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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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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家母子几个具不知对方的想法,却都误会得正好。得知自己要跟着大哥哥一同去大嫂子娘家拜访,宝玉也只觉得是太太想让大哥哥出门走走,好宽心,倒没想过他自己的缘故。
而他自己能借此得一日假,又有什么不乐意的?
依照前一日送去的拜帖,贾珠带着妻子弟弟一早就出门坐上了车。李纨独自一辆车,宝玉和贾珠坐前头一辆。
似这等好机会宝玉从不放过,一上车就贴到了哥哥身边,假借讨论学问的名义趁机给他渡点灵气。贾珠被穿得厚厚的小胖弟弟一贴,都觉得身上燥热,忍俊不禁地将他扒拉开:“你问就问,做什么要贴着我?”
宝玉厚着脸皮说:“我冷,贴着大哥哥暖和!”
贾珠:???
到底是谁冷谁热?
这小子,黏人的功夫近来真是涨了。往日黏着他还会觉得不好意思,总找点冠冕堂皇的借口,现在却什么奇怪理由都张口就来。
贾珠倒也不是嫌弃这弟弟,兄弟亲近是好事,他也很高兴弟弟对自己既崇敬又亲热。可这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怎么总是贴贴?两个男子老贴在一起,哪怕是亲兄弟,也着实奇怪得很。
想到这儿,他又往旁边挪了挪,试图逃离弟弟的贴贴。
可惜宝玉想贴着他的心很是坚定,见他挪了,自己也跟着挪。
等到了李府门口,贾珠几乎被挤得无处可坐。听小厮在外头说到了,立即夺路而逃,矫健地蹿下了车。
宝玉见大哥哥一脸抗拒却不知道如何拒绝的样子,尴尬地摸摸鼻子。他也不想这么挤着坐,本来就嫌弃衣裳穿得厚,两个人挤一块更热了。可这不是得帮哥哥嘛,实在是没有办法。
他想起之前罗爷爷跟他说,要离京一段时间去瞧一个朋友,这都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回来了没。若是有机会能再见他一面,定要好好问问他有没有法子能救大哥哥。
李家在京城虽算不上豪富,也是几代书香,宅邸建得很有韵味,有些江南园林的味道。又因一家子都是读书人,喜好文雅,讲究“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院子里倒是处处都栽种了竹子。只是如今快入冬了,竹子看上去灰扑扑的,不大精神。
到了人家拜访,大嫂子李纨自然去后院见她家母亲嫂子,给李家太太请安后,宝玉则跟着贾珠去了前院。
今日并不是李守中休沐的日子,他是个规矩人,更不可能为了女儿女婿请假,故而在前院招待他们的是李家还未入仕的二少爷,名叫李谕。大少爷李询于两年前中了进士,此时正在翰林院当值。
李谕与贾珠同岁,又都是秀才功名,素来交情不错,很有些话说。
贾珠来了,他先是关怀了一番贾珠的身体,见贾珠气色看上去还不错,暗中也松了口气。又见贾珠身边跟着的小男孩,笑着说道:“宝玉,你可记得我?”
两家为姻亲,平日里也有往来,李谕自然是见过宝玉的,只不过却有两年之久了。小孩子忘性大,宝玉自修行之后才逐渐记事清楚,被李谕这么一问,羞赧地答道:“李二哥哥,我、我不记得了。”
李谕便摸摸他头顶的总角,笑着说:“不妨事,以后常来家里玩就记得了。”
说话间,三人进了前院书房,李谕不懂怎么招呼宝玉这么大的小孩,便问起了他读书的事儿。这倒是他们这些读书人家子弟见面的套话了。若不知道说些什么,只管问“你近日读什么书”“四书可读完了”“我新得了本好书”之类的话,必不会错的。
其实宝玉只有五岁,算不上外男,不过是个小孩儿,很不用讲究男女大防。若是去别家拜访,太太们多是要留他在后院玩的。只是李家规矩格外严些,听说自家府上的哥儿都不能在后院随便行走,更何况是外客。
宝玉也只好硬着头皮被李谕考校了一番,得了李谕的夸奖。
“我有个弟弟,比你大上两岁,也正读着书呢。”李谕想起幼弟,顿时有了主意,“他在西边的小书房里,我喊他来,你们一起玩倒也合适。”
说着,派了自己的小厮去叫他们家三哥儿来。
李家这位小少爷名叫李谆,今年七岁,看上去虎头虎脑的。宝玉初见他穿一身读书人的长袍,还觉得奇怪得很。这人分明长得像个练武的,却穿着斯文,不伦不类。
不过李谆性子很好,虽然宝玉失礼地盯了他一会儿,他依旧好声好气地跟宝玉说话,还邀请他去自己的小书房玩。
李谕心说这才对,他只想跟贾珠说话,小孩子就该跟小孩子一起玩。
就这样,两个孩子被李谕打发走了,结伴去了李谆的小书房。
说是小书房,其实只是这院子里的一间耳房。李家到底不比荣国府的底蕴,在这寸金寸土的京城里不过是个四进的宅邸,还住着上上下下八个主子,自然挤些。这进作书房的院子,正屋给了李守中,东西两间厢房归李询和李谕,李谆自然只能捞到间耳房了。
好在作为一家最受疼爱的幼子,李谆的书房布置齐全舒适,除了小些并无其他不好。宝玉在这屋里比在哥哥们面前自在许多,没一会儿就跟李谆混熟了。
小孩子的友谊来得很快,宝玉不爱玩玩具,李谆也不爱,两个人便说起读书的事儿。一个说自己在家一对一小班教学,被先生重点盯防,还时不时被老爷抽查;另一个就说自己跟自家的哥哥以及堂兄弟们一起读书,被兄长们挨个“关爱”。
一个的老爷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恨不得叫儿子没日没夜苦读,给他三年秀才五年举人;另一个的老爷是全国最高学府的校长,最擅长就是训学生、考学生。
一番交流下来,两个孩子顿时将对方引为知己!
玩一样的玩具算什么朋友,真朋友就要吃一样的苦啊!
“真羡慕你一个人读书,我家几房兄弟加在一起十来个,各个年纪都比我大,比我读书好,我要是哪篇文章背不下来,他们都要轮班看着我读。”李谆虎虎的小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宝玉却觉得自己日子更苦:“你若是一个人读书,先生就只盯着你一个,且我老爷一个可比得上你们兄弟十个呢!”
毕竟在贾政面前若是犯错,那可就不是被看着读书了,而是要挨骂的!
便是宝玉在家里千娇万宠,也好几次因偷懒被贾政狠狠教训了。宝玉只能锻炼自己被骂的本事,学会什么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以此来逃避老爷的责骂。
说着说着,他们俩也觉得这话题太苦了,苦不堪言,都想着换个话题吧。
李谆便问:“我们都喊你宝玉,可大姐夫名珠,想来宝玉不是你大名?”
宝玉的确不是他的大名。因衔玉而生,家里总觉得他是有大造化的。给他取名宝玉也是,想着让家里人都叫叫,好压一压这福气,免得他小孩子承受不住福气反倒折损了。故而家里的丫鬟婆子都直呼他宝玉。
被叫宝玉叫多了,连宝玉自己都差点想不起自己的大名。
但他确实有个大名,也是美玉的意思,随家里排行玉字辈,取单名一个“珩”。
“那你的宝玉呢?带在身上吗?”李谆好奇地问。
宝玉便取出藏在衣服里的项圈,给他看自己的玉。
虽然家里人都说这玉是至宝,多么稀罕多么宝贵,是他的命根子,宝玉却并不喜欢这玉,日日都要藏起来,免得人人都要看自己的玉。今日李谆问了,看在是新朋友的份上,宝玉才勉强拿出来给他看看。
好在李谆也只是看看,赞了一句这玉质地极好,并没有说什么大造化之类的话,宝玉终于舒坦起来。
在李家做客一上午,吃了个午饭,也就该走了。
回城依旧是哥俩坐前头一辆车,李纨坐后头另一辆。三人这次出门都可说是乘兴而归,李纨见着了家里人,贾珠见到了说得来的朋友,而宝玉新交了个朋友。
见贾珠面色红润喜气,宝玉也不好再挤他,这次倒是坐得正,贾珠很是欣慰。
想来宝玉跟年纪相当的谆哥儿一起玩过,也不稀罕他这个“一把年纪”的老哥哥了,很好很好。
谁知车走到半程,宝玉一声不吭地突然从衣领子里扯出项圈,拽着那块玉沉思了起来。
贾珠知道他向来不喜欢那玉的,见他拿出来把玩,有些疑惑:“怎么突然把它拿出来了?你不是素日都要藏起来的吗?”
这倒不是宝玉突然转了性子,而是他今日拿出来一回,叫他想起来一件事。这玉生来是雕琢好的美玉,上镌四个大字“通灵宝玉”,反面三行“一除邪祟,二疗冤疾,三知祸福”。
若当真是他出世时含在口里的,应当不是凡物。既写了这些个字,总不能是白写上去唬人的吧?
他也不求别的,只希望这东西果真能“疗冤疾”,治好他大哥哥的病。
可惜不管怎么琢磨,他都看不出这玉有什么不寻常。尽管质地晶莹、光华灿烂,这玉却真是半分灵气也没有,落在他们这些修仙人眼里,也就是块凡玉,还不如罗爷爷收藏的罗盘有灵气。
只是贾珠问起来,宝玉不好说治病,只能托词:“今日谆三哥哥想瞧瞧我这玉,我便拿出来给他瞧。突然想起,我出生的时候才多大个人,嘴里怎么能含着这么大一块玉?莫不是假的吧?”
贾珠笑说:“这话可不敢胡说,通灵宝玉是有灵的,叫它听去了该生你的气了。”
又说:“我听说,那时你出生,是接生的嬷嬷瞧见了你嘴里有什么在发光,怕噎着了你,掰开了你的嘴看。只见一团光从你嘴里落了出来,一到嬷嬷的手上,就变成了块玉。”
这话说出去,谁也不敢信啊?连宝玉自己听了,都觉得玄乎得很。
若果真如此,这玉怎么现在反倒变得平平无奇,没有一丝灵气了呢?
他便不大服气地将那块玉从项圈上取下来,手捧着放在贾珠腰间佩戴的玉旁,端详了一番,说道:“大哥哥看,这玉和你的玉有什么区别?”
吓得贾珠赶紧拉住他,劝道:“快将你的玉收好,怎么好跟我的玉比。我这块不过是压衣角的普通玉佩,料子连老太太屋里作摆件白菜的那块都比不了,怎比得上你的通灵宝玉?快别胡闹了!”
宝玉便知大哥哥是说不通了,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准备将玉安回项圈上。
谁知这时马车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猛地向旁边一倒。贾珠下意识护住宝玉,将他搂在怀里,自己却顺着翻倒的马车栽在了地上,一时间痛得眼前一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车子彻底倒了,周围乱作一团,外头的车夫小厮被突然躁动的人流冲散,不得接近马车。
宝玉赶忙从贾珠怀里爬出来,见贾珠的额头磕在了车壁上,流了好多血,吓得眼泪直流,却哭不出声来。
“大、大哥哥!”宝玉拿出块手帕,抖着手给他擦血。
贾珠意识逐渐混沌起来,已经不能听见宝玉的声音了。
最先进来的,竟不是下人,而是后头一辆马车上的李纨及她的贴身丫鬟。见夫君受了伤,李纨虽也害怕惊吓,却比宝玉镇静些,赶紧出去找人。
可是马车外头的街上忽得多了一队骑马的官兵,都在驱赶行人,行色匆匆地打马过去,丝毫不顾及路上的百姓。就是这帮没王法的,不管不顾,在官道上骑快马,撞翻了他们家的马车。
李纨不敢冲撞这些人,只得跟着行人一起躲避。待这帮官兵离去,她才找到四散的小厮家丁,令他们速速将贾珠抬上那辆还完好的马车,送回家里。
想到街上的乱象,李纨抿了抿唇,皱眉道:“不必等家里请太医,先去找个好医馆的大夫来,速去!”
看如今这情形,太医是请不来了。若是腿脚慢些,恐怕一般的大夫也找不到。
想到这儿,她赶紧叫家丁把宝玉也抱上车。原先是想着叔嫂不好同坐一辆车,如今却也没什么好讲究的,平安到家才是正理。
然而宝玉被吓傻了,人呆呆的,家丁去抱他也不晓得动弹。
送上马车时,忽得一样物件从他松垮的衣领子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李纨尚没注意到,宝玉却立时低头去看。
地上躺着的,是那块通灵宝玉,只是已经摔成了四五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