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55、伍拾叁 游戏聚会

　　“对不起，我来晚了。”秦言在见完徐霜之后仍按原计划去了实验室，谢蹊已在实验室门口等他。
　　秦言用面部识别打开了实验室的门。
　　“昨晚睡得好吗？徐霜的药我看过没什么大成分，你安心吃好了。”
　　“睡得很好。”
　　他们都微笑着，徐霜不能明白他们一起做科研是多么快乐的事。秦言说徐霜说错了，徐霜说就算他们在研究非常重要的课题，可是整个物理学界少了他一个人不会怎样。这里错了，也许物理学界少了秦言不会怎样，但是少了谢蹊却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徐霜不知道秦言他们研究的课题是拯救四百年以后的地球，她不知道地球末日的到来，不知道星耀计划的存在，更不知道谢蹊的脑子究竟价值几何。
　　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了，所有星耀的科学家都在争分夺秒。
　　秦言只字未提徐霜的话，他们几乎一到实验室就立刻开始了研究演算。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了谢蹊离开S市的前一天。
　　这几天秦言过分的快乐，连校园里的阳光都变得格外的温暖，好像使他回到青春年少。他们如果累了就直接在实验室里休息，谢蹊也睡了会，而且还睡得很熟。以前虽然在一个项目组，但是却在各自的实验室，在同一实验室谢蹊做他的助手倒是第一次。
　　直到谢蹊离开，他们的演算仍然没有完成，当然也在意料之中，在到此为止的演算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错误，谢蹊和他都没有。
　　最后那天他送谢蹊到机场，谢蹊的行李少得可怜，他对物质的需求总是降到最低的那种程度。窗外晴空万里，一碧如洗。机场里则播放着英文歌曲“They say nothing lasts forever，We're only here today···”总觉得像是唱给他们两个人的，机场穿梭来去无数的人，秦言总不免要自作多情，他向来如此自恋。
　　谢蹊这时候却对他说：“第二项实验你可以试试反相推演。也许一开始的设想就是错的。”
　　秦言一怔，他确实在检查已有结果和推算分支上徘徊许久，但是没有想过反相推演。这个人太厉害了，仅仅几天就指出了他们半年多以来都没能发现的问题，虽然反相推演的结果还没有出来，但秦言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人说的话很可能是真的。所谓反相推演，说的简单一点，就是为了得到理想中的结果进行反推，得出初始设定。
　　“谢蹊！”红色的液体从谢蹊的鼻子里流出来，倒是秦言先看到了。
　　“怎么回事？你流鼻血了。”
　　鲜血滴在秦言伸到半空的手上，他感到一阵心惊。
　　秦言这句话刚说完，面前忽然出现了两个人，看行为举止似乎是训练有素的军人，“谢先生，需要找医生吗？”
　　这两人从哪里冒出来的啊？看来谢蹊说有人跟着他是真的，而且军事素养极高，秦言竟完全没有发觉。
　　“不必了，登机吧。秦言，再见。”这是谢蹊的回答。
　　秦言意识到了什么，一把抓住谢蹊的手，看着他的手表蹙着眉贴耳轻声道：“是不是把身体监测功能关闭了？不是说要好好活下去吗？”
　　谢蹊却像没听到那些话似的，并不愿意再与他多说些什么，只是沉声道：“时间到了，秦言。”
　　两名军官开始了他们的保护行动，秦言的手迅速被强制拉开了。离谱，这什么狗血小说情节，又不是男女主人公在机场上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般的生离死别。
　　“谢蹊！”秦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谢蹊的背影渐渐消失，好无力的感觉，秦言的手垂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的手表接收到一条消息，是一封加密邮件，那正是谢蹊发过来的，密码是前几天和他一起研究时列出的一条公式的最终结果，秦言打开了邮件，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过程，列出了反相推演的流程大纲，秦言心中一瞬间激动到了狂喜，但他同时也明白了谢蹊为什么会流鼻血了。
　　在离开实验室以后，谢蹊依旧凭着自己非凡的记忆能力在他家里完成了这些演算，这实在是令他震惊，他太低估谢蹊的战略价值了，至少他做不到将实验数据全部装入脑内，他知道谢蹊比他厉害，但在这一刻他才清醒地认识到他比他厉害的程度也许跨了一条银河系。
　　所有演算大纲的最后留下了几句汉语：
　　一切并非意外。
　　还记得张扬提到过的同心圆理论吗？
　　时间不多了，你和我都是。
　　他在暗示什么？秦言看着那三句话。也许后面那三句话才是谢蹊真正想告诉他的，又为什么不完全明白地告诉他呢。因为会触犯星耀的保密守则吗？还是他根本不想他知道真相呢。
　　因为真相很可怕？有多可怕？
　　像A.S艾的那本科幻小说《魂归何处》一样可怕吗？
　　第一句。一切并非意外。指什么？如果假定谢蹊确实被抹除四国时期全部记忆的话，一切并非意外应当指伊尔。
　　同心圆理论。这个他早就刻在脑子里了，但他没想到谢蹊也刻在脑子里了。
　　时间不多了。绝不是说四百年以后行星撞击地球的危机，谢蹊说过在此之前恐怕人类就要接受灭顶之灾。谢蹊没必要再次强调这些他已知的内容。所以谢蹊想说的是在这背后还隐藏了些什么。
　　你和我都是。他们站在不同的同心圆上，将要分别去做不同的事。
　　如果说人生是一本书的话，谢蹊是主角，而秦言因为结识谢蹊开始经历一些主角才会经历的事，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因为如果秦言没有结识谢蹊，现在他正在自己普通的轨道上做普通的事情，绝不会弄得跟拍电影似的。
　　秦言关闭了手表的虚拟屏，从容地离开了机场，当然，就算他不是主角，也有自己要做的事。而且恐怕，他已因为接触不明物体又不被消除记忆成为了一名主角也不一定。主角和配角本就可以相互转换。他在担心谢蹊的同时又不禁这样想道。
　　在有谢蹊出现的时候，秦言的生活跌宕起伏，在没有谢蹊的时候，秦言的生活平静普通。托谢蹊的福，他用反相推演找到了模型错误的地方，整个项目组又开始运转起来。
　　最后这篇论文的名字不会有谢蹊，尽管他起了很核心的作用，谢蹊当然也知道，他纯粹只是帮秦言这个忙。他总是这样，别人所渴慕的东西他并不在乎，总是让人为自己的名利心感到羞愧。
　　整个科学界都在追名逐利，大部分都像Williams那样，热爱科学和追逐名利放在同等的位置上，秦言自己也是，像谢蹊那样不求回报的人很少了，几乎没有吧，秦言望着实验室窗外的蓝天怆然想道。
　　如果秦言花费心血的东西最后却不能署秦言的名字，那种感觉跟让他死也差不多吧。
　　问谁又能做到呢？秦言苦笑。
　　秦言恢复了忙碌的科研生活，忙到他完全忘记了他与张扬曾经有过一个约定。
　　关于DEATH游戏的线下邀请。
　　在6月18日，地点是亚洲N市。这次并不是由张扬事先通知他的，而是秦言的邮箱直接收到了DEATH游戏的正式邀请函，游戏登录时系统会自动从手表中提取玩家基本信息，包括常用邮箱。
　　秦言有些挣扎，因为现在他的科研工作又上了正轨，于是不免把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抛在脑后，他腾不出时间去参加，professor李更不会允许他在这个当口离开实验室。但当他打开虚拟屏看到曾经记录的关于所有事件的笔记，以及谢蹊留给他的那三句话，他还是决定要去，不管是否有收获。
　　6月18日，晴空万里的夏天，他和张扬同时乘飞机到达了N市，张扬请了一天学校的假，秦言被老李骂了一顿也请到了假，来到了N市的HC集团总部。研发DEATH游戏的DE工作室在伊尔，但是聚会是在亚洲N市。也可以理解，伊尔在半年以前发生举世震惊的裂谷事件，前往伊尔的旅客大量减少，伊尔的重建工作也还在继续进行，经济尚未完全恢复。
　　HC集团本身以社交软件起家，最有名的也是已经死亡的HC社交软件，但HC集团还涉猎多个领域，游戏是其中之一。
　　聚会地点是在HC集团全新的一块办公场地，建筑主形状是长方体，整个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得如同水晶般耀眼，人站在那块建筑下面仰望，就像是仰视着一块玲珑剔透的巨型墓碑。好家伙，这什么鬼设计。秦言内心不禁吐槽。
　　“哥哥，听说这个建筑曾经获过奖，我在网上看到的，说是HC在意识到他的社交软件即将消亡时为了纪念所以设计的这个建筑，今天亲眼见到真的好震撼。”
　　“确实很震撼。”秦言不得不承认这个建筑设计得确实精美绝伦，就是什么造型不好设计，偏偏参考坟墓。纪念有很多种方式嘛，不必这么直视死亡的。还好设计师做了平衡，采用了全透明玻璃设计，所以走进这座建筑时并没有任何压抑感，甚至比其他的大楼拥有更好的采光，而且在心理上会觉得空间极为阔大。
　　聚会地点在11楼，纯白的墙壁，加上完全透明的落地窗，整个空间像是水晶盒子。张扬一个劲地在那里说好漂亮。怎么说呢，张扬这人总有些爱屋及乌的性子，因为喜欢DEATH游戏，所以连带着与其相关的事物也一并喜欢和夸奖。
　　不过总之，极简风确实使人觉得舒心。
　　11楼站着二三十个人，其中一些人奇装异服。
　　“嗯？大家还玩Cosplay吗？不早通知我们？我家里还有一套欧式女仆装呢！”
　　“哥哥，你这都什么癖好啊。”
　　“开玩笑嘛···”秦言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张扬朝前一路飞奔而去，连声招呼也没和秦言打，应该是看到了认识的人，不对，等等，怎么还抱上了？
　　秦言一脸懵逼地看着张扬和一个同他们差不多正常装束的男的愉快地聊了几句，然后张扬就一把抱住了他，所以现在怎么回事？张扬是直接撂下他去跟他朋友搂搂抱抱了？
　　秦言看了看四周其他的人，他们都对他很礼貌地微笑，真的非常礼貌，礼貌到秦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秦言虽然不认识他们，但也回之以礼貌的微笑，总觉得很傻似的。
　　秦言就玩过这游戏两次，而且游戏应当属于单机游戏，他又不逛论坛，当然不可能认识其他玩家。
　　但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礼貌呢？
　　秦言突然反应了过来。这时候张扬拉着他的朋友走到了他面前。
　　“哥哥，不好意思，我太激动了，我给你介绍，这是Abel ···”张扬整个儿是兴奋过头的语气。
　　秦言打断了他：“是高阶NPC吗？”
　　“哥哥，你发现了！”张扬本来还想逗逗秦言的，但是没想到他已经意识到站在他们身边的许多人都是游戏中的高阶NPC，也就是机器人。
　　“他是整个2.0版本论坛内最受欢迎的NPC之一，也可以没有之一哈哈，人气断层第一，现代背景下的，你没玩过，所以不知道。”
　　秦言端详着那个人，他眼睛颜色偏向琥珀色，和他们一样的黑头发，年龄应该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至少肯定比张扬要大，一双眼睛像月牙儿，笑得如同向日葵那么灿烂，穿着卡通绵羊图案的白色T恤和深蓝牛仔裤。少年感，对就是这个词，这个人的少年感极强，像是漫画美少年似的。
　　“Abel，这是秦言，我在玩四国时期背景里的队友。”张扬介绍着。
　　“你好，秦言。”声音阳光又带有跳脱的气息。
　　“你好。”秦言看他伸出手以为他是要握手的，没想到他直接抱了过来，热情过头，而且还挺用力的，秦言都有点被勒到了。看来这个角色本身就是热情洋溢的性格。
　　张扬满脸姨母般的微笑。
　　“张扬，秦言，你们是作为四国时期背景被邀请的，应该去找四国时期的NPC接待你们，我不能抢了他的活干，他会带你们参加聚会的。”Abel和他们说再见，秦言注意到他说四国时期的NPC时露出一抹隐秘的微笑，这时Abel突然伸手拿起了秦言衬衫上的休闲领带，头慢慢低下去，秦言差点以为他要吻自己的领带，还好他在半空停住了，然后仰起脸和秦言的脸离得极近，轻声又带点诱惑地道：“秦言，我记住你了，希望能和你在游戏中再次见面。”
　　Abel离开了，秦言一时愣在原地，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撩了···
　　“哥哥，怎么样？有没有觉得他和你很像？”张扬用手肘戳了戳他。
　　“很像？这从哪里说起？一点也不像。”
　　“你俩的睫毛都很长，眼睛笑起来吧都有点像月牙儿···就是一种感觉，很像的感觉，你要是玩了游戏就会觉得更像，连性格也很像。不过吧，你看刚刚他是不是像个美少年，其实他还有完全不同的一面，他掉马的那段剧情堪称DEATH年度最爽剧情，Abel完全就是DEATH的摇钱树，属于男女老少通吃的那款···”
　　“不过如此，能有我帅？”
　　“那肯定不能，哥哥全宇宙最帅！”
　　“别扯他了，我们应该去找公子桓。他在哪里，你看到了吗？”秦言问。
　　“我想我看到了，穿着华夏古代白色服饰的，在场唯一的一位，在东边落地窗前站着呢。”张扬和秦言相视一笑，目光很快锁定了那个背影，他们穿越人群走了过去。
　　“你是···清川君公子桓吗？”他们看到了背影，看到了一点侧脸，但是没能看清他的正脸，他闭着眼睛，正对玻璃窗外，好像在享受阳光。
　　其实秦言不必开口问，就已经认出他来，因为他现在所穿的那身华贵的鹤纹白袍，秦言也穿过，上面的每一朵绣花他都记得很清楚，游戏里因为染了血他还觉得很可惜，实在是制作相当精美的外观。
　　终于，对方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但秦言和张扬都愣了一下。
　　——这就是真正的公子桓吗？
　　——他们谁也没见过，谁也不认识。
　　他们在游戏中所看到的都是自己幻想的公子桓。
　　“我是。”他给出了回答，他在对他们微笑。
　　“你们好，秦言、张扬。”只有他的声音是他们熟悉的。
　　而他的脸当然和他们所各自幻想的那个人完全不同，但是确实是很标准的美男子，郭越所言非虚。他皮肤白得像雪一样，一身的白色，融在这本身四壁皆白的透明盒子里，所以他不容易被玩家发现，他有一双迷人的桃花眼，带着似醉非醉的朦胧感，现在这双眼睛正蕴着笑意凝视着他们。
　　“好···好漂亮！”张扬惊叹，其实他还想说好香啊，不是公子桓身上散发着什么香味，而是这个人站在面前，就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似乎带着清雅的花香一样。
　　“张扬你的形容词能不能丰富一点啊，你好歹是个学历史的···”他还没说完，发现公子桓竟笑了起来。他在游戏里可从来没有笑过。
　　“卧槽，张扬，他笑了诶！是不是AI的缺陷啊，公子桓的设定应该是不笑的吧，OOC了吧。”
　　张扬刚想说话，公子桓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不是，因为现在的我没有生病，所以我很快乐，比任何人都要快乐。我不用再去羡慕别人了。”
　　就刚才在这里的接触，秦言感受到了这些机器人的智能化程度相当高，至少比上次遇到的送信的邮差小悠要高很多，如果不是因为他觉得玩家素质不可能高到所有人都对他礼貌微笑，也许现在他还没能看出身边的有些人是机器人。
　　“聚会什么时候开始？”秦言问他。
　　“在合适的时候我会带你们进入会场。”他还是浅浅地笑着，那笑容当然和刚刚的Abel完全不同，端庄又典雅，“现在我们可以轻松地聊聊天。”
　　“你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故事吗？”秦言问公子桓。秦言倒没有像张扬那么惊叹于这个建模，太过完美的建模会显出一种虚假的感觉。
　　“记得，每一名玩家的信息、游戏过程甚至死亡报告我都记得。”
　　看来游戏数据全部存储在他的芯片里。
　　“那么我们是第几个与你相识的玩家？”
　　“第3987，3988位。”
　　“你一共认识多少玩家？”
　　“实时统计截止到现在这一刻的话，我认识了409876位玩家。”
　　“好厉害！”张扬发出赞叹。
　　“看吧，我的问题一下子让他暴露了AI属性。”秦言道。
　　“其实我是在场认识玩家最少的一位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脸上泛起了轻微的红晕。
　　这个细节令秦言不禁心里赞叹，公子桓的确是一个会害羞的人，这点和游戏里一样，游戏制作方其实挺用心的。
　　“所以哪一个背景的玩家最多呢？”
　　“48世纪背景。Abel的粉丝是最多的。他总是很热情，游戏里所有的玩家都喜欢他，他乐于助人，又愿意奉献和牺牲。”公子桓似乎带着仰慕般的神情回答。
　　“看来你们都相互认识。”秦言意识到这些机器人已脱离游戏中的时代限制。
　　“当然，我们同属于DEATH游戏。”
　　“张扬，你见过智能程度这么高的机器人吗？”秦言问道。
　　“第一次见，仿佛真人。”
　　“我除了在大学研究所见过以外，也很少在生活中见到这种智能程度的机器人，几乎可以说走在了科技的最前端。”
　　“你好像对你自己不太满意，你仰慕Abel这样的人。”秦言听出了那种情绪。
　　“是啊，因为地球需要的正是像他那样的人。”
　　这一句话引起了秦言的注意。他开始了真正有目的性的追问。
　　“今天聚会有多少人？”
　　“100名玩家。”
　　“都到了吗？”
　　“差不多了，你们是最后的几名。”
　　“你要接待几名玩家？”
　　“包括你们的话，一共六位。”
　　···
　　“我们评分为什么会那么高？我们明明属于游戏菜鸟。评分机制究竟是什么样的？”秦言一连串的追问，甚至忘记了在他眼前的只是一位机器人，恐怕无法一下子回应那么多问题。
　　“因为你们救了我。”公子桓消化了一会秦言的问题，然后给出了这一句回答。
　　“具体一点？我是说具体的评分机制。”
　　公子桓开始了礼貌性的微笑，这一次并没有开口。
　　“哥哥，你别吓着公子了，他现在只是个机器人宝宝。”张扬道。
　　“宝宝个鬼啊，很明显，他在无法回答我们问题的时候，会选择缄默并且微笑，这是十足的嘲讽意味，一种制定评分机制的游戏系统对所有玩家的嘲笑。”
　　张扬愣住，他顿时意识到了秦言可能带着某种目的来到这里，他曾经向他提出了关于游戏的困惑，他其实对聚会本身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解开关于游戏规则的困惑。
　　“我们的对话是否已被录音？”秦言继续问道。
　　“全程录音。”
　　“所谓聚会，是否也是游戏的一部分？”
　　剑拔弩张的对话，张扬听到这里已经目瞪口呆。
　　公子桓微笑着缄默。
　　“线下聚会的目的是什么？”
　　“娱乐性质，让玩家熟悉彼此，与NPC交互。”
　　“虚假得过分的回答，那么为什么要全程录音呢。”
　　公子桓依旧微笑着缄默。
　　秦言这时突然想到，如果只是要欺骗玩家，那么为什么要告知玩家全程录音呢？这完全没必要。游戏系统在引导着玩家，可能所有在场的玩家都对游戏评分机制产生怀疑，他们都是来寻找答案的。
　　“张扬，我是不是有点太神经质了，得上幻想症了？”秦言自嘲着笑道。
　　张扬一言不发地望着他，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
　　但紧接着，张扬道：“我们仍处于游戏中，哥哥的意思是这样吧。整个线下聚会我们从进入大厦的那一刻就处于DEATH游戏的评分系统中。哥哥的想法虽然有点疯狂，但是并不算幻想。”
　　秦言脸上闪过一抹惊奇：“你脑袋瓜子转得很快啊。”
　　公子桓仿佛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他对他们说：“人已经到齐了，我们进入会场吧。”
　　“好的，公子。”张扬一只手直接拉起了公子桓的手，脸却朝着秦言，笑着道：“哥哥，放轻松些，难得可以和NPC互动，不管在不在评分系统里，福利总是要拿的嘛。”
　　张扬并不明白这里充斥着危险的意味，秦言觉得自己简直像是进入了恐怖小说，连张扬的笑也变得恐怖起来，和伊尔扯上关系的奇怪游戏本身已经挺恐怖的了，秦言的恐惧还要更深一层，因为张扬随时有被不明物体控制的可能，也许所有的事仍是他在导向呢。越想越恐怖了，秦言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算了，拿一拿福利好了。
　　秦言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公子桓的脸，肉眼可见的，公子桓的脸瞬间刷得红了起来。
　　“手感不错。像真人。”秦言朝张扬扬了扬眉。
　　“公子桓喜欢你，你不知道吗？”张扬在电梯里道。
　　“啊？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不信，你问他。你以为公子桓死前要你的遗物和他合葬是每个玩家都能有的待遇吗？哥哥你太天真了，我在那个时候就知道我们会得高分了，只是没想到会得那么高的分。”
　　“你喜欢我吗？”秦言转向公子桓。
　　公子桓的脸更红了，但这次他竟没有害羞的低下头来，秦言觉得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甚至带着那么一丝悲伤和深情，他们两个似乎同时回到了当初那个下雪的竹林。
　　是错觉，是错觉，秦言哈哈大笑起来，借此插曲稍微缓和了一点内心的恐惧。
　　电梯直达上了18楼，和之前的场景不同，这里被拉上了厚重窗帘，遮住了所有的透光玻璃，但是布置得却很有聚会的氛围，顶上吊着许多盏华丽的水晶灯，和这座建筑一样地闪，水晶灯下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除却穿着不同服装的NPC，其余48世纪背景下的高阶NPC混杂在人群中更加难以辨认。
　　公子桓进入的时候，有四个人迎面走了上来，秦言猜到这是公子桓接待的其余四人。
　　“他们为什么先进来了？不和我们一起进入。”秦言问道。
　　“邀请通知的时间本就不同，我是想和你单独聊聊。每个玩家我都想单独聊聊的。”公子桓道。
　　“听说你们就是公子桓最喜欢的玩家？你们得分多少？”四个人中率先开口问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很活跃的性子。
　　“8.7分。”张扬答道，顺便偏过头来对秦言轻声笑道：“怎么样？我说公子桓喜欢你你还不相信。”
　　那四个人都露出惊叹的神色，“是我们中得分最高的。”四个人中除了刚才开口的年轻男子，还有一位中年男子，手插在裤兜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年男子，带着和蔼的微笑，一位看起来比张扬还要小一些的金发碧眸女孩。
　　“这游戏还有非华夏族的人玩吗？”秦言当然是针对那个小女孩用英文问的。
　　没想到那个女孩一口流利的汉语：“我喜欢华夏文化。我也喜欢四国时期的背景。就像你们华夏族玩欧洲古典时代的人也不在少数，语言系统并不存在障碍，何况我的汉语很好。”
　　“你其他背景下的得分呢？”那个年轻男子似乎对秦言的分数耿耿于怀。
　　“我没有玩过其他背景，2.0事实上我只玩过那一次，并且也只玩了齐国背景。”秦言答道。
　　“什么？你是新手？新手拿了8.7的高分？”
　　金发女孩补充道：“我们本来以为他们8.0的评分已经是最高的了，没想到你们才是最高。”
　　谈话过程中，秦言了解到金发女孩和中年男子一组，金发女孩是大学生，中年男子则是程序员。他们是论坛上找的搭档。而年轻男子和白发男子一组，他们都是大学的历史系老师，本身认识。
　　对于这些人的话和所陈述的身份，秦言当然不至于傻到完全相信。如果他们本身也意识到现在可能也构成游戏的一部分的话，那他们当然可能在为了评分而做出某些动作或者说出某些话语。
　　当然所有的一切也可能是秦言的臆想。
　　秦言交代的身份是普通的物理学老师，并没有说出研究员的身份，而张扬自然可以直接说出自己的身份。他和张扬通过手表进行一些暗地里的联络，为的是避开公子桓，也避开这里的其余玩家，这一点张扬和他很默契。
　　秦言在有意无意中询问他们对于DEATH游戏的各种看法，几乎得到非常一致的观点，他们认为这款游戏是自己玩过最有意义的游戏，思维深度绝非普通游戏可以比拟，他们几乎全部玩过2.0的三个背景，并且认为1.0版本不过是2.0的一个试水，2.0才是整个游戏真正要去表达的主题。
　　至于四国时期背景，他们也已完全玩过四个国家的故事，并且告诉秦言齐国线只是一个大布局下的冰山一角，只有全部玩过四个国家，才能将一整个故事串联起来，发现所有人的目的和身份，甚至无意中剧透到秦言，其实玩家进入时都有自己的身份。
　　秦言和张扬认为自己没有身份和国籍的想法在一开始就是错的。
　　“为了不剧透给你，你还是自己玩比较好。不过你还真是很厉害，从没想过第一次玩就能拿到如此高分的。”金发女孩道。
　　秦言在心里想其实我对这破游戏根本半毛钱兴趣也没有，我的科研工作都来不及做，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阴差阳错被卷到这个游戏里来的，但他不能对这些对游戏评价如此高的玩家说这种话，不然一定会被骂，只能露出一种职业假笑，温和地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所谓游戏极高的思想深度具体指什么？”秦言问道。
　　“将生存和死亡直接摆到玩家眼前，算是它的深度之一，论坛里不是说DEATH游戏的真正宗旨就是为了应对类似50年前的自杀狂潮吗，官方虽然从来没有提过，但这种说法被很多玩家同意了。你可以把DEATH游戏看成是对玩家的死亡教育，你在经历死亡过程的时候难道心里没有感觉吗？”年轻男子道。
　　“公子桓的设定就是要让所有健康的人都能珍惜自己的健康，明白生命的可贵，我今天在这里遇见公子桓的时候，听见他说他很快乐因为再也没有疾病缠绕的时候，都忍不住哭了。”说话的是金发女孩，她在所有人中使秦言感觉最真诚，也许是年龄同张扬一样小的缘故。
　　而那位历史系的年轻老师则始终对秦言有一种说不出的敌视感，现在他又开口道：“你玩了齐国线拿了这么高的分，我绝不相信你是纯粹凭运气，你今天未免有些过于刻意地表现自己的小白了。”
　　秦言的确装得比较小白，而这些人也绝没有完全袒露内心想法，那位历史系的老教授和中年男子从始至终都几乎没有说过什么话。
　　不管在游戏里还是现实中，玩这种智力游戏的第一要点就是少说多听。
　　其实公子桓也是一样，作为游戏方的人工智能，他面对无法回应的问题都保持微笑，对于玩家间的交谈也始终倾听，一言不发。
　　而秦言、张扬、金发女孩和年轻老师他们四位则相当活跃，张扬和金发女孩的论调出奇地一致，他们交换了论坛账号，并表示将来有机会一起玩这个游戏。张扬撩起妹来相当得心应手啊，秦言感叹。
　　秦言转头环顾四周，欢声笑语里他感知到的是恐怖而又危险的气息。也许他应该成为一名小说作家，他觉得自己的脑洞实在如同天马行空。
　　——所有的玩家都处于高阶NPC的监视中，如同深渊正在凝望着他们，而他们却在凝望对方。
　　一种奇怪又熟悉的感觉蔓延在秦言心头——培养皿的感觉。他想起A.S艾科幻小说《魂归何处》中那两句经典语录：
　　世界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类似。
　　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将发生两遍。
　　两个多小时的玩家交流，以及后来游戏方组织的小游戏，秦言能感觉到这些玩家都相当的聪明，而且身份都属于社会上的精英人士。
　　他和张扬是通过死亡方式选择匹配得四国时期背景，而另外相当一部分玩家则无所谓死亡方式，通过背景选择进入的游戏。因此在不同背景下的玩家呈现着不同的特征，比如欧洲古典时代背景的玩家思辨能力极高，热爱哲学。四国时期背景大多数人对文学历史相当熟悉。在玩家人数最多的48世纪背景，玩家特征最为复杂不可归纳，而性格也似乎呈现两极分化，十分阳光的，或者十分阴郁的。
　　而共同特征是，这些人思想都相当深刻，他们可以很头头是道地谈论生存和死亡，没有人探讨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小事，他们的眼光放得很远，他们的能力在社会也有一定影响。
　　比如那位说自己是程序员的中年男子，秦言从他的习惯动作和体貌特征，就知道他的身份不是那样简单，即使他很少开口，秦言也觉得他一定不是普通的程序员，而极有可能是坐在领导层面的人。
　　Abel是最受欢迎的NPC，他接待人数在15位左右，而四国时期负责接待的有三位NPC，除了公子桓以外，还有易渊侯以及一位他并不认识的NPC。奇怪的是，按道理，公子桓与四国时期的两位NPC理所应当更为熟稔才是，可是秦言注意到公子桓与Abel的目光常有相交，似乎呈现一种极其亲密的关系。
　　Abel是整场游戏的主持者，想必机器人还无法凭人工智能做到这一点，Abel的系统应该同时有真人干预。公子桓则完全是人工智能，有些地方是可以瞧出他不灵活的地方的。
　　整场聚会到现在，游戏方的真人完全没有出现。他们通过操控Abel而组织完成了全部聚会流程。
　　而正当所有人认为聚会就此结束的时候，他们的手表收到了一条实时影像，所有人的虚拟屏同时展开了，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朝他们露出了笑容：
　　“各位DEATH游戏的玩家们好，今天线下的聚会还愉快吗？恭喜你们进入到了DEATH游戏评分的全球排行榜中，今晚你们在系统里会收到DEATH游戏为你们准备的第二份礼包，第一份相信大家已经收到了。另外，DEATH游戏针对你们将会开放体验版的末日背景，在合适的时机你们将收到通行激活码，——但不是现在，也许会在未来一个晴朗的午后，相信不会太远。关于你们对DEATH游戏所有的疑问，我想也许在末日背景下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解答。
　　——向死而生，DEATH游戏与你同在。”
　　会场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末日背景，全新主题。
　　大家开始了火热的探讨。这个消息自然比之前任何的聚会内容都更令玩家们振奋。秦言振奋不起来，因为他对游戏并不感兴趣。反而感觉今日没有什么收获，徒劳无功。
　　“哥哥，之后出了激活码你要玩吗？末日背景？”
　　“看吧，如果那时我不忙的话可以玩玩看。”
　　“如果要玩我们一定还要一起玩。”
　　“嗯，行”，秦言道：“我们走吧，今天这里看来已经结束了。”
　　“哦，好。”张扬听出了秦言冷淡的语气。
　　年轻老师用略带些嘲讽般的语气对秦言道：“你看来对游戏并没有什么兴趣，那么为什么还要来参加线下聚会呢？”
　　秦言并没有理他，他只是微微一笑向其余的玩家表示自己要先行离开，继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场，他和张扬成为了头两个离开这里的人。
　　公子桓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紧紧地追随着，一直到他走进电梯，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公子桓好像特别喜欢他，对他念念不忘。”金发女孩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道。
　　“不过他对公子桓好像并没有什么兴趣。”年轻老师抱着手若有所思。
　　“他是很奇怪的一个人。只有他对这款游戏兴趣不大，那个大学生反而对游戏相当感兴趣。”那个几乎不开口的程序员忽然也开口了。
　　“游戏里能拿8.7这种高分的人无论如何都不可以小瞧。物理学老师吗？”年老的历史学教授也开口了。
　　其实，他们都已发现一个规律：每一个高阶NPC最后接待的那些玩家，正是那位高阶NPC最看重的玩家。而这些玩家，他们当然在心理上已经将他们踢出了在同一层次上的团队交流，因为他们是其余玩家最强劲的敌手。
　　最优者将被弱者排斥，就是这个道理。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公子桓在注视秦言的同时，Abel却在注视公子桓，这两个角色像纽带一般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