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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柒 等待 ...

  •   “映叶姑娘!”
      从灵华寺下山后的第二天,采薇巷内便有人拦住了她,那人穿着皇城内最华丽的衣服,和这采薇巷的简陋格格不入。身边跟随着一位白衣剑客,眉目清秀,但冷如冰霜。
      “百里大人?” 映叶与百里璟已不是第一次相见,几个月前正是百里璟将她带到皇帝身边,也是百里璟将谢蹊在皇宫的身份告诉了映叶。
      百里璟见到她,内心叹道:难怪陛下对她一直念念不忘,这张和楚国公主一样的脸万中挑一,她的一张脸所能轻松得到的权位,却是其他人用尽一生心血也未必可以拥有的。
      可是这个人居然拒绝了。倒是奇怪。
      百里璟遥望着这个陋巷,这个巷子里住着的都是一些疯子,伪善之人,自以为懂得什么大道,他们哪里懂得什么大道呢。尤其是那个谢蹊,每每叫他心思烦忧。
      “我是请映叶姑娘考虑一件事情的。听说映叶姑娘昨日前往灵华寺与寺中的业嘉师父见面,业嘉师父乃是我朝的高僧,却与你一夜共处内室,谁都不知道你们干了些什么,要说你们二人完全清白···”
      “你想如何?”映叶这才明白百里璟是要诬陷她和业嘉的清白。
      “业嘉师父要只是个普通的和尚也就算了,最多被逐出寺庙。可是他偏偏是国寺中最有声名的高僧,一旦传扬出去,他恐怕前途尽毁,甚至会伤及性命,而你呢,勾引高僧,世人会如何唾骂你,这些都是因为映叶姑娘不愿与我合作的缘故。”
      合作,百里璟第一次见面就想同楚映叶合作。“只要您愿意入宫,百里璟一定会助您稳固权位。”
      “原来百里大人一直在留心我的行踪。您想以业嘉师父的清白威胁我,逼我入宫!”映叶此时方才恍然,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事情一旦起了端倪,就不可能中途止息。证据、证人都会由他捏造,要诬陷一个平民,对他们贵族而言实在是一桩小事。
      “要对付一个采薇巷里的一个平民,对我来说是轻而易举,只有您爬得比我还要高的时候,您才能不受人所制。”百里璟对她先是胁迫,继而又好言相劝。
      映叶说不出话来,百里璟的言辞没有一个字是错的,所以她呆住了,只是望着百里璟的眼睛一声不吭。事情到了这份上,她又能有什么办法。
      苏恒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十五日后,映叶入宫,被封为萤夫人。
      萤夫人,因为楚国公主的名字叫期萤。映叶成为了别人的影子。也许是无数人想要成为的影子,但偏偏映叶不是。
      九微宫灯下,映叶望着窗外的暗夜,感觉采薇巷里的一切好像成了很久远的事情一样,这片星空,谢蹊和楚嫣是否也正在观望呢?
      映叶穿着一身藕粉色的罗裙,半跪在苏恒面前,眼神并不看他,只是呆呆望着窗外的夜景,这样稍有些距离的时候,苏恒几乎完完全全将她当成了期萤,就像窗外的新月一样,她身上散发着清冷的气息,这与楚国公主别无二致。
      可是映叶转头的时候,眼中竟然噙着泪,在这个君王面前留下了眼泪。
      苏恒内心有些不知所措,他想伸出手来替她拭泪的时候,看清了她的面庞,这个人同期萤一模一样,可是她的眼神却完全不同,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坚定、淡淡的疏离,却偏偏没有一点的爱意。
      她只是一个长相相似的玩物,是百里璟为了讨好他送来的。
      苏恒本欲抚摸她脸庞的手却忽然抬起了她的下巴,“怎么?不愿意入宫吗?”
      映叶并没有回答他。
      映叶此时想的是离开采薇巷时谢蹊同他说过的关于苏恒的事。那日依旧是星夜,映叶、楚嫣和谢蹊坐在院中,谢蹊开始慢慢讲述他经历的事。这些事情以前他不说,是因为还是苏恒的谋士,而现在他已经远离了宫廷,他想帮助映叶了解苏恒的为人,以更好地应对苏恒。
      “我与陛下相识,是在陛下刚从楚国出逃之后。陛下曾经作为质子在楚宫生活,也是在那里结识的楚国公主。但是楚宫的事情我并不了解。我当时游冶到晋国,成为了晋国丞相李慕的门客···”

      李慕当时是晋国权力最大的左相,年近六旬,先王死后他几乎把持着晋国的朝政。谢蹊成为李慕的门客,并非是为了追随李慕,而是在等待一个人回来。
      这个人在晋王死后终于出现了,他逃离了楚王宫的追杀返回晋国吊丧。这个人,就是苏恒。
      谢蹊想要的是救乱世于水火,他游冶四国,无非是想找到一个可以包容天下的人。
      当时晋王是突染疾病而亡,而本该继承王位的大王子却在他国作人质。众位官员都力举二王子苏禾成为新王,晋王在世时大王子被送去楚国做质子,晋王的私心恐怕也是想让二王子继承王位,只可惜名不正言不顺。李慕并不支持苏禾,一来他知道苏禾此人全无君王之能,二来苏禾一向倚靠右相,于李慕来说支持苏禾并无益处。
      谢蹊知道李慕已派人前去楚国试图解救苏恒,可是晋国形势却完全等不起太长时间。
      谢蹊与李慕早就达成了共识,认为倘若苏恒能够设法回到晋国,必然有其非凡的才能,且苏恒虽然身在楚宫,却与李慕曾有过书信联系,信中所言,乃是对四国形势的分析,思维缜密,比起二王子苏禾来说要胜出许多。
      可是苏恒却迟迟没能回到晋国,谢蹊眼见李慕也无法再等苏恒,一时间竟情急不能自已,他走在楚国回到晋国的必经小道上,此道荒芜鲜为人知,但谢蹊料得苏恒若回晋国,必走此路。
      此时乃是深秋,偶一秋风刮起,谢蹊望着周身的金色的荒野,竟觉得有些孤寒。此时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了,天空一碧如洗,谢蹊忽然又泛起空虚之感。
      一年多以前,他游冶经过楚地,遇见了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之人,说是算命,其实就是一个江湖骗子,也亏自己作为一个4716年的科学家当时居然会相信算命一事,实在可笑。
      此人自是不足挂齿,但谢蹊现下绝望之境,并未想起人生中很多重要的事情,却偏偏想起这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原因是他记得那个算命之人的快乐。
      那人年纪不过十六七岁,身边却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看得出来生活窘迫,孩子身上的衣服还是打着补丁的,也正是因为那个小女孩那样软糯的声音,无辜的眼神,他才会去到那个算命的摊上。
      想他们身份低贱,一个女人却要出来维持生计,可是这三人的脸上竟都是快乐的模样,好像这乱世的焦虑惊惧对他们毫无影响,这是与其他百姓都有所不同的地方。
      那他谢蹊呢,出身富贵,才智超群,却依然不能获得内心的安定与快乐。这又是为什么呢?由此可知,快乐同人处在怎样的境地没有必然的联系。
      正思索间,只听得马蹄声紧,荒芜的小道竟有人疾驰而来,那马上之人见到有一位玄衣青年端坐在这无人的荒地,心中升起疑虑,握紧长剑,勒住马匹问道:“阁下何人?”
      谢蹊听着那马匹哒哒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如此安静的地方那声音格外突出,分外显出这荒野的无限静谧,又是那些问题涌上心头:我是谁?我在做什么?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他在四国本没有任何立场,为什么现在却好像已为自己选定立场,为什么要焦急忧虑?
      他抬头望向马匹上的人,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人身上多处受伤,衣服上也有清晰的血迹,眼中血丝可见,多日奔波下他已经耗尽了身体的精力,唯有双目仍然神采奕奕,那是因为进入晋地的缘故。
      谢蹊道:“可是王子殿下?”
      对方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殿下,我是左相李慕的人!左相等您归来已久,特命我在此等候。”这是谢蹊自己编的话,事实上,李慕已经打算放弃苏恒,但是谢蹊不得不这么说,因为苏恒此时能够信任的是左相,而非他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门客。
      苏恒心想此人说话不像是假,倘若他是右相的人,等在这荒芜小道上的绝不可能会是一个人。他也已经累到极点了,听到谢蹊的话,稍稍放松了戒备,反倒突然要摔下马来。
      谢蹊立刻扶住了他,飞身上马,本欲飞驰至李慕府邸,但是谢蹊担心他身上的伤势,突然晕倒,恐怕伤势不轻,距离李慕府中还有相当的距离,如果伤至要害不及时处理,耽误了时辰就算名医也救他不了。
      这样一想,谢蹊将他放在平地上,解开衣衫替他查看伤势,衣衫上虽然带血,却似乎并非是他自己的,只有手臂上一处剑伤,但所幸不深,突然晕倒,应该是过于劳累的缘故。
      这样一来,谢蹊也就放心了,正当他打算替苏恒穿好衣衫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他胸前的印记,谢蹊当时当真吃了一惊,甚至说惊恐万分也不夸张,他脑内顿时一片空白,耳边响起那令人发笑的无稽之谈:
      “先生的归宿应当是一个胸口有着三颗痣的人,状如北斗七星的勺端。”
      胸口有三颗痣的人,状如北斗七星的勺端。
      而这样一个人,偏偏就躺在谢蹊面前。苏恒的胸口确有三颗痣,形状如那星星。
      即便是在任何人看来淡然从容的谢蹊,此时也难掩自己内心的惊恐。那个算命的女人是谁?她怎么能够预知他的命运?
      他一边骑马带苏恒回李慕府中,一边在马上仔细回想当时在楚国街头遇见她的情况,隔了太久了,该死的是,他并没有想起什么细节,只是记得一开始那个姑娘说他是从阴间来的鬼,说他形容枯槁,算不出他的命。
      当时他还觉得很气恼,收了他的钱却说自己算不出他的命,现在再想想,她果真有预知未来的非凡本事,那么她一开始说算不出他的命,难道说正是因为他并非这个时空的人?!因为他并非这个时空的人,所以她说他是阴间的鬼。
      若非造物的安排,那么他来到这个时代必定是被某个人、某种组织利用了,他对这里唯一确定的一点是苏恒是一统四国的君主,这是写在历史书上已经定下的结局。谢蹊其实清楚的很,在这棋局里,他是执子之手,也是被执之子。
      那位姑娘说的话如今看来句句臻言,谢蹊此时十分懊恼,既没有好好听那姑娘说话,那姑娘说了不少话,可是他已忘记不少,也不曾记得自己当时是在楚国的哪个地方遇见她的了。
      可以明确的是,苏恒的确是他的归宿,谢蹊暂时来不及再胡思乱想其他事情了,晋国形势已如箭在弦上。
      李慕见到回到相府的太子殿下,喜出望外,对谢蹊另眼高看。
      李慕派去楚国的人并没能救出太子,太子完全凭借一人之力从楚宫逃了出来,之所以会走那条荒芜小道,也是因为之前与李慕的通信中李慕曾经提过那样一条密道。
      李慕当即跪在苏恒面前涕泪纵横:“老夫一直在等待殿下,殿下才应该是这晋国名正言顺的君王。”
      谢蹊道:“先王突然离世并未留下即位诏书,导致今日朝中混乱的局面。但是如今殿下已回到晋国,那么就是名正言顺的新王。以防万一,若是明日朝中仍有反抗之声,丞相只需拿出与殿下通信的部分内容,再着重描绘殿下回国的艰辛,说明殿下有治国的才能,便不会再有问题。”
      李慕赞赏地点头:“没想到谢蹊你不但精通医术,而且权谋也了得。”
      谢蹊心里当然明白,苏恒取得王位不是因为苏恒本身,而是在于李慕选择了苏恒,亦或是苏恒选对了李慕。
      谢蹊在夜间为苏恒查探伤势之时向他秘密道:“太子殿下回来的时机可谓千钧一发,左相本已打算放弃您,而我今日在小道等您亦不是左相的意思,乃是我觉得天下安定非您不可。”
      苏恒冷哼试探道:“你想挑拨我和左相的关系?”
      “非也。谢蹊只是想提醒殿下,您倘若能坐上王位,并不是因为您是王子,您有才能,而是因为左相支持你,您倘若没能从楚国回来,左相也早就找到了其他的人选。”
      苏恒冷笑道:“你是丞相的门客,却在背后说丞相的行事,你就不怕丞相杀了你。”
      “太子殿下如此聪明,心里知道谢蹊所言句句非虚。太子回国后对丞相如此尊敬,也是因为明白此时不应过露锋芒。丞相门客三千,谢蹊于丞相而言,并不足挂齿;但是于太子殿下而言,谢蹊会成为您最好的谋士。”
      苏恒不置可否,谢蹊所言句句都中听。另说谢蹊此人,苏恒打从见他的第一面起,就觉得此人气度非凡,说话间总是成竹在胸,不紧不慢,毫无浮躁之气,并不像是那些为博名利的普通门客。
      苏恒从此刻开始便对谢蹊有所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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