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侧帽饮水

34、第三十四章 怀抱。

　　何子钰看着他，心里杂绪纷飞，一瞬之间闪过千万个念头。

　　七皇子放开手，半蹲下来，凝视着她的脸微微而笑：“我这个人呢，平素没什么本事，文不算高，武不算厉，唯独察言观色这一点，是数一数二，你若敢骗我，只眨一眨眼睛，我便能看出来。”

　　何子钰与他对视，须臾，缓缓道：“有一件事，下臣原本想不明白。”

　　七皇子神色微动。

　　“殿下为何要炼这回春丹？今年，您不过是二十出头，仍是青春少艾的年纪，照理说，不该如此，”何子钰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平静，“今日听了您这些话，下臣才明白过来。”

　　七皇子双眸一冷：“哦？”

　　“因为殿下所求，从来不只是什么青春永驻，”何子钰看着他，“您是想拥有如女子一般的肌肤和身体，不，其实，您是想成为一个女人——”

　　这话一出口，七皇子的胸口仿佛受了震动，飞快地起伏了两下。

　　“您和荀大公子之间，从来不是断袖，”何子钰盯着他的眼睛，“您是想和他做一对寻常的夫……”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殿内突兀地想起啪的一声脆响，火辣的疼痛刹那间阻断了何子钰的话。

　　“再说一个字，我就剁了你。”

　　他声音阴戾，面容狰狞，弯着腰的样子就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

　　这种突如其来的狂怒，在无形之中坐实了何子钰的猜测。

　　她被这一巴掌打得伏落在地，须臾，又直起身，抬眸看向对面之人。

　　雪白的脸上，青红的引触目惊心，嘴角也破了皮，渗出血珠。

　　七皇子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也是个蠢货，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我会对你刮目相看不成？我告诉你，凭你方才那几句话，过会儿我会把你的皮一层层剥下来，做成人.皮灯笼，放在床头，夜夜观赏。”

　　“殿下心里一定憋得慌吧，”何子钰的眼里却没有任何惧意，“您是几时有这样的感觉？几年前有的，还是——打小就有？”

　　七皇子眯起眼睛。

　　何子钰微微一笑：“看来是打小了，您可真是可怜。”

　　他猛然向前，一把掐住她的脖子：“闭嘴！”

　　“明明……是女子，却生了男儿身……殿下，心里一定很苦吧……”何子钰的脸色渐渐变得青紫，却仍然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其他人一定……待您很不好，那些宫人，皇子，公主，还有您的……母妃……”

　　听到“母妃”二字，七皇子瞳仁一缩，掐着她的双手也不自觉松了一松。

　　何子钰眸光微闪。

　　“……就算是越贵妃娘娘那般神仙的人物，恐怕……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何子钰望着他，将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尽数纳入眼底，“殿下很爱娘娘，很想得到娘娘的疼爱，可是娘娘……却不喜欢这样的殿下，是不是？”

　　七皇子粗喘了一口气，猛地撒开了手，将她一把推倒。

　　“不是的，你胡说八道，母妃没有不喜欢我，母妃没有……她没有。”他连连摇头。

　　何子钰用手肘撑着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那荀大公子呢？他对殿下就是真心的么？”

　　七皇子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他不一样，只有他不一样……”

　　他忽有所觉，抬起头朝前看去，见何子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几丈之外，猛地直起了身，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目光似要生剐了她一般：“你敢耍我？难道你以为……你能从这里逃出去么？”

　　他抬手拍了两下，砰地一声，四名内侍破门而入。

　　看这四人形貌，绝非一般内侍，一看就是乔装打扮的杀手。

　　“何子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七皇子神色幽幽地看着她，“要是不想死的很惨，就乖乖地回答我的问题。”

　　没想到，就在此时，何子钰突然伸出手，猛然朝身后扔去了一样东西。

　　杀手看到那物，下意识以为是暗器，举起手中的长剑就劈了过去，未料下一刻，殿内竟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气浪滚滚袭来，在刹那间挤向人的五脏肺腑，硫.磺味弥漫，整座大殿剧烈摇晃！

　　爆炸突如其来，猝不及防。

　　四名杀手距离最近，俱已被其震昏倒地。何子钰从角落里扶着膝盖爬起来，口鼻流血，耳朵亦嗡嗡作响。

　　方才她虽已极力躲开，却还是受到不小的波及，那一瞬间，真觉得五脏六腑都凹陷在一处，一下便窒息吐血，她真以为自己是要给自己诈死了。

　　没想到，沈同先前送她的火.雷弹竟有这么大的威力，倒真不愧是他……

　　不过眼下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何子钰在原地缓了缓，试图往殿外走去，但因受了内伤，短时间还缓不过来。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何子钰艰难地直起身，抬手挥开烟雾，拖着双腿，奋力朝外，不敢停留。

　　好不容易摸到了大殿的门框，她终于失去了力气，整个往外栽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烟雾之中，有个人影若隐若现，似乎正向她走来。

　　一种恐惧又绝望的感觉撅住了何子钰。

　　莫非她真要命尽于此？

　　脚步声越来越近，天地在她眼中，仿佛在闪烁浮动，此情此景，就像是天要塌下来一般，让她的心跳都失了衡。

　　此时，她的肩头忽然一沉，是有一只手压了下来，微微用力。

　　“何子钰？”

　　何子钰起初还有些恍惚，不知对方是什么人，一愣之下，忙挣扎起来，嘴巴一张，吞进刺鼻的硝烟气息，喉咙里愈发难受：“不……”

　　然而对方却一手握着她的肩，一手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整个人扯了起来。她身不由己，往前一斜，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在那刺鼻难闻的气息之中，竟有一丝莫名熟悉的气息窜入了她的鼻息。

　　清冷幽淡，似乎是……松香的味道。

　　“何子钰，你听得到我说话么？”

　　听了这个声音，何子钰差点分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

　　“……都督。”

　　沈同目光紧紧地盯着她：“哪里受伤了？”

　　何子钰伸手搭住他手臂，虚弱地摇了摇头：“先逃出这里，这儿……不安全。”

　　沈同看她片刻，邃搂住她的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外走去。他步伐稳健，腿长且快，走到烟尘外空旷之地，便将她放落。

　　何子钰眉心略蹙：“都督，您怎么……”

　　沈同抬手，掌心如无意般自她鬓边轻拂而过，声音低沉道：“你已经安全了。”

　　她一怔，微睁双眸定定地看着对方。

　　他脸上沾了些许烟尘，肩头也有脏灰的痕迹，却气定神闲，英武明锐，毫无畏缩惊惧之色。那浓墨一般的眉眼，淡漠之中透着一丝深沉，仿佛不悲不喜的天神，而此时此刻，却不知为何，竟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觉察到她的目光，沈同垂眸道：“怎么了？”

　　静了片刻，何子钰才开口道：“您送我的火.雷弹……真是厉害，回头……我可以再要一些么？”

　　沈同一滞，竟有些无言以对。

　　他怎么都没有料到，此时此地，她一开口会说这个。

　　这时，何子钰忽然一惊，抓住他衣袖道：“都督，快……快去殿内看看，七殿下和他的人还在里面！”

　　沈同伸手按在她手背上：“已经让人进去察看了。”

　　他握住她的手，向外一翻，手指落在她腕处，像是在给她搭脉。

　　何子钰蓦然一惊，飞快将手缩了回去。

　　沈同眉头一皱，抬眸望向了她。

　　何子钰抿唇：“都督尽可放心……我真的没事。”

　　沈同正要说话，旁边飞麟匆匆上前禀报道：“都督，殿内只有四名昏迷的内侍，没有其他人。”

　　何子钰一愣：“这、这怎么可能？”

　　飞麟道：“刚刚属下到殿后察看过，殿后的窗子是开着的，窗台上面有踩踏的痕迹，应该是有人刚刚从后面逃走了。”

　　何子钰连连点头：“一定是如此。”

　　沈同脸色微沉道：“不对劲，这四名内侍都是七皇子的手下，这一回，他就算是逃走，轻易——也脱不了干系，为何会多此一举？”

　　飞麟：“这……属下不知。”

　　何子钰眼睛一转，目光顿变：“糟糕！”

　　其余二人闻言皆看向她。

　　“都督，您快派人去白芷宫，七殿下离开此地后，一定会去找越贵妃。”

　　沈同颔首，看了飞麟一眼，飞麟当即心领神会，转身离去。

　　“你怎么知道他会去找越贵妃？”他问道。

　　何子钰脸色难看道：“都督出现在此，七皇子所谋之事便是纸包不住火，再难掩盖，他此时也算是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了。方才在殿内听他几番话，我看得出，越贵妃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结，到了这般田地，他还要带伤逃走，肯定……是要去找越贵妃做个了结。”

　　“了结？”沈同眸光一闪，“你的意思是……”

　　何子钰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