成绩冲过了终点。

　　一群人顿时围了上去。

　　方绪笑了笑，看着不远处：“我觉得稳了。”

　　池遥在旁边叹了口气：“快得我都没抓怕到。”

　　“让他给你摆拍一个？”方绪建议，“你明天比赛的时候用我帮你拍吗？”

　　“别！千万别。”池遥神色严肃，“谁能干出在别人跑步的时候抓拍这种缺德事啊，肯定特别丑。”她对着方绪抱拳，“陪跑就行，大恩不言谢。”

　　裁判席吹了声哨子，对角线的起点，应声挥起红旗，到下一组准备了。

　　“你不过去吗？”池遥指了指终点。

　　“一会儿再去，还有两个男生没跑呢。”太阳出来了，方绪伸了伸手挡住一点。

　　池遥把自己的帽子扣在她头上：“那我去给他们拿水了。”

　　方绪点点头，挥手跟她作别。

　　6班的体育一直不错，在运动会的领奖台上总能占上一两席之地，方绪看着自己班的男生冲过终点，兴奋地双手合十，有点小小的雀跃。

　　终点处，拿到水的几个男生回过头来冲着站在边上的方绪喊：“班长！”笑容满面地晃了晃手上的水瓶。

　　方绪尴尬地在他们的目光中收回手，然后在一群人中，看到了仰头喝水的徐让，一定是他偷偷告诉他们的。

　　算了，看在他刚刚为班争光的份上，不跟他计较，于是，方绪冲着那些男生回了个招手。

　　“一会儿轮到女生了。”池遥给他们分完水，跑了过来，因为来回跑的原因，脸上染上了几分红晕。

　　“我们班女生跑步一般，但别的项目还行。”方绪翻看赛程表，在上面看到了平时熟悉的名字，都身经百战了，虽然没拿过什么好名次，但每次都乐此不疲地参加，还特别乐观地说：万一哪天就得奖了呢？

　　方绪笑了笑，这会儿她们正站在裁判席旁边，余光刚好瞥见男子200米的成绩单，她拍了拍池遥的肩膀，挤眉弄眼对她一番暗示，用嘴型说：快拍。

　　然后，两人用极其刁钻的角度终于把成绩弄到手了——徐让果然是第一，前三他们班占了两个，全都进前六了，成绩相当不错。

　　方绪带着照片，准备去和同学们报喜，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拉她的校服衣角。

　　她一脸疑惑，转过头去，竟是没看到人。

　　衣角又被扯了两下，方绪顺势低下头，这才看到一个软糯糯、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小姑娘，头发还用樱桃发圈扎起了两个啾啾。

　　方绪蹲了下来：“小朋友，你从哪里来的？”

　　小女孩盯着方绪的小帽子看了一会儿，伸手往后指了指。

　　不远处，校道旁的融数边站着一位先生和一位女士。

　　“那是你爸爸妈妈吗？”方绪柔声问。

　　运动会期间，学生家长是允许进校参观的，方绪想着那应该是哪位学生家长。

　　“那好像是徐让的爸妈。”池遥忽然开口，“之前家长会见过。”

　　方绪把视线投过去，又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印象，毕竟她每年家长会都忙着给老师递稿，或者在控控制课件，都没有时间去关注学生家长。

　　她再三向小女孩询问：“那是你的爸爸妈妈？”

　　小朋友点了点头，下一面，站在校道边的女士冲她们招了招手。

　　小女孩乖巧地回应，拉着方绪往那边去。

　　方绪为难地笑了一下，她还在看比赛呢……

　　但小朋友拉着她的衣角不放，无奈，她只得跟着过去。

　　等方绪走过去后，才发现苏繁居然也在，池遥不是说这是徐让的爸妈吗？

　　苏繁温和地跟方绪打招呼，然后自然地牵过小女孩的手。

　　一旁容貌姣好的女士冲她温婉地笑了一下，半蹲下来：“滢滢，这个姐姐送你过来，你应该跟她说什么？”

　　徐滢拉着苏繁的手，脆生生开口：“谢谢姐姐。”

　　方绪笑了笑：“不客气。”

　　徐让妈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开口：“听小繁说，你和徐让是一个班的？”

　　方绪局促地点了点头。

　　苏繁在一边补充：“方绪就坐在徐让后面，是我们班班长，学习成绩可好了。”

　　“是嘛！”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士声壮如钟，“平时，徐让的表现怎么样啊？”

　　方绪看着徐父，感觉他的眉宇跟徐让很像，不过，听他这么问起，脑海里无缝衔接了徐让平时各种好吃懒做，插科打诨的行径，心里暗喜——

　　这可是个打击报复的好机会啊——

　　方绪摇了摇头，又想，人家刚刚拿了小组第一名，应该给他点面子。

　　于是：“挺好的，徐让同学平时上课很积极，作业也都按时完成，积极参加集体活动和劳动，刚刚跑步比赛还得了第一名。”

　　这样夸总行了吧，泛泛而谈，总不让人抓到毛病。

　　只不过，话音一落，旁边三人的神色都闪过片刻怔愣，但没一会儿就收敛了，又露出标致温和的笑容。

　　徐让爸爸很浅地笑了一下：“是嘛，那最近表现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方绪总觉得徐爸爸笑不至眼底，但比不过徐妈妈，这位女士在方绪说第一句时，眉角就轻轻地挑了下，嘴角也掩饰不住地垂了下来，是让人不愉快的神色了……

　　操场上又传来一声哨鸣，方绪收回目光：“叔叔阿姨，那边比赛快开始了，我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两位家长得体地对她一笑，让徐滢跟她挥手作别。

　　方绪回了操场边，他们班一个女生刚好在赛道上飞驰而过，上午的比赛在一阵欢呼声中，应声落幕。

　　午休时间很快就到了，一群兴奋过头的学生乌泱泱地往食堂去，饭饱喝足后，又兴进而归回寝室。

　　夏天快到了，日头升得越来越快，两点左右，伴随着起床铃，炽热洒在他们的脸上。

　　方绪来得早，站在后门边上背单词，人还没彻底醒过神来，一边背，一边偷偷打哈欠，余光里瞥见徐让和班里的几个男生往教室这里走来。

　　她的头轻轻靠在门框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拼读。

　　她刚背完一个单词，突然感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她下意识地拿本子挡一下，小腿处却传来剧痛。

　　紧接着，湿漉漉地感觉爬上了她的小腿，她垂头一看，塑料杯子烂开了，就洒在她脚边，浅咖啡色的液体漫出来，染脏了方绪的白鞋。

　　再抬头，徐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男生被方绪看得有点尴尬，强撑着“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飞身溜进了教室。

　　方绪盯着脚边的一摊子凌乱，久久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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