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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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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恒开始重用谢蹊是他成为新王之后,遇到一事不能决断。此时苏恒已经向李慕讨要了谢蹊,谢蹊正式成为了苏恒的谋士。
谢蹊见苏恒在宫内来回踱步,显然有事不决。
“陛下,是在烦恼二王子的事?”
“他在背地里搞小动作,仍然在图谋王位。”
“陛下为什么不处置他?”
“暂时没有证据。”
“陛下所应思考的是要不要杀他,而非有没有证据。”谢蹊的话掷地有声,叫苏恒心头一惊。很难想象这样温和的一个人会说出这样凌厉的话。
“可是他是我的亲弟弟。”
“陛下怕杀害兄弟,落人口舌吗?陛下若下定决心,那么谢蹊有千万种方法可以使之名正言顺。”
“他可是我的亲弟弟,我若杀了他,母后会如何看我呢?”苏恒面色纠结。
“太后与天下相比,孰轻孰重呢?”谢蹊说这话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心痛,几乎目眩,4716年的记忆即使很模糊,但是他仍能有所触动,他的心痛自然是因为触碰了真正属于他自己时空的情感。
“那依谢先生之见呢,寡人该不该杀他?”
令苏恒惊讶的是谢蹊并未有丝毫犹豫,直截了当地回答他:“该杀。”谢蹊的神情依旧温润如玉,毫无波澜地说着这天下最血腥的事情。而之前那些对话,似乎都是谢蹊在一步一步引导着,引导出这样的一个结论。谢蹊或许对他内心所想早就猜透了。
苏恒用别样的目光望着谢蹊。
“陛下,您杀掉二王子,那么首先可以解决他谋反的忧虑,二来,李慕没有第二个选择,您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二王子此人,若是给他机会,他会毫不犹豫杀了您的。您的母亲爱他胜过爱你。”
谢蹊明白,苏恒并不是下不了手,而是早就起了杀意,只是他还需要一个人支持他,只要有人支持他,那么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了。也许苏恒还问过其他谋士,但他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话,谢蹊只是说了他最想听的话。而实际上不管谢蹊怎么说,苏恒恐怕也迟早会除掉苏禾。
“寡人没想到谢先生你···”
“陛下是应当一统天下的人,结束四国的纷乱将牺牲多少人的性命,其中无辜的人又何其多数,现在如果不能稳固晋国内部,又怎么去统一四国呢?”
苏恒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谢蹊此人的眼光深远、智谋无双,绝非其他谋士可比。想到自己要统一四国的雄心壮志,他竟朝谢蹊跪了下来:“请谢先生助我夺取天下!到时谢先生便成为左相。”
谢蹊立即扶起他,内心有些感动,语气却渐趋平和:“谢蹊并非要左相的地位,只是希望陛下能答应微臣三个条件:
第一,您不要问我的身份,您也没有必要调查我的身份。
第二,若能掌握天下,请不要赐我任何官位,也请给我离开您的自由。
第三,您要绝对地信任我。”
“仅仅如此?不要官位?”
仅仅如此吗?这些太容易办到了,从来没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苏恒感到难以置信。不过话虽如此,苏恒届时必是要赏赐他的,倘若真能夺取天下,那么理当赐予封地,升为贵族,赏赐万金。他想必也不会推拒。
可是谢蹊此时却说:“陛下应当明白自由比官位难赐予的多。”
那时,苏恒一心只是记挂着要统一四国,哪里管得上细究谢蹊所提出的条件,那三个条件苏恒觉得做起来实在是容易,只是谢蹊这个人反倒是更神秘了。
但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苏恒已经完全倚赖谢蹊了。好像谢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甚至苏恒几乎视谢蹊为自己的兄弟。
这并非因为苏恒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苏恒多数早有自己的想法,正如杀弟弟这件事,他自己其实早有了主意,只是想得到一个肯定。他那么信赖谢蹊,谢蹊觉得是因为他是一个极度缺爱的人。
苏恒是个极度缺爱的人,这个事实,谢蹊是在交往中慢慢了解到的。苏恒从小到大似乎没有被别人真正爱过,他的父亲把他推到了敌国做质子,他的母亲与他关系生疏,他的兄弟从来只把他当对手,李慕支持他不过是因为想要维护自己的权势,而他在敌国似乎也是受尽了凌辱,只有谢蹊真心在帮他,所以苏恒那样倚赖他。
后来,谢蹊才知道,除了自己以外,苏恒在楚宫做质子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也曾给予他温暖,这个人,就是楚国公主。可是谢蹊对于楚宫内的事情一无所知,因为苏恒在楚宫的时候,谢蹊正在四国游冶,他还完全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谢蹊只见过楚国公主一次,那是唯一的一次,但是却印象深刻。
那时晋燕联军势如破竹,打到楚国边境,楚国像是一滩腐烂发臭的死水,从里面开始烂起来,后来就发出阵阵恶臭,天下易势,真叫人叹惋。
楚国本是四国中最强大的国家,是四国中的太阳,其他三国都像星星一样围绕着它。而晋国国力处在燕之上,齐之下,谁能想到最后却吞并了其他三国。
那年冬天,楚国似乎集结了全国最精锐的部队,打得晋燕联军措手不及。大家都认为楚国早就不成气候了,却未想到突然遭遇强攻,死伤甚多。但是楚军依然不是晋燕联军的对手,楚国缺乏战略的决策者,且因为先前楚军几乎节节退败他们不免背负着穷途末路的心理压力。
虽然这场战斗打得殊为惨烈,但是晋燕联军也终于迎来胜利的曙光,楚军已经只剩最后一支军队,不过并无投降的意思,仍在负隅顽抗。
苏恒当时受了伤,但是因为胜利在望,所以稍作休整便从营帐中出来,谢蹊跟在他身后。
谢蹊觉得那年冬天好像特别的寒冷,好像就是因为要迎接一个全新的春天,所以下了那样寒冷的一场雪,去埋葬腐烂的楚国。
谢蹊抬头看天空黑压压的,那飘下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尸体遍布的战场上,掩盖了鲜血。谢蹊感觉心中郁结沉闷,就像那个天空一般,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他理应高兴的,他们胜利了,可是怎么忍心呢,哪一国的将士的性命不是珍贵的呢?他谢蹊的性命和这些战场上死去将士的性命是一样的、等同的。
百里璟也在一旁,他却兴奋不已,他望着那有些不同寻常的天气,对苏恒道:“局势大好,此战必胜。”百里璟是苏恒的谋士之一,他擅长阴阳家的占卜术,能预测风云变幻。谢蹊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因为历史是这样写的。
苏恒此时心性沉稳,脸上神情无喜无悲,只看着前方战事,见一人勇猛异常,接连斩杀燕晋联军数人,他于是高声道:“拿弓箭来。”
苏恒骑马飞驰,拉满了弓。谢蹊有些担心他。但苏恒的箭术格外出色,有百步穿杨的才能,他手一松,那箭就朝那个将士身上飞去,只一箭,便正中那楚将背心。
谢蹊远远看着,中箭的瞬间,那楚将身子便朝前倾了一下,差点跌下马来。但是很快就稳住了,依然在斩杀我方的将士。只是似乎更加注意暗箭了,而且有另一名将士一直在护着他。
苏恒一连射几箭,却再也没有中过。
苏恒道:“真是勇猛,可惜···”
谢蹊也未曾想到这最后一役,楚军竟显示出莫大的决心和勇气。
对于楚国覆灭这件事,很多人都是扼腕的,谢蹊却不是,他知道楚国覆灭乃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天下的局势永远在发生变动,楚国覆灭也绝不只有一个因素导致,曾经最辉煌的会被踩在脚下,而曾经被轻视的却成了王者。
变化,乃是天道所在。
只是楚国这最后一役,叫谢蹊领教了在死水之中仍在熠熠闪光的东西。
后来那名被暗箭射中的将士也终因体力不支摔下马来,他的战友们依旧厮杀到最后一刻,竟没有一个人投降。
苏恒并没有返回营帐,只是骑马往前赶,来到那些刚才那场战斗的地方,苏恒喃喃自语道:“楚国竟有那么厉害的将士?”
苏恒对楚国的将领都有一点了解,那是他在楚宫当质子时的收获。因此现在他不免有些好奇这是谁的队伍,表现竟如此不凡。
那个将士背部中箭,俯卧在泥地上,苏恒亲手将他翻转过来,那人满身都是血迹,脸上也都是泥污,可是依然能很清晰地辨认出这分明是个女人,皮肤光洁细腻,根本不像是一个士兵的脸。正在谢蹊不解的时候,苏恒却突然俯下身去,很低声地:“萤儿,怎么···怎么是你?!”
那声音那样小,谢蹊因为在他身旁,所以依旧听得清楚,那声音好像不是谢蹊所认识的苏恒,那是另一个苏恒。不止声音,他的身体都在颤抖。
“谢蹊,救她···你一定要救她。”他喊得很大声,冲着谢蹊喊。谢蹊那一瞬间一点也不明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苏恒很少直呼他的名字,他一向叫他谢先生。
苏恒的眼睛红得分明,起先是君主的命令般,后来便如同恳求般地那样望着谢蹊。
“求你,救救她!”
谢蹊从没见过他这样慌乱,慌乱得好像把整个天下都弄丢了。
谢蹊起先以为那些楚军都死了,后来才发现有些人还活着,在从生走向死。譬如这个萤儿,再譬如···谢蹊和苏恒将她带回晋军营帐的时候,谢蹊分明看到还有一个将士的手在动,他亲眼看着苏恒将她带走,却无法挪动半分。
只有谢蹊注意到了他,从一开始他就一直在保护着他的将领,他大概清楚地知道他的将领就是楚国的公主。谢蹊很想救他,可是他是楚将。一旦被人发现他还活着,很快就有人会给他一刀。
谢蹊默然地走了,大雪还在纷纷的下着,落到那个将士的身上,他大概全身又痛又冷,谢蹊知道他的眼迟早会闭上,只是不知再煎熬多久才能闭上罢了,要等血都流尽吗?
谢蹊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总觉得那位楚将的眼睛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其实是隔着相当的距离的,谢蹊连他的样子也并不能完全看清楚。但他总觉得他在看他,那位楚将濒死的眼神好像在向他传达着什么。那当然是谢蹊多想了,他与他完全不相识。
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谢蹊却对他肃然起敬。究竟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呢?一场明知会失败的战争,一个明知会葬送的生命,依然如此执着,他对楚国来说是微小的,又或者楚国对他来说是微小的。这个人心里装的,是比战争、楚国更大的东西。那是谢蹊所不知道的。那或许与整个人类和宇宙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