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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渡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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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两刻钟后,沈同和何子钰急匆匆赶到了白芷宫。果真如何子钰所料,七皇子逃出露华宫后就孤身闯入了此地。
此时,禁卫军已将白芷宫重重包围,宫内侍从、宫女皆逃散到院内,神色惊惶。
飞麟见沈同现身,立马上前道:“都督,七殿下和贵妃娘娘都在里面,被赶出来的宫人称,七殿下在殿内刀挟了贵妃娘娘……”
何子钰吃了一惊:“刀挟?”
沈同凝眉:“有多久了?”
“一刻钟左右,”飞麟道,“都督,眼下这个情形,禁卫军怕是不好硬闯。”
沈同眸光轻转,忽然神色一动道:“立刻派人去把荀大公子找来!”
“是。”飞麟领命,快步离去。
这时,有一人带着几名宫人脚步匆匆地朝此处走来。对方满面担忧,看到何子钰脸上血迹,神色大变道:“你受伤了?”
何子钰忙道:“王爷切莫担心,我这伤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于性命无尤。”
祁王看她脸色,摇头沉声道:“你这分明是受了内伤,不可掉以轻心。”
何子钰见对方难得这般冷肃着脸,一时也不敢违抗,便道:“都听王爷的,等此处事情了结,我立马就去找大夫看伤势。”
祁王点了点头,转而看向沈同道:“皇上已经在路上了,里面情形如何?”
“七皇子刀挟贵妃,还不肯出来。”
祁王一震:“糊涂啊!他怎么能……”
沈同面沉如水道:“七殿下连剥人.皮炼丹药都做得出来,刀挟亲母也没什么稀奇的。”
祁王闻言失色:“你说什么?”
这时,飞麟的身影出现在了宫门口。沈同看到他孤身一人回来,双眸微微一眯。
“都督,荀大公子称病不出,”飞麟垂首,“因是侍郎府邸,属下不敢带人硬闯。”
何子钰道:“七皇子刀挟贵妃,闹得这般覆水难收,荀风此时要与他撇清关系,也不足为奇。”
沈同嘴角轻勾,露出一丝冷淡的蔑笑:“他想得倒美。”
飞麟:“都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
沈同目不转睛地盯着白芷宫的宫门看了半晌,忽而眉头一扬,转过头低声在飞麟耳侧说了几句。
少顷,飞麟便领命而去。
何子钰不由走近前了两步:“都督,您这是让飞麟干嘛去了?”
沈同原本正要应她的话,侧首看到她的脸,忽然一默。何子钰头发上、脸上沾满了烟尘,嘴角和下颌都是血迹,脸色看着简直跟鬼一样,偏偏那双眼睛,如同被清水洗涤过,仍然那么干净透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轻飘飘道。
何子钰不满地撇了撇嘴,咕哝道:“还卖关子……”
沈同只当没听到。
没过多久,飞麟便抱着一个坛子飞奔了回来:“都督,您要的东西拿来了。”
何子钰看那坛子,像个酒坛,又像个小菜缸,愈发好奇:“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沈同忽然一笑:“何大人想看么?”
何子钰想要点头,却又觉得他那笑有些意味深长,一时有些犹豫。
飞麟深深地看了何子钰一眼:“何大人,最好还是别看了。”
何子钰本还有些云里雾里,下一刻就见飞麟抱着那坛子腾空而起,落在了白芷宫的屋顶上。只见他俯下身,掏出小刀,撬开了殿顶的几片屋瓦,随后将那坛子高高举起,猛地扔了下去。
啪地一声!坛子碎裂的声音猝然炸响。
何子钰向前几步,欲看个究竟,下一瞬便闻到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气息,被熏得整个人都晃了一晃。
这种臭味实在是难以形容,竟比那些腐烂许久的尸体还要臭不可闻,窜入鼻息时几乎刺得人脑袋发疼。
何子钰自问也算有些耐力,可被这臭味一激,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忍受,只抬袖捂着鼻子,逃一般地往后跌去。
“这、这是什么东西!”她一脸惊恐。
沈同面不改色道:“是后厨刘公公二十年的窖藏,臭鸡蛋、臭豆腐干、咸鱼干加上些老陈醋而已。”
何子钰双眸圆睁,无语凝噎。
没过多久,七皇子就挟制着越贵妃从殿内冲了出来。七皇子捂着鼻子咳嗽不止,越贵妃则更惨,被他牢牢抓着,连遮挡都不能,早已给熏得头昏脑涨、面无人色。
沈同见人出来,立马抬手示意禁卫军上前。
七皇子甩了甩头,连走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却仍死死抓着越贵妃不松手:“我看……谁敢上前一步!”
祁王:“旻殊!切勿一错再错!”
七皇子紧紧咬着牙关,脸上落下两行清泪:“五叔……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可是你的母亲!”
“母亲……”七皇子的眼里浮现出一丝惘然,缓缓地摇了摇头,“不,我没有母亲,他们都觉得我是一个怪物,我的母亲,她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罢了——”
他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又飘忽的笑容:“既然如此,我就把他们都杀了,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统统闭嘴!”
“怎么,你还要亲手弑母吗?”一个低哑发闷的声音自众人身后响起。
一名身着明黄色绫罗长袍的男子由宫人簇拥着站在宫门口,正目光冷冷地望着此处。
皇帝是天家后代,长相自然不会差,只见其神清骨秀,生了一双斜飞入鬓的丹凤眼,与祁王肖似六分,不过祁王风雅素净,皇帝却更威仪凛然。
何子钰从前只在节度日进朝时远远看见过皇上,并未看清过对方真容,今日才算是头一回看清对方的样貌。
她正要屈腰行礼,却见对方略一抬手,免了众人的拜礼。
七皇子看到皇帝现身,脸色几变,又扯着越贵妃直往后退了两步:“父皇,您总算是来了,儿臣还以为……今日见不到您最后一面了。”
皇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这番作为,是要自绝于天下么?”
“自绝于天下,又如何?”七皇子冷笑出声,“您还不知道吧?京城的那些浮尸,全都是儿臣的手笔,是儿臣将那些女子的皮一寸一寸地割下来,炼作了丹药……”
皇帝神色一变,怒斥道:“孽障!你怎么敢?”
“我如何不敢!”七皇子忽然倾身向前,拔高了嗓音,“从你们生我那一日起,我没有一日是快活的,我每日每夜被人耻笑、唾弃,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可我又做错了什么!父皇,我做错了什么!”
皇帝没有做声,但何子钰分明瞥见他唇角微微抖动,似在压制着什么。
“怪只怪你们生错了我,”七皇子举起长剑,轻轻剐蹭着越贵妃的脖颈,“把我生作了男儿身,却……母妃,您是不是厌极了我?”
越贵妃在他怀中,被他牢牢桎梏,早已昏然不知所以,根本无法出声。
“你说啊,你回答我!”
皇帝终于失色:“孽障,你还不住手!”
话音刚落,一支长箭破空而来,咻的一声擦过,转眼间便穿透了七皇子的右臂。
他乍然中箭,当场脱力,手中的长剑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何子钰飞快抬头,看到对面不远处的宫墙上,一抹深影落在那儿,衣袍如幕张开,背光而立。
那人拉起弓,朝着七皇子射出第二箭。
这一箭非比寻常,力道极大,重有千斤,一箭过来,狠狠勾住七皇子腰上的玉带,竟将他整个人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越贵妃往旁边一倒,给两名宫人齐齐扶住,才没有跌落在地。
何子钰看清远处那射箭之人的样貌,脸上流露出惊愕之色。
竟是沈同……
他是什么时候绕到那个地方去的?
此时,沈同举着弓箭的手轻轻地落下,随着他的动作,衣袍也垂了下来,有些许光亮落在了他的脸上,照出一双幽冷如雾的眼睛,如云海冰崖,深邃重寒。
对上那双眼睛时,何子钰暗中一颤,竟感到后背隐隐发寒似的。
众人一静,须臾,禁卫军飞快反应过来,为首几人猛然向前扑去,直将七皇子团团围住。
皇帝闭了闭眼:“将他带上来——”
几名禁卫军将面如死灰的七皇子从柱子上扯下来,押着他步步往前。没想到,就在此时,七皇子突然暴起,竟冲一旁的祁王扑去!
众人始料未及,皆当场呆住。
皇帝眼色一冷,沉声道:“放箭!”
寒风紧贴着耳朵呼啸而过,裹挟着极冷的杀意。
何子钰恍惚间抬眸,只看到跃至半空的七皇子在刹那之间被数十支黑箭穿透,猝然坠地!
他双膝跪地,噗地一声吐出大口鲜血,脸上竟露出一丝莫名的微笑。
祁王定定地看着对方,震惊过后,眼里流露出不忍、悲痛和哀意。
少顷,七皇子头颅一垂,终于断了气。
“王爷,您没事吧?”何子钰忍不住上前道。
祁王摇头,双眸仍然望着已死的七皇子:“我没事,他不是真的想伤我。”
何子钰一怔,看向跪在那里,已成为一具尸首的七皇子,隐约间明白了什么。
她不自觉看向不远处的皇帝,也许是日光太盛,站在此处,根本无法看清对方脸上的神情。
怔忪之际,何子钰忽然听到祁王担忧惊异的声音:“孩子,你流血了!”
她一怔,缓缓转过头,正要说自己没事,却忽然脑袋一嗡,浑身发软,彻底晕了过去。
祁王大惊,忙欲上前扶住她,却有一只手先他一步将人拉住。
他一回头,就看到沈同已将人打横抱起:“烦请王爷亲自向皇上解释,何子钰眼下如此,怕是等不得了。”
说罢,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去,对飞麟沉声吩咐道:“快去找太医——”
*
何子钰感觉自己像在梦中,直到看见了兄长,才确信自己真的是在做梦。
眼前是一片雪色。
那是深冬的杭城,湿寒衾冷。
清瘦素朴的蓝衣青年伫立在院内梅花树下,听到有人靠近,转过头朝她望来。长眉清目,温文尔雅,是记忆中兄长的模样。
“阿瑜,你又睡到这个时辰才起,”他微微而笑,“外面都下雪了。”
何子钰张开嘴,却出不了声,只有眼泪从她眼角无声地滑落。
她多希望这个梦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永远永远都不要醒来。
但是兄长的脸眨眼间就变成了另一张脸。
对方秀眉丽目,神情倨傲,竟是寒卓。
“何子钰,你到底看上那姓闫的哪一点?我还不知道你么,”寒桌冲着她冷冷笑道,“你压根就不是真心喜欢他,你是觉得他和你死去的哥哥很像,是也不是?”
何子钰皱眉,猛然往后退了半步。
此时,对面那人的形貌又发生了变化。
梅花小院在顷刻间化为一片汪洋,那人就在正中心,长身玉立,如仙如月。
不同于兄长的温文,也不同于寒卓的冷傲,他的眉眼凉淡似云,望着她时就像在打量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何子钰。”他开口念她的名字。
她一愣。
“听得见我么?”
她愈发困惑。
突然之间,一切都暗了下来,一股钝痛侵袭而来。
何子钰蹙眉,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
“都督,这可如何是好?何大人就是死咬着牙关不松口,这药根本没法喂进去啊。”
仿佛是沉默了片刻,她听到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道:“把药给我,其余人都出去。”
何子钰感觉到后颈被人轻轻地托了起来,想要睁开双眼却无法,仿佛那个晦暗的梦境还在她身后拉扯着她,不让她离开。
这时候,忽然有什么东西朝她靠近过来。
那一阵令人眩晕的清冷香气,在这一瞬之间,铺天盖地地浸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