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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 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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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人带到了。”说话的是息微的婢女。
底下跪着的是禁地婉华宫的宫女容娘。
“听说陛下常常思念的人,是你的故主!”
“你说是她比较好看还是我比较好看?”
容娘没有吭声。
“自然是她比较好看,画像上她肤色如雪、眸如新月,我少时就听说楚国王后生的一对孩子极为漂亮,难怪陛下对她念念不忘···”
容娘依旧没有说话,她对皇后一点也不熟悉,不知她是怎样的一个人,只是从她的语气中感到她并不是温和之人,希望她不要为难自己。
“你是当时贴身照顾她的宫女,我现在问你,她去哪儿了···诶,你先不要急着回答,你最好想清楚,想清楚你说的每句话会有什么后果。”
“她死了,娘娘。”
“怎么死的?”
“军队攻入楚国宫殿的时候,公主殉国了。”
息微自然知道这件事,楚国的公主全都自杀殉国了,真是有气节。可是,息微绝不相信那些人都是自愿的,如果当真都这么有气节的话,那么楚国也就不会亡了。
息微冷笑道:“那你呢?你的主子都殉国了,你这个婢女倒是还活着?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一番说辞吗?”
容娘顿时身子一颤。
“你要知道,我有的是办法叫你生不如死,你既然苟活到现在,就不要让自己那么痛苦了吧。你的故主,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现在还能再救你吗?你要想想清楚!”
息微的目光是锐利的,容娘觉得自己今日可能会走不出这间屋子了。
容娘道:“容娘可以说,但是要看娘娘相信不相信了。”
“但说无妨。”
“公主她是死了,只是不是死在楚国宫殿里,而是死在战场上。”
“你是说···?!”息微神色闪烁起来。
“当时晋燕联军已经到了楚国的楚南城的边界上,如果踏过了那个边界,便可以长驱直入王都,公主是自己请求出战的,后来兵败而死。尸体就埋在那里。”
“她会打仗?”
“公主的骑射不比任何一个将士差···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些事对现在的您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息微听着,她能感受到容娘说的都是真的,她听着那个女人的故事,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苏恒喜欢的是那样一个身份地位都不比她低的公主,而且现在她知道这个公主的才能也不在她之下,而这个人却已经死了。
她真不知自己该庆幸这个人死了,还是该希望这个人没有死。
采薇巷内,北辰拿着一册被翻烂的书央求着楚嫣:“嫣姐姐,我已经看完了易经,也明白得七七八八了,您该教我些有用的本事了吧。”
“那你说说你最近都有些什么长进?”
“我已经用易经中的方法印证了一些现实里的事情,分毫未差。可是有一件事很是奇怪,我不经意地从叶姐姐身上看到了王气。”
“什么黄气?”
“是南面而坐的王气!而且这股王气一直很稳定,并没有消退的迹象。”
楚嫣一把捂住北辰的嘴巴:“你疯了,这种话也能说出口,要被杀头的知道吗?你还说易经已经明白了,你在一个普通人身上误判出了王气,你还觉得自己把书看明白了吗?”
北辰却好像没有什么害怕,反问她:“嫣姐姐,你知道慕容世家吗?”
“什么慕容世家?”
“就是传说中得慕容世家者便可得天下的慕容世家啊。几百年前,慕容氏就是当年楚国宫内的太史,负责观察天象,正是有了慕容世家的扶持,所以楚国成为四国之首。可是后来慕容世家却销声匿迹了,似乎是被楚王判了大罪。姐姐的本领和慕容世家相比如何?”北辰笑着挑衅着楚嫣。
眼前这个孩子天真烂漫,聪慧无比。这样聪慧的孩子,楚嫣要更加小心地教导他,否则聪慧也会成为利刃。
“你这些事情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楚嫣正色问他,倒是叫北辰再也笑不出来了。
“是从书里看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书里什么都有写啊。要是能去皇宫的藏书阁看书就好了,谢先生说王室的藏书阁里卷帙浩繁,是用一生也无法穷尽的知识海洋。”
“你和南溟真是奇怪,南溟是什么书也看不进去,只知道玩;你呢,你是太爱看书了,家里的书都快不够你看了。我的本事自然比不上慕容世家,那是宫廷里的太史,怎么是我们可以相比的呢?不过,姐姐决定教你更进一步的东西了,但是你要记住一定不要逾越之前给你说的规矩。”
“北儿记得:非己非人勿滥勿信。”那个少年身姿俊挺,就站在竹子下,竹影横斜,好像成为了第二个谢蹊,也好像成为了第二个楚嫣。
“弟弟!”楚嫣摸了摸北辰的头,可是北辰心里觉得怪怪的,她很少叫他弟弟,她常常叫他北儿或是北辰,而且楚嫣的眼睛明明望着他,可是又好像望着的不是他一样,那声弟弟好像也叫得不是他一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喜欢楚嫣叫他弟弟,总觉得那称呼似乎是属于别人的。
那时候的北辰还不曾明白,楚嫣、谢蹊、映叶在他灿烂的生命长河中将会是怎样的意义重大。
在平静又快乐的日子里,迎来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那时映叶正在前往灵华寺的路上,天空忽然飘起了雪,离上一次下雪已经四年了,四年前的大雪葬送了楚国的命途。她想起谢蹊和楚嫣在之前的星空下所谈论的虚无和意义,对于这雪来说,楚国晋国都应当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吧。她无奈地笑了。
“施主!”。
她想着那些问题,人却已经进了寺庙而浑然不觉,是一个小沙弥的声音点醒了她。
“施主,又来送吃的给业嘉师兄?”
映叶笑着点头,“请转赠给他。不要让他知晓。”
“可是师兄已经觉得奇怪了,每每到节日,总能收到极好的食物,他一直追问···”小沙弥的话音未落,却正巧撞上那人——灵华寺住持玄明大师最得意的弟子业嘉。那人不到二十的年纪,虽着灰色旧布袍,但眼神炯然有光,气度与一般僧众不同。
“师兄?”小沙弥有点惊慌,业嘉从来不会到寺庙院中,一向在内院修行。
“累殊,这就是你说的老婆婆?”业嘉嗔怪地问道。
小沙弥此时无话可说,他一直听从楚映叶的要求保守她的身份,对业嘉谎称是一名曾经听过业嘉讲经的香客婆婆送来的心意。
“姑娘!”
映叶听见他的声音,知道自己是暂时走不了了。
“姑娘为何要送我食物?这几年间仔细想想似乎都曾受到姑娘的照顾。”
该如何回答,映叶犯难了,若是随便编造谎言,将来恐怕会更加难圆。
“我是受人所托,师父。”
“是何人?”业嘉问这话时突然对上映叶抬起的双眸,过于美丽动人的眼睛使他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他怀疑自己是否失态,赶忙背过身去。
映叶神情为难,刚欲说此人不方便透露时,只听他道:
“雪已越下越大,姑娘请随贫僧来屋内一坐。”不仅雪越发大了起来,且晴朗的天色也倏忽不见,变得昏沉了起来。
好像一下子从白天变成了黑夜,业嘉进入室内时点起了烛火。
看得出来业嘉此前在内室正在译注佛经,桌上是井井有条摆放着的经书。如此年纪能在寺中乃至全国有这样的声望,殊为不易,此少年的前途也必然一片光明。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映叶看着他的房间便想起这一句话,十分倒是有八分贴近。
业嘉只是笑笑,并未答话。
衣衫朴素,房间亦简陋,却住着灵华寺最有名望的弟子。
“业嘉师父的这个法号是玄明大师取的吗?”
“听师父说,这个嘉字似乎是我的本名,贫僧是被父母送至寺中来的,听说是战乱时期无力抚养。”
“想过去找寻父母吗?”映叶试探着。
“若有缘,自会相见。”业嘉看出映叶似乎不便透露究竟是受谁所托总是来送他吃食,又不知那句受人所托是真是假,她询问自己身世是有心还是无意,会否同他的父母亲人有关,还是她只是仰慕自己的虔诚信徒呢?
屋内丝毫没有受到外面风雪的影响,暖炉内升起袅袅的烟雾,说话间尚不觉得,一旦静默下来,业嘉感到对面所坐之人姣好的面庞如同明月一般使他有些心醉,好像是第一次受到这种女色的侵袭。
业嘉有些后悔,他明知对方刻意隐瞒身份为他送食物,可是仍然想要一窥究竟。院中闲聊尚且不够,又邀她进入内室,以致现在自己心动神驰。若是让他师父知道,业嘉定然会被师父斥责一顿。他为了稳定心神,便提笔抄写起佛经来,但其实仍然心乱如麻。
映叶却因他没有追问受何人所托,而感到自在。因此问了几句佛经,业嘉一一为她解释。
业嘉站起身来,想要尽快送走她,好让自己不胡思乱想,可是推开门去,雪反而比方才还要大,灵华寺位于琼山深处,大雪一下,天色又黑,她想必今日得要留宿寺内了。
“累殊!”业嘉喊了一声,小沙弥跑了过来,“今夜还能下山吗?”
“师兄,下不了山了,请施主留宿寺中客房吧。”
果然。
业嘉把那盒映叶送来的饭菜交给累殊,吩咐他去热一下。
业嘉想天意如此,也许是上天给他修行路上设置的一道阻碍,不然何以恰巧落雪,又恰巧天黑了呢。
业嘉同映叶一起吃完了那盒饭菜,业嘉内心反倒比刚才平静多了。
映叶却并没有回去客房,而是留在了业嘉的内室,她问了很多问题,关于业嘉的,关于人生的,似乎想要在一夜之间了解业嘉此人。
“托你前来的那位施主,还是不能说吗?”业嘉在一夜畅谈后,才试探道。
映叶摇了摇头。
“那么以后还会来吗?”
映叶微笑道:“自然,每逢节日,如若有空,必会来灵华寺拜访的。”
此时,映叶尚且不知这已是她最后一次来给业嘉送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