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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伍拾贰 沉沦围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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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历正月初三,秦言一早醒的,他觉得自己像是变了一个人,自从新年的那天晚上以后,他已决心要做些什么,不管能否做到,所以即便是休息日,他也很早就醒了,不贪恋床上的美梦。
他能做的,很少,现在所能想到的是去大学,重新演算一遍实验,不论再失败多少次,也必须进行下去,没有想着要找助手来,他想的是自己到底比谢蹊差在哪里,如果谢蹊遇到这样的失败会怎样面对,他想到那个人的时候好像总是可以变得很冷静,甚至在那个DEATH游戏里也是一样,在酒杯里看到他脸的时候,他一下子识破了游戏的陷阱,这种力量真是神奇。
生活其实平淡得很,每天每一个人的轨迹都能够清楚地预料,秦言的一生会如何度过,今天会如何度过,其实在一定的范围内也可以进行估计,不会产生太大的偏差,就如同“接近等于”。
但偏差总是产生,秦言做梦都不会想到,他背上包离开家,在走到小区的那个喷泉边时会看到那个人,真的,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比梦境还要梦境的事情居然发生了。
他在跨年的夜里仍然想起在欧洲的他是否过得好,现在他已站在他面前。他们中间是那个天使喷泉雕塑,脸微微朝下,似乎正望着他们。
无法想象秦言的内心是怎样的感觉,那绝不是只有兴奋的,很多微妙的复杂的情绪混合着,事实上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他很难再回到4717年的秦言,很难再回到4716年的秦言,更不可能在这种情形之下再向他露出灿烂如初的微笑了。
秦言很从容地走了过去,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喜和惊讶,他很平常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是为了来见我吗?”仿佛他并不在异地他乡,仿佛也没有失去联络。
他和在伊尔时相见一样,一样的瘦,一样的脸色奇差,一样地叫他心底生出那种心疼的情绪。但秦言是不会表露出那种情绪的。
“你要去哪里?”谢蹊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喷泉的水流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太奇怪了,朋友相见不该这么奇怪,既没有快乐的面孔,也没有激动的拥抱,明明好像期盼已久,秦言的脸上却无法浮现笑容。所以他们仍是朋友吗?他们可曾是朋友?
“去大学。你果真来找我?为什么不打电话?在这里傻站着?我也许还不在家。”不管在谢蹊看来是不是朋友,秦言当然把他当成是无可比拟的朋友,秦言努力破除开局这尴尬又不寻常的气氛。那也的确是他的性子,不说话是要憋死的。
“我才刚到而已。”
“那可正巧,我又恰好出来,难道说我们也许是前世结下的缘分。”到这里时,秦言才开始笑了,但这笑实在很含蓄,细瞧之下似乎有点悲凉,那本不是秦言的笑,这一点谢蹊其实看得很分明。秦言在生他的气,伊尔的时候就已经在生他的气了。
“大学的研究所不是放春假了吗?”
“我一个人去,义务加班不行啊。”秦言的脚步有些踟蹰,他不知道该不该邀请谢蹊去他家,又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可是他心里又实在生着气,完全不想把他邀进家里做客,也没有那个心思把他邀进家里做客。
他正心里犹豫着,却听谢蹊说:“我和你一起去吧。”
秦言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心里觉得又急又气,仿佛在被什么啃噬内心一般,他连自己到底在气些什么都说不清楚,他冷着脸脱口而出:“你从A大离职了,再进A大研究所不合适吧。”脱口而出的即时又开始后悔。
谢蹊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作答。
秦言一看见谢蹊垂眸的样子,心立刻就软了,“哎呀,我开玩笑的嘛,要一起去就一起去咯,你回来到底是为什么啊?”秦言搭上谢蹊的肩,尽可能地找回以前的感觉。他是开不得玩笑的,秦言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同他开玩笑。
谢蹊没有回答他。
秦言于是继续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到的。”
“so?你今天在我家门口痴汉等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太对劲,谢蹊就不对劲,一般谢蹊是不会来找他的,即使找他也一定有非常重要的关于科研的事,现在他主动找他,还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和伊尔时一样,问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愿意告诉他。
是,很讨厌,如果换了别人,如果顾波是这副死样子的话,秦言早把骂人绝活使出来了,让他哪凉快死哪儿去,可是对着谢蹊,他骂不出口,也生不来气,吵不了架,他好像生来就要受谢蹊这份罪似的。
他们在街道上静静地走着,好像面前是一条生命的长河,他们携手并肩走过,周围的一切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他们二人,使人想起四月的微风下一切生机盎然的情致,又或是雨雪飘飘里纯洁的梦境,四季皆好的感觉。
如果十八岁的时候我们就相识相知···秦言忍不住要这样想。他似乎是个浪漫主义的人,可谢蹊不是。
谢蹊说:“我想去看心理医生,秦言。”
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秦言便注意到谢蹊的左手掌心里全是伤痕,是被利器割伤的伤口,那么密集,不像是一种意外,秦言很自然地想到了自残行为。他顿时心沉了下去,面色也再无法装得轻松。
“你不是很排斥看心理医生吗?不是说对你的病情没有帮助吗?而且你知道我们不能随意服用药物。”
到底在欧洲经历了什么?
秦言一把抓住了谢蹊的手,手上的伤口触目惊心,“你的手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弄的?!”秦言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情感,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在走往地铁站的路上他们就像是在吵架一样。
谢蹊沉默,他的沉默显然就是默认。
秦言像是在哭一样地说着:“我很失败,谢蹊,我真的很失败,过去三十年的人生我那么努力,那么坚定,那么骄傲,但今天我必须承认我很失败,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我的研究停滞了,我的朋友什么也不愿意和我说,我的病人我倾尽所有的努力,最后我又眼睁睁看着他沉入深渊,我的努力一无是处···”当然,这么煽情的字眼秦言多少带点表演成分。
“秦言。”谢蹊很少打断别人的话,但是看着情绪在崩溃的秦言,他开口打断了他,从他手里将自己的左手挣脱了开来,“不是这样的,秦言···”
谢蹊很想说点什么,但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他望着秦言的眼睛很轻声地,就像是哄小孩子的那种语气道:“对不起啊,秦言。”
“对不起啊,秦言”,他并不知道,这几个字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秦言的心里,那于秦言来说并不是什么安慰的话。秦言因为听到那几个字而感觉自己心口难受得快要倒了下去。
“对不起?你是对不起我吗?我早就说过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如果非要说对不起,那请你对你自己说。”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沉默。
街上人潮涌动,背景音里还在播放着喜庆的新年歌曲。
谢蹊突然开口:“我还不能死,秦言,还有很重要的事在等我做,所以我想去看心理医生。”
秦言一愣,他没想到谢蹊会说这样真心的话,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确:谢蹊害怕在做完他想做的事情之前因为心理问题而控制不住自己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他是想要自救。以前的谢蹊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求生意识,所以那件重要的事究竟是什么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让他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他当然不会告诉他,应该是和欧洲的研究、和星耀总部紧密联系的事。
不论怎样,他想自救总是一件好事。
“那么现在就去吧,去他丫的研究,现在就去。”秦言的情绪变化速度之快让谢蹊瞠目结舌。
“不能去医院或者诊所,我不想被发现。”
“有人跟着你?”
“恐怕是这样。”
谢蹊到底有多重要实在显而易见了,那次在伊尔星耀总部派了一架直升机来接他,现在还有人跟着他到亚洲来。跟踪还是保护,还是两者都有呢。不过科研工作者去看心理医生,如果被发现,即使在A大也是件麻烦的事,研究所要是知道一定会要求做全面心理评估的。研究天体物理学精神异常的科学家有很多。
“我知道了,我试试看。”秦言掏出手表联系了一个人,很快他答复谢蹊道:“很巧,正月初三,很多单位还没有上班,她正好有空在家,我们去找她,就像是去见一位老朋友。”
他们到达了那位朋友的地址,秦言笑着道:“就真的是见朋友,你一点也不用紧张。”
谢蹊一开始还没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直到看见了来开门的人,他才明白——因为开门的那个人正是当时在国家图书馆和秦言家中见到过的秦言的学妹徐霜。
对,谢蹊记得,徐霜学的就是生命心理学,现在是临床心理学家。
“师兄,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来找我。快请进。”
“不必拘束,我一个人住,这里和诊所没有任何区别。”
徐霜给他们各泡了杯茶,并不是一般的茶,应该是为心理治疗准备的凝神静气的茶,屋子里也有一股特别的清香,使人觉得很放松。
怎么说呢,秦言并不认为自己的生命心理学会比徐霜学得差,但是他的临床经验确实很少,所以谢蹊说要看心理医生,秦言是很高兴的,徐霜比他专业得多,也许会有帮助。
他掌握了谢蹊病情的详细资料,包含了对他的治疗过程,还有最重要的他窃取而得的部分谢蹊日记,但是这些他并不打算给徐霜,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本来见到徐霜会有些尴尬的,毕竟那天在他家里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时候她说她曾喜欢过他,不过现在他已没空去想那些事情,他把精力都放在了谢蹊身上,而且他实在是个对女生的心意很坦荡的人。学校里的时候,他就常常收到女孩子的情书,他通常都很自然地收下,但从不回应。
关于爱情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又好像是太过清楚自己在等待着什么,就像他在SG餐厅对谢蹊说过他想要一个灵魂相通的人,实在太过虚无缥缈了,倒不如□□欢愉来得简单,但自从与上个女朋友分手以后,他已连□□欢愉都不再需要。
“你们需要独处吧。”他说。
“是的,师兄你在这里坐会,可能时间会用个两三个小时,也许更久,你要是有事也可以离开一会儿。”
“不不,我就在这里等,我本来也没有什么事,我自己可以打发时间。”秦言怎么放心让谢蹊一个人在这里。
秦言在等待的时候,拿出了包里的书,打开了手表的虚拟屏,其实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可是不管是书还是虚拟屏上的内容,他都无法集中精力,他总是盯着书或是屏幕而想到谢蹊,他好奇他在欧洲经历了什么,他在研究什么。这个人要么彻底远离了他的生活,要么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现在他已打乱了秦言原本的计划。
可是为了他做任何事,他都好像心甘情愿,为了什么,为了他自己,为了全人类和地球,他的价值总是要大于他很多。
三个小时,的确等了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秦言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只有谢蹊在他脑海中转悠,他打开虚拟屏看了自己对他的治疗记录,看了谢蹊的日记,又想了他们高中初次相遇,在大学研究所再次重逢的情形。他觉得如果能和谢蹊一直都留在A大一起面对难题,一起做一辈子科研,他有很强的信心治好他的病。但后来他离开了A大,病情恶化,不过那不是他能努力的事。
所幸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人生的轨迹依旧如此,在每一个节点上他依旧仍然想做出同样的选择。
他始终愿意结识谢蹊,不管他将带给他什么样的未来。
所以秦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人是没有重活一次的必要的。
也没有什么对的时间、对的人,一切都刚刚好罢了。
谢蹊和徐霜出来的时候,秦言朝他们微笑着。
谢蹊无法形容那种笑容,就好像是阳春三月燕子呢喃的那种温柔,是很难不打动人心的笑容,他笑起来当然像是一个天使。
连徐霜也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她在每次见到病人的家属时,她推开门的时候,从没有一个病人的家属露出过那样的笑容,所有的家属要么厌恶心理疾病,要么畏惧心理疾病,要么为了安慰而刻意地露出使人宽慰的笑,可是那个人的笑不同。
他的笑好像在说,很好,什么都很好,什么也不必担心,好像这个世上充满了爱一样。
徐霜再一次心动了。他本是她曾经心动过的人,后来这种感觉因为时间渐渐消失,但在这一刻又好像燃烧了一般。如果他不是曾经相识的人,只是一个普通病人的家属,他在外面用这样的笑容迎接医生和病人,她也会同样感动的。
“聊得很好,我给他开了一点药,也教了他一些自我治疗的方法。”徐霜道。
秦言看出徐霜有很多话要同他讲,那些话自然不能让谢蹊听见。于是秦言先带着谢蹊离开了。至于徐霜,迟些他会联系她的。
秦言请他在茶餐厅吃午饭,他们点了鲜虾云吞面、烧腊饭还有虾饺、肠粉。秦言自己点了一杯冻柠茶,问谢蹊要喝些什么。
谢蹊说免费的白开水就可以。
“哪有人喝白开水的啊?奶茶?不行你说过你喝奶茶肚子会不舒服。冻柠茶,也不行,太冰了,你胃受不了,嗯,这个,蜂蜜柚子热饮,就这个,你尝尝,不许给我喝白开水。”秦言盯着手表上的菜单自顾自地说道。
“···”谢蹊不知道秦言搭错了哪根筋,非不让他喝白开水。
“怎么样,好喝吗?”等饮品上来了,秦言下颏搁在撑起的双手上问。
谢蹊就着吸管抿了一小口,回道:“还可以。”
“你看,我就说好喝嘛,很多东西你要去试试才知道嘛,如果每次都是白开水,那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偶尔要试试其他的,试了才知道好不好喝,对不对?”
谢蹊终于明白了他的用意。
秦言边吃边问他接下来去哪里?还需要他帮什么忙?
“去大学研究所吧,你不是本来就要去那里吗?是我打乱了你的计划。你向来不喜欢计划被打乱的。”
“我是去做研究的。”秦言吸着柠檬茶道。
“我就是想来帮你的,就像你帮我一样。”
“我不需要你帮我——我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你觉得欠了我什么,带你去看医生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
“秦言,我···”
谢蹊似乎急急匆匆想解释什么,又无比愚笨地组织不好合适的语句。
“打住打住,我真的怕了你了,我上辈子一定欠了你很多很多,所以这辈子根本没办法拒绝你的要求。”秦言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到谢蹊的脸都会觉得心疼,不管是把他看成自己的朋友还是自己的病人,他那副憔悴不堪的样子,他看着总是很难受。
“谢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变得很丑?那次在伊尔我就想和你说,你变丑了。”
“···”
“你应该多吃一点,把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的,然后每天按时休息,你就可以恢复美貌。我们身娇肉贵的谢蹊公主应该多照照镜子,最好每天照它七八遍,总之以后如果还是这么丑,就不要来见我了,你听见没?”
谢蹊终于忍不住笑了:“我当真这么丑了?”
“当真啊。不信你把你手表开下镜子自己照照。”
下午他们来到实验室,谢蹊在A大的时候他们并不在同一实验室,现在谢蹊只能跟着秦言来到他的实验室,事实上在谢蹊离开之后,他们的项目推进就变得极其缓慢。
秦言向他说明了他离开以后他所负责的项目研究思路,“我是打算从头演算一遍,顺便想想会否有其他分支的。”
“看起来我现在只能做你的助手。”谢蹊道。
“当然,在我的实验室里你得按我的思路来。只不过你其实来也于事无补,演算量很大,没有十天半个月完全无法演算完成。你没有那么多逗留的时间吧。”秦言试探着道,“所以陪我来加班很没有意义,我们还不如到大学后山的草坪上躺着晒太阳。”
“我请了一周的假期,的确没有太多时间,就当玩一玩,你把我当成你的助手使唤好了。如果你想去草坪躺躺,那你也随时可以去。”
“那你去吗?”
“我不去,我说了我的时间本就不多。”
“难道你打算天天来这里?”
“只要你来,你能带我进来,我可以天天来。”
“你知道我现在觉得你像谁吗?”
“?”
“像佛祖,像主,像散发神圣光辉的天使。上帝就是派你来拯救我的。”秦言激动地抱住了他。
“那我们开始好了。”
秦言当然开心极了,这种感觉就好像学渣遇到学神,不不,他也不至于是学渣,总之他来帮他,比这个研究所里任何人来都要管用。也许秦言应该拒绝,但人是自私的,对方要给自己帮忙,而且是很重要的忙,他实在推拒不了。
而他也知道,对于他和谢蹊这样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事比做科学研究来得更加充实,更加有意义。
就这样他们一直在大学呆到了晚上八点才分别,秦言确实很久都没有这样快乐过了,他不明白和他在一起为何这样安心,就像不明白为何在酒杯里看见他的脸就能理清游戏思路一样,是因为对比自己强大的人的崇拜吗?他们倘若能一直这样在一起,他会很自然地相信所有的研究都能突破,所有的难题都将迎刃而解。可惜的是,他们只有几天时间。
在到家以后,他才发现徐霜已经打过他电话了。
他第一时间回拨了过去。
“你们后来还去大学实验室做研究?”电话那头的徐霜是一副简直不可思议的语气。
“是啊,一直弄到现在,所以才晚回你的电话。”秦言心情愉悦,因此话语也带着几分轻松。
徐霜却似乎有些生气的意味:“师兄,你明天有空出来一趟吗?关于谢蹊的事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和你讲。”
他们约在了湖滨公园,因为那里人少,而且秦言喜欢去那里。
秦言并不觉得和谢蹊去忙工作有什么问题,他们也没有弄到很晚,他对徐霜的语气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霜到达湖滨公园的时候秦言已经在那里等她了。她看见秦言坐在椅子上望着远方的河水发呆,他穿着淡灰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看起来似乎有些发旧,但又使人觉得那种程度恰到好处,就像他的人一样,减少了校园里曾经的锋芒,变得更加沉稳如水。
要说在E大,当年的确不会有人不知道他,学习又好,相貌又出众,又乐于参加各种校园活动,就是那一类人,享受着各种光环,拿了许多奖励,不乏女生追求,说起来在E大那种学校不论男生女生都是忍不住要对这类人有所嫉妒的。
徐霜的情绪又更复杂一点,既是喜欢他的,又带着嫉妒,而且明白自己并非跟他一类人,觉得他很爱出风头,于是又夹杂了那么一丝丝讨厌的情绪。哎,就是这样复杂,真实的情况确实如此。
毕竟他们说熟也不算很熟,只是她的社长而已,不是同一个年级的,对他根本也无从深入了解,时不时那个人的名字会出现在同学的口中,出现在校报上,又时不时那个人的身影出现在社团里,出现在表彰大会、辩论赛、篮球赛或者演唱比赛,像狗尾巴草那样时不时来撩拨她的心一下,弄得她的心痒痒的。
而现在面前的这个人与过去又明显不同了,他竟带着一点安静的气质,下巴没入了高领毛衣里,长长的睫毛下是深不可测的瞳孔,蓬松的头发被风吹起又停歇再吹起,像是可爱的触角一般。
“师兄。”徐霜笑着走了过去。
在简单的寒暄以后,他们很快进入了正题。
“你对谢蹊的病怎么看?”秦言问。
徐霜却没有回答他,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师兄和谢蹊的关系是怎样的?你们是普通同事,还是说是非常好的朋友?”徐霜的语气已经从他学妹的身份转化为一个心理医生的语气,那种语气专业又带着某种诱导性。
“我当然把他当成是朋友,很特殊的朋友,至于他,我不知道他是否把我当成是值得信赖的好朋友。”秦言实话实说。
“看来师兄在说假话,或者师兄的判断有误。”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情况恰恰相反,在我看来他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而他是否是你的朋友我却不能肯定。”
非常浓重的火药味,秦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他倒是从没有看过徐霜这样的一面,他一直以为她是偏内向又十分温顺的那种女孩子,也许这种模糊的印象还停留在大学阶段。
“师兄难道没有想过,一般陪病人去看心理医生的人通常都是病人最信任的人吗?”
秦言一愣,他的确没有想到这点,谢蹊在欧洲或是找其他人都可以去看心理医生,为什么要跑回S市来找他呢。
“也许是这样,但是这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秦言道。
“那么你知道他出现幻觉和自残行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他很依赖你吗?”
秦言又是一愣。
“看来师兄不知道。受病人委托,有些病情细节我不能向你透露,不过有件事情,师兄必须知道,在我的判断来看,谢蹊十分依赖你,这种依赖几乎是影响他病情走向的一个因子。看师兄的表情,师兄好像对此完全不知道。”徐霜见秦言一直在倾听没有回答的意思,就继续道:
“师兄认为谢蹊有多少朋友?”
秦言没有回答,他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很少吧。但在我看来很可能你是那唯一的一个——唯一。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有人能走进他的内心,在他内心生土扎根。刚才的话对师兄确实十分无理,我很抱歉,我其实想对师兄说,你的生命心理学要学得比我好很多很多,尽管我每天都在面对病人,可是我其实无法进入病人的内心,那种情况很少很少,师兄每天都在做物理研究,却能走到他的内心里。我想别人看到他逃还来不及,只有你迎面走了上去···我的话师兄应该能听懂吧。”
秦言当然能听懂,一个人如果不够强大,随意接近一个心理病人,不仅无法治愈他,甚至可能被负面情绪吞噬。秦言不是没有被谢蹊的负面情绪影响过,那种时候他也会怨恨谢蹊。
“这一方面我听懂了,那另一方面呢?你为什么说我不把他当成朋友?”这话秦言听得可不是要急得跳脚?当然他很好地稳住了自己的情绪,双方都学过生命心理学,自然都掌握谈话艺术。不要被对方的话所激,相反,每一句话最好都要引导对方。
少说一点,多听别人说。
“我给谢蹊的药和方法只能短暂地起一些作用,长期来看可能都是一些没什么裨益的东西,就像落进大海里的雨水,是很快就会隐没的。要治疗他的病情,我的建议是停止他手里的工作。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但是必须远离现有工作。”
这次秦言直截了当地道:“那不可能。”丝毫不留任何情面和余地的回答。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他的自杀倾向十分严重。”徐霜补充道。
但是徐霜没想到秦言居然很平静地道:“我知道。”秦言失神地望着河水里两只悠闲自得的天鹅。
“你知道?你知道还放任他继续工作?物理研究比人的生命更重要吗?”到这里,徐霜显然有些情绪激动起来。
“就算你们在研究非常重要的课题,可是整个物理学界少了他一个人不会怎样的,何况只是让他暂时停止而已,等到他精神混乱到影响思考,他的研究还是会被耽误,如果他因为研究自杀,那岂非更加糟糕。”
“你说错了。”
“什么?”徐霜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秦言却掩饰般地轻声叹息:“没什么。关于停止工作的建议你和谢蹊说了吗?他什么反应?”
“和你一样拒绝了。”徐霜黯然。
“我就知道会这样。”秦言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都这样了,师兄你还笑得出来?就是因为他拒绝了,所以我才来找你希望你能和他建议,他对你的依赖很大,你开口,他也许可能会接受。”
“我不会这样建议,徐霜。就算现在有心理疾病的人是我,我也不会接受。”
“在你们眼里,研究比生命更重要吗?”
“很抱歉,是这样。”
徐霜简直哭笑不得,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在和她故意抬杠,“没有生命何来研究?”
“相反,没有研究生命也就不存在。”秦言望进了徐霜的眼睛里,人的眼睛就像宇宙一样,是很美丽深邃的东西。
疯子,徐霜心里想,谢蹊是疯子就算了,她没想到秦言也是疯子,秦言是一个学过生命心理学的人,现在居然说出这样的话,这比一般人更使她震惊,因为生命心理学这门课的导读语就指出生命高于一切,这是第一要义。
“师兄愿意听我说一个故事吗?”徐霜的目光开始转移向河面,两只天鹅相继展开翅膀扑腾起来,像是拥抱风一样。
“当然。”
“以前有一个学生命心理学的女大学生,她在一所医院里做实习医生,在那里她遇见了一个抑郁症患者,她那时很年轻,对世上所有的事都充满乐观和希望,她希望每一个她接触的病人都能好转甚至康复,在许多接触的病人里,她最关注那个抑郁症患者,因为每次他来治疗的时候,都十分温柔平静地阐述自己的想法,比起医院接触到的其他有躁郁症、精神分裂、焦虑症的病人对于医生来说诊疗过程要舒适许多。
后来那个男孩子因为和她变得熟悉起来,每次来见她之前都会给她带一束小花,插在她的办公室里,有时是雏菊,有时是芍药,都是些很美丽的花。而她开始越来越了解他,包括他的家庭、他的性格、他的思绪,她一点也没有把他当成病人的想法,只想快些治愈他。很显然他们之间出现了爱情的萌芽,虽然他们谁也没有说明。情感是治疗任何精神类疾病最好的药物,她已经越来越感觉到她能完全地治愈他,他们可以成为正常的男女朋友。”
秦言听着不禁入了迷,但他也隐约觉得这只是故事的开端。
“再后来,女大学生毕业成为那所医院的注册医生,抑郁症病人还是保持半月一次的频率来见她,即使他的病情已经缓解很多。那个男孩子很细心,如果她的办公室很干,就会给她买加湿器,如果是冬天,就会给她送围巾,她随口的一句话,他都能记在心上。直到有一次,他两个月都没有出现在医院,她联系他也没有联系到,后来她开始有些担心,因为工作上的事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等到她问到了男孩的地址去了他家时,她才从邻居的口中知道他已经死了,在两天前死于自杀。
邻居说···他在浴室割腕,血流了满地,他是一个人独居,他开了浴缸的水龙头,似乎是连水速都计算好了的,等血水流淌满整个屋子,房屋开始漏水,他的邻居才发现他的尸体。”
说到这儿的时候,徐霜虽然没有流下眼泪,但秦言看见她的眼睛已经红了,而且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病情会突然恶化?不是说抑郁症已经有所好转了吗?”秦言问。
“她并不知道,心理疾病本就是很复杂的。不过后来她了解到她的父母曾经找过那个男孩,大致是说他配不上他们女儿。也许是原因之一吧。但那个女孩最后悔的事是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去找他,总是想等忙完了手上的工作再去找他,总是这么想,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秦言,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谢蹊的尸体,还能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地跟我说研究比生命更重要吗?你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她直视他的眼眸。
掷地有声,仿若惊雷。又是灵魂般的拷问。在伊尔他已经经历了一次道德审判了,现在再来一次吗?
秦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一次道德审判,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站在分岔路口,他甚至想自己就这样消无声息地死掉才好,死掉才能不被审判。
“徐霜,对不起,我还是无法接受你的建议,真的对不起。如果没有研究,我想我和他的生命都没有意义,我们找不到生命的意义的话,生命也就无所谓了。”
“这世上有意义的东西那么多!师兄你的思想怎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秦言最后留下那句话,然后离开了。
他当然不该这么仓促地离开,只是气氛太过压抑,他感到自己想要尽快逃离,尤其是听完徐霜的那个故事以后。
也许徐霜说得是有道理的,因为他想起在谢蹊晕倒以后醒来他明显感觉谢蹊的精神状况好转,大概就是因为四国时期那段经历使他远离了科学研究。可是他首先无法说服自己,更无法说服谢蹊。谢蹊这次回来这样积极地自救,就是为了想要继续进行物理研究,如果让他停止,那不是把他的求生欲都给抹杀了吗?
秦言觉得心烦意乱,他没想到徐霜这样较真,这样负责。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快要炸了,这样不是办法,他在街上茫然地走着,最后还是决定折返回湖滨公园,他心里一有事就想去湖滨公园的小树林走一走,那里安静极了,总要调整好心态再去见谢蹊。徐霜应该也已经离开了。
好累。
好累。
身体精力充沛,心里却累得透支一般。
可是,等他返回湖滨公园的时候,他却看见徐霜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哭,哭得很伤心。秦言觉得自己的眼泪也快控制不住了。
他的脚步停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她没有注意到他。
——最后他还是往前走了。
于是徐霜的眼前伸过来了一张纸巾。
“师兄。”她显然没想到他会回来。就像他没想到她仍留在原地。
她的脸上满是泪痕,秦言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极其低沉而温柔:“对不起,勾起你的伤心往事。我真的很抱歉。”
徐霜的情绪在那一瞬间彻底崩溃了:“我没有看见他的尸体,我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我只是听邻居描述,我的脑海里就全是他的血,那段时间我以为我自己会永远走不出来,我甚至当时想也许我连心理医生也无法做下去,因为我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管控了。
秦言,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是阳光开朗的,大学的时候你就风采奕奕,可是如果你经历过一次那样的事,也许阳光就不会属于你了。所以我说的话不止为了谢蹊,也是为了你。”
秦言突然很想伸手去抱抱她,想抱住她,安慰她,或者同她抱在一起哭,他哭他的,她哭她的,或者也为同一件类似的事哭。他还想见见那个男孩子,不知道长什么样,总觉得如果认识似乎也可以成为朋友的那类。但终究还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蹲下来那么看着她哭。
他说:“我知道,可是徐霜,这个世界如果黑是黑,白是白,童话是童话,现实是现实,那就简单许多了,可是它偏偏是黑白夹杂,童话交缠现实,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的。我会尽可能帮助谢蹊的,我一直这样做着,出于许许多多原因。请你相信我,我把他当成最好的朋友。”
这世上最了解谢蹊的人是秦言,因为他偷看了谢蹊的日记,他本来以为是这样的,直到今天徐霜告诉他谢蹊依赖自己,这一点他之前从来不知道,也未有所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