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侧帽饮水

33、第三十三章 世间最可怕

　　听飞麟的意思，沈同见客的时辰不会太长。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何子钰才去往书房，没想到正巧碰到有人从书房院内出来。

　　对方三十出头模样，锦衣玉带，面如冠玉，一身书卷气，一看就是高门世家的公子。不过这位贵公子此时脸上的表情颇为难看，甚至有些怒气冲冲的，一路往外走来，脸色沉沉，目不斜视，压根就没瞧见不远处的何子钰。

　　她心里微微一转，迟疑片刻，方提步入内。

　　下人通报以后，沈同很快便允准让她进去。

　　何子钰还以为沈同的脸色该与刚刚那位一般，总好不到哪里去，没想到他坐在案前，脸上眉舒目展，沉静平和，看着没有丝毫不悦。

　　“见过都督。”何子钰向他行礼道。

　　沈同略微斜着身子，一手按在紫玉砂壶上，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何大人有什么事？”

　　“正事倒没有，”何子钰抿嘴一笑，恭谨道，“就是吃了都督的，用了都督的，想着要过来跟您说一声谢谢，顺便——投桃报李。”

　　沈同闻言，双眸一眯，脸色竟微微一冷似的：“我不需要你的投桃报李。”

　　何子钰笑容微凝，顿觉困惑。

　　她适才，说错什么了？

　　“……我俸禄低微，没什么贵重的东西可以送给都督，”何子钰从袖子底下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动手做的，还请都督笑纳。”

　　沈同原本脸色并不太好看，听到她最后一句，神情倒略有缓和，静默了一瞬道：“拿来——”

　　何子钰暗中觑着对方眼色，愈发纳闷，怎么一会儿工夫又转阴为晴了？

　　她低头上前，把那小瓶递给了他。

　　沈同伸手拿过，打开塞子，放到鼻下一闻，蓦然一怔：“你……”

　　何子钰探头看着他，神情忐忑之中还带着一丝期待。

　　沈同直直地望着她，神情有些古怪：“这是……辣椒酱？”

　　何子钰连连点头：“是呀，是我亲手做的，就剩这么一小瓶了，面条，馄饨，饺子，什么都可以蘸，味道可是一绝！我跟您说，不是我夸口，您在外面可尝不到这个味道，绝对只此一家，我自己都舍不得吃。”

　　沈同眼角微抽，沉默半晌方道：“……那你还真是有心了。”

　　“哪里哪里，都督不嫌弃就好，”何子钰忽然一顿，“您吃辣么？”

　　沈同点了点头。

　　她一笑：“那就好。”

　　沈同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喉头微动，须臾，轻轻别过眼道：“明日你跟王爷一同进宫，切记——万事谨慎。”

　　何子钰立马应是：“多谢都督关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沈同皱眉淡淡道：“我是怕你给王爷添麻烦。”

　　何子钰一愣，忙俯首：“是是是，都督的话，我一定谨记在心。”

　　谁知听了这话，沈同的眉头却拢得更紧，只那样盯着她不说话。

　　何子钰心底一跳，暗道：天爷，我这是又说错什么了？

　　她在那儿一阵心惊肉跳，沈同却忽然神色一淡道：“听飞麟说，你受伤了，是怎么伤的？”

　　何子钰愣住，一抿唇道：“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沈同望着她：“寻常人摔跤，多是磕碰擦伤，像何大人这般拉伤后筋的倒是少见。”

　　她心虚地干笑：“唉，人倒霉起来，真的是喝凉水都塞牙。”

　　沈同微微冷笑，并不接这话茬。

　　何子钰可不想再和他聊这个话头，她朝他行了个大礼：“东西已经送到，我就不打搅都督办公了。”

　　沈同看着她离开，伸手在案上轻轻叩响：“飞麟。”

　　少顷，飞麟应声入内：“都督有何吩咐？”

　　沈同轻轻摩挲着指间的扳指：“派人去杭州查一个人。”

　　“请都督示下。”

　　他眸光轻闪：“何廷。”

　　飞麟一愣，飞快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何廷，那不就是……何大人的父亲么？

　　“属下遵命。”

　　*

　　翌日巳时，何子钰在宫门外见到了祁王。他今日仍是一身素袍，与平日里一般无二。

　　见何子钰走来，他眸光向下，神色有异道：“你的腿怎么了？”

　　何子钰没料到对方竟如此敏锐，明明她已刻意掩饰腿伤，却还是被一眼看穿。

　　“昨日不慎跌伤，没什么大碍，王爷不必担心。”

　　祁王：“可能走路？若是走不得路，大可以让人备轿。”

　　“走得走得，”何子钰连忙摆手，“不必麻烦，咱们快些进宫吧！”

　　祁王迟疑地点了点头：“好。”

　　宫门口，专门引路的内侍已等候多时。二人穿过数道宫门，便被带到归燕宫。

　　这座宫殿连接着外宫与内宫，若非传召，非皇族子女不能进，何子钰也是头一回到此处。她心里虽十分好奇，但也不敢四下乱看，只亦步亦趋地跟着祁王往前走。

　　如此走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到了林岐阁的大门前。

　　这林岐阁为三层楼房，楼上通为一间，楼下分为六间，取“天一生水，地六承之”，意在防火。

　　它不仅仅是藏书之所，更是一处园林。其阁前设长方形水池，周置石栏，以石拱桥与文华殿后殿联为一体，池中养殖鱼藻。大型叠石假山环列阁后，假山山路、山洞上下穿行，就连阁的左右门道阶梯也增加叠石艺术处理。阁后不仅有假山石，还有一处仰熙斋，东西有抄手游廊，是皇上读书之所。

　　何子钰暗暗称奇，不愧是皇家园林，当真气派恢弘。

　　凭着祁王所赠的白玉牌，何子钰果真登堂入室，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林岐阁。

　　“这里的藏书极多，你一时半会儿是找不完的，”祁王温声道，“慢慢来吧，不必着急。”

　　何子钰点头：“多谢王爷。”

　　她走到第一列书柜前，仰起头望向柜中藏书名目，眸光飞快扫过，神情专注。

　　窗外曦光透入阁内，落在她的侧影上，肌肤生光，有如一樽玉人。

　　祁王默默看着这一幕，神情恍惚。

　　这样看来，对面之人简直……就和当年的芸娘一模一样。

　　十多年前的那一幕冷不丁在他脑海中浮现出来，令他心口一刺。

　　彼时，在那烟波袅袅的九江之上，芸娘一身素裙，立在临江楼畔，垂眸望着楼下江景，只露出半边清冷的侧影。

　　她连看他一眼都不曾，只语气淡淡地对他道：“王爷与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强求亦不会有任何结果。”

　　祁王：“你以为我会信么？”

　　芸娘转头望向他，神色冷淡，看着他的眼神仿若连陌生人都不如：“我对王爷从没有半分情意……风尘伶人，都是逢场作戏，王爷怎能当真？”

　　“王爷？”一声轻唤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扯了回来。

　　祁王望向何子钰，神色里透出几分迷惘：“怎么了？”

　　何子钰目光担忧地看着他：“您看着……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祁王摇了摇头：“没事，我去旁边坐一坐，你忙你的就是。”

　　“好。”

　　*

　　何子钰翻找了两刻多钟，才发现这藏书阁内书籍摆放是有迹可循，并非胡乱安置。一楼多是文赋汉书和经世之学，根本没有她要找的典籍。

　　她转而上楼去找，果真见楼上书柜摆有佛、儒、道三教之典籍，此处藏书甚众，浩如烟海，有许多典籍她从未见过。

　　何子钰心中暗叹：这个地方，可以说是天下所有文人士子梦寐以求的天堂了……可惜她时间紧迫，只能在这儿待一日而已。

　　这么多好书，都被束之高阁，在此吃灰，实在是一种浪费。

　　思绪万千之际，她步入书柜之间，举目扫去，忽然眸光一凝，落在了顶上的某一处。

　　那一排书中，唯有一本书，书脊微微凸出了一些。

　　虽然极其细微，却还是被她一眼扫见。何子钰走近前去看，见那本书所在的位置，积尘亦被抹去了一小片，愈发觉得可疑。

　　她踮起脚，举手抽出那本书，看到书封上写着“抱朴子”三字，目光微顿。

　　翻开一看，书册之中所记载，果真尽是道家炼丹之术，讲究以人体为丹炉，炼化内丹，身安、命延、升天、神仙，最终是为了求长生之法。

　　少顷，何子钰翻至当中一页，一瞬之间便变了脸色：“竟果真有……”

　　如二皇子先前所说，这书册上记载着一种极为阴邪残忍的炼丹之术，便是这回春丹之术。

　　若想炼得此丹，就要以少女活皮熔炼，加入丹砂和一系列草药，成丹后口服……会有青春永驻之奇效。

　　短短几行字，看得何子钰毛骨悚然，背后发凉。

　　原先听二皇子提及这回春丹，她还有些不信，如今亲眼看见这么详尽具体的记载，真真是不寒而栗。

　　世上竟有这种炼丹之术，暂且不提它有没有效，可怖的是，竟真有人会对这炼丹术如法炮制……

　　那几具浮尸的惨状从她眼前飞快掠过，令她心头猛然一窒，下意识用力合上了手中的书册。

　　书页翻飞相合，发出啪的一声，一缕奇异的暗香随之飘荡而出。

　　何子钰一滞，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翻开书册，迟疑着凑近去闻，果真又嗅到了那种香味。

　　这味道不似花香，也不似脂粉香，是一种极其特别的气味。可也不知为何，何子钰竟觉得这味道十分熟悉，仿佛……是在哪里闻到过。

　　但是，怎么会呢？

　　思索之际，背后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何子钰心下猛跳，飞快转身，看到来人是一名年迈的宦官，不禁愣了一愣。

　　“何大人，王爷半个时辰前去了太后娘娘宫里，刚才又派人过来传话，说是请您赶紧去露华宫走一趟呢。”

　　她一听，忙将手中书册放了回去：“烦请公公带路。”

　　*

　　那位公公带着她离开了林岐阁，出了宫门便一路往西南方向走。他口中的露华宫离林岐阁有不少路，他们二人走了许久才到。

　　“何大人，请吧——”

　　何子钰轻轻颔首，步入殿内。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有一人。对方背对着她，只露出高挑瘦长的背影。但看其穿着，玉冠华服，又腰系金丝带，显然不是寻常身份。

　　须臾，对方缓缓转过了身，与她四目相对。

　　何子钰双眸一睁，微微僵住。

　　对方睨着她道：“你就是何子钰？”

　　她回过神，飞快伏身行礼：“下臣何子钰，见过七殿下，殿下金安。”

　　大殿内一片寂静，何子钰俯首时，额头碰到冰冷的地砖，直感到寒意刺骨。

　　“京城那桩闹得沸沸扬扬的浮尸案，是你在调查？”七皇子的嗓音沙沙然似揉着碎瓷片一般，说话有些模糊不清。

　　“回殿下，下臣只负责协理，此案……是由郑大人主审。”

　　“哦？”七皇子道，“那为何今日是你进宫查案？”

　　“……侍郎大人日理万机，统筹各门各部，这文籍搜集之事，自然得由手下代劳。”

　　“搜集？”七皇子笑了笑，“那你搜集到什么了？说来听听——”

　　“这……下臣愚钝，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七皇子缓缓上前了两步，对着她道：“何大人好像有些紧张？你怎么还跪在地上，起来说话吧。”

　　何子钰暗中咽了一口唾沫，抓起袍角，缓缓地站了起来：“谢殿下。”

　　“是这样，”七皇子伸出手，拨弄着自己细长的指甲，“我呢，没什么耐性，一向不喜欢多绕弯子，就开门见山地问你了。”

　　“殿下请问——”

　　“你在林岐阁到底查到了什么？是什么人告诉你——有关林岐阁的事？带你进去的祁王，和你的上司郑大人，对此案的内情又知道多少？这三个问题，你最好想好了再回答我，”七皇子悠悠然道，“不然，我定会叫你后悔……到这世上来走一遭。”

　　何子钰倏然抬眸望向对方。

　　七皇子望着她，略一俯身，冷白如瓷的脸上带着一抹温吞和善的笑容：“我可不是在吓唬人……答得越错，死得越难看，若是你肯乖乖说实话，我至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在他靠近过来的刹那，那一缕奇异的香气猝不及防地窜入了何子钰的鼻息，令她刹那间手脚发冷，不敢再动弹半分。

　　她想起来了，那一日在天香楼小竹林里，她也曾闻到过这个香气。当时虽觉得有些特别，却只当是天香楼的熏香或是琴香，并未多想。

　　原来如此，那日在小竹林中和荀风一处的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身形高挑的女子。

　　“她”从来不是她，而是他。

　　冷白的肤色，流畅精致的轮廓，俊秀的眉宇，红色的薄唇。

　　一想起当日瞥见的那一幕，再看眼前之人的面孔，一丝森森的寒意便从她脚底心弥漫了上来。

　　就算她是朝廷命宫，有皇命在身，七皇子要在内宫中要杀她也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没有人知道她来过此处，她若身死，势必会像那秦胡一样，消失无踪，且无迹可循。

　　七皇子看着何子钰的脸上血色渐渐褪尽，变得惨白，嘴角笑意更深。

　　他伸出手捏住她下巴，轻轻摩挲道：“话说回来，何大人虽是男子，这肌肤……却比女子的还要柔滑细腻，真叫人嫉妒。”

　　他的声音如低喃一般在她耳边响起。

　　那一瞬间，何子钰透过眼前这张脸，仿佛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恶鬼。

作者有话说

　　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