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5、伍 星夜

　　自从谢蹊向楚嫣表白心迹，楚嫣却逃掉了以后，他们的相处就显得格外不自在。
　　怎么面对谢先生呢？楚嫣恨不得想躲起来不和谢蹊见面。
　　还好谢蹊中秋灯会自己默默地回到了采薇巷，楚嫣那时已经装睡了，谢蹊也回到自己的房间，直到清晨吃饭的时候他们短暂地尴尬了一会儿，谢蹊也就离开采薇巷去往皇宫了。
　　映叶和南儿北儿也出去了，楚嫣本该拿上她的家伙们去采薇巷摆上算命的摊子，可是今天她却了无兴味。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谢蹊的房间，谢蹊的房间从不上锁，他从住进采薇巷的那刻便没有防备过她和映叶。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可以防备的，他的房间不大，真的一贫如洗到只剩四周的墙壁了，他的几案上摆的是一册兵法和一册本草札记，这是他最常看的两册书。
　　谢蹊看书与他人不同，他总喜欢看同一本书，反复地看，看了那么多遍，他仍说自己没有完全看懂。
　　按理他医官的收入也不会太差，可是也不见他用钱。最大的一笔开销是向楚嫣买了一块地，就是谢蹊窗前的那块地。当时楚嫣在那块地上种了很多蔬菜，楚嫣不知道是不是施肥的味道使他不舒服了，谢蹊提出要在那块地上种竹子。
　　“谢先生，那可不行，那些种的菜是我们五个人每天都要吃的，吃不掉还可以卖钱，倘若给你种了竹子，那我们就没有菜吃了。”楚嫣听着他异想天开的提议断然拒绝了。
　　“那么我向你买那块地，加上那些蔬菜的钱给你去另买一块地种如何？”
　　映叶也抬头望着谢蹊，那将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楚嫣道：“那还可以考虑。”
　　楚嫣没想到谢蹊当场就拿出了钱，“多余的钱楚姑娘也不用找了，替我找人买竹子种好吧。”
　　楚嫣想这还叫我给他找人种竹子呀，真是···得寸进尺···可是看到谢蹊拿出来的钱以后，楚嫣就立刻答应了，因为谢蹊的钱不仅能买地还能买竹子，剩下还多出了不少，这是一桩不错的买卖。谢蹊一定不是穷苦人家出身，这很显而易见，把菜地换成竹林，这是什么脑子被门夹了的做法，竹林能干什么，除了挖点竹笋吃，毫无他用了。
　　“谢先生，原来这么有钱啊···平时也不见谢先生···哦，对了，谢先生，说了多少遍，叫我嫣儿，什么楚姑娘，我们那么生分的吗？”楚嫣喜笑颜开。
　　所以现在，站在谢蹊的窗前望出去，是一片竹林，一年四季，都坚韧挺拔地立着。楚嫣想，从古至今，但凡君子，无不喜欢竹子。谢蹊一定要在窗前种上竹子的理由，或许就是想提醒自己践行君子之道，尽管这做法在楚嫣看来有点可笑，但是也有一点可爱。
　　为什么要拒绝谢蹊呢？楚嫣懊恼起来，她现在就后悔了，后悔昨夜像是傻子一样地逃掉。为什么要管谢先生是不是天赐的良缘呢，为什么一定要考虑后果呢，她那时其实只想要抱住谢蹊，就这么简单而已。人为何要生而为人，为什么不是这竹林里的鸟雀？！
　　“嫣儿！”
　　那是楚嫣无比熟悉的声音，她转头，谢蹊站在她面前一身白衣，白衣上绣着竹叶的暗纹，腰间配着贵重的白玉玉佩，神色温润，眉如墨画。这一身装扮和气度，哪里像是一个普通百姓，就是王室贵族也难见这样的风姿。今日的他好像特地打扮了一番，好看得叫楚嫣瞬间忘记了其他，只是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境地很是尴尬，跑到别人房间里来，像是个小偷似的。或许应该说是帮谢先生打扫打扫房间之类的，啊，这关键也不是她会做的事。四年来，她从没有帮谢蹊打扫过房间···
　　“我···对了，谢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你们宫里放假？！”
　　“我已经辞了医官的职位。”
　　“什么？为什么？”楚嫣惊愕道。
　　谢蹊的神色暗了下去：“嫣儿···我要走了。”
　　“去哪里？”
　　“离开这里，宫里已经不需要我了。”他又忽然抬头直视着楚嫣：“你也不需要我了。不是吗？”
　　“什么意思，你在宫里犯了错还是···？”楚嫣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离开采薇巷，去哪里也许他还没有想好，只是说要离开采薇巷。因为昨夜她的话吗？谢蹊同别人不一样，他从不与人做无谓的争辩，他是直接作出行动的。
　　楚嫣心里急着说我不想让你走，可是口中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她没有权利不让谢蹊走。
　　楚嫣不再说什么，她迈开了步子，要找个清静点的地方想想法子，对着谢蹊她只会大脑一片空白。究竟要不要让谢蹊走呢？楚嫣开始用理智思考这个问题。
　　泛着冷光的白皙手指却忽然拉住了她的臂膀，那双手骨节分明，就像嶙峋的竹子。“不是···想听我的答案吗？”
　　“今晚我会告诉你的。明天我就走了。”
　　楚嫣的眼里噙着泪，却不敢看他，明明只要她说一句：“先生，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可是她说的却是：“这么着急吗？明天就要走？”
　　“如果要走的话，那就是明天。”他语气坚决。
　　不知道该如何挽留，因为她不知道挽留是不是对的。楚嫣可以算出别人的命运，但是却不知道自己的命运。

　　“不行，我不让谢先生走！”北辰夜间抱住了谢蹊的行李，他以为抱住了谢蹊的行李，谢蹊就走不掉了。北辰在那里又哭又闹的。映叶却偷偷告诉北辰：“放心好了，不会让先生离开的。你带妹妹先回房间睡觉好吗？”
　　北辰不再哭了，也放下了行李，他很相信映叶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相信，映叶的眼神好像很久以前他就见过似的，很久以前的那个眼神到底是属于谁呢？他却想不起来了。
　　北辰和南溟回房以后，谢蹊才开始讲他的故事。
　　谢蹊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屋外，暗夜的天空无数的星星闪动。他们三人便站在这穹顶之下。天空好像一双巨大的眼睛，将他们三人全都包围在这眼睛之中。
　　“我不是晋楚燕齐四国任何一国的人，我居住在这四国以外的地方，也许你们很难相信，那是非常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片巨大的海洋。我在那里每天的任务就是看星星，医术不精，只认识一些药草。”
　　“看星星？”楚嫣问。
　　谢蹊笑了：“是啊，就像嫣儿你不是也总是看星星吗？你看星星是为了占卜，我们那里的人看星星则是为了做其他的事。
　　大概是八年前，我当时生病了，那里的人都没法医治我，于是我乘着一艘船跨过巨大的海洋来到这里，我最先到的是齐国，然后一路向西，来到燕国、楚国、晋国。我生病是因为我每天都看星星，越是看星星，我就越不知道自己所为何物。从出生走向死亡，一切好像是没有意义的事。那种虚无感使我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这就是嫣儿第一次见到我时的样子。后来嫣儿治好了我，是你告诉我该去向何处。”
　　楚嫣听明白了，她之所以可以治好谢蹊，是因为她已经度过了谢蹊那种阶段，谢蹊有的困惑她也曾经都有过。原来，所有观察星星的人都会陷入那种困境吗？
　　“那么你这次是要回家乡吗？”
　　“不，我已经回不了家乡了。我忘记了回家的路，来时我在大海上完全迷失了方向，而且我也不打算回家，我并不喜欢自己的家乡。我只是想在晋朝看看自然风光，以前周游列国的时候只是关注了人们的生活和文化，却没能好好领略山川与河流。”
　　映叶道：“先生的话有点叫人难以置信。”这些话出自谢蹊之口，楚映叶才勉强听得进去，倘若是别人，映叶只会觉得那人有些疯了，而且她确信谢蹊所说并非实情。
　　“先生的话，嫣儿相信。”楚嫣的眼神无比地坚定。谢蹊所言，楚嫣觉得真假参半，但是他所说的生病却一定是真的。
　　“谢先生在想的是，我们三人到底是什么？对这片星空来说意味着什么？谢先生为什么出生在那里，这些东西都是谁安排给谢先生的？是上天吗？天空是什么？谁创造了天空和星星？谢先生出生之前是什么？死后又是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虚无，是无意义的吗？既然无意义，为什么要活着····这些问题在这里，在晋朝，有无数种解释，谁都陷入过那样的困惑，那并不稀奇。”
　　楚嫣笑了，楚嫣再也不是平日里的楚嫣，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那一连串的话语气势难挡。楚嫣就像掌握了所有秘密的人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正讨论着他们头顶那片星空的秘密，很显然，楚嫣已经是那个登堂入室的人。
　　“谢先生还要走吗？谢先生如果走了，也许就没有人能回答谢先生那些问题了。”
　　“嫣儿！”忽然之间，一双手抱住了楚嫣，楚嫣靠着谢蹊的胸怀，可以听见他勃勃的心跳，她第一次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那样的温柔，让人没办法推拒。他们的心意是相通的。
　　“先生若留下，我就答应先生昨天的话。”
　　终究是不能割舍的感情，那就不要再逃避了。楚嫣愿意承担责任。
　　可是在谢蹊的怀抱里，楚嫣仍能听见心底的质问：你能承担得起责任吗？你身上背负着怎样的责任，你不清楚吗？他不是局里的人，你为了自己的私心将他卷入了你的局，你明白他从不属于你···
　　可是她的手并没有松开，这个怀抱，男人的怀抱，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她的眼泪开始模糊了她的双眼。小时候，她的父亲也常常这样抱着她，喊她嫣儿，她还能想起她父亲的模样，她父亲的怀抱和谢蹊一样温暖。
　　她的父亲···

　　一个多月后，晋朝皇宫之内，则发生了一件喜事，皇后娘娘息微有孕了。息微坐在梳妆镜前，灿若桃花。镜子里的息微是那么美丽，这属于皇后的华服绣着盛放的牡丹，是用金线一层一层绣上去的，雍容华贵，端庄典雅。
　　息微要为晋朝诞下太子。
　　四年前，有一人对息微说过这样一番话：公主应当这样想，倘若齐国与晋国开战，且不论齐国是否能打败晋国，就算是最后是齐国一统天下，那也恐怕不是很快能达成的事，您在有生之年是否能看到齐国统一天下呢？
　　再则，齐国一统天下，公主您依旧是公主。可是如果您能使齐国依附于晋国，晋国就很快能统一天下，而您可以成为这个天下的女主人，您的儿子将来会成为天下之主。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为荣耀的事呢？
　　息微问他：“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听你说的话？”
　　“因为我知道公主您或者说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会以自己的利益为先，而您哥哥能否成为天下之主、齐国能否一统天下对您显然没有那么重要，对您来说，最重要的是您要成为睥睨天下的人。”
　　“谢蹊！你大胆！”息微当时激动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那个前往齐国谈判的使臣便是谢蹊。
　　“公主，您根本无须为此不安，您的哥哥，倘若要他为了天下抛弃您，他也定然会抛弃您的，一刻也不会犹豫。”谢蹊抬起头来，目光炯然。
　　真是叫人无法反驳，因为他的话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息微真是对此人感到惊奇。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每个字都可能会触怒对方，可是他又好像完全可以掌控局势，不管是息微还是她的哥哥息琰好像都成了透明的人，被他看穿了心思。
　　“据微臣所知，您的哥哥虽然贵为齐国国君，但其实没有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他的智谋有限，在他身边出主意的人就是您了。您只要说服他，让他归附晋国，那么四国之内，能成为晋国王后的人就只有您了。
　　楚国的公主们早就在国破之时全部殉国，燕国的公主论样貌实在无法与我国君相配，而我国君为了巩固天下，必然会拉拢齐国，您是齐国唯一的公主，也是这天下唯一配得上晋国国君的人。”
　　她冷笑道：“寄人篱下者岂不任由人宰割吗？”
　　“不寄人篱下最后的结局您又有所准备了吗？晋燕联军灭楚之后，若说实话，晋齐开战已是必然，您的哥哥是否有这样的能力，齐国是否有这样的能力，您自然心中有数。战败者多数逃不过一个死字。您的哥哥其实并不愿意发动战争，只要您开口，想必可以说服他。”
　　就这样，晋国收复齐国的过程并没有展开战争。这是谢蹊的功劳，也是息微的功劳。
　　现在她如愿成了皇后，也有了身孕，息微觉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也是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