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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拾壹 新年钟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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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钟楼上敲响了十二点的钟声,绚烂的烟花炸裂空中,这是S市跨年人最多的地方,他们迎来的是4718年的夏历新年。与往年都不同,秦言今年既不在实验室里不分昼夜地工作,也没有女朋友陪在他身边一起喝红酒拥吻。他一个人,挤在S市人潮涌动的街道上,被人群推着走,身边的陌生人们都笑得十分开心,好像都拥有着一个个美满的人生,唯独他,好像什么都很失意,好像什么都很烦恼。
秦言狠命踢了踢地上飘散的落叶,又抬眼望了一下那盛放的烟花,好像是什么人在天上对他微笑一样。这次的烟花可不像两年前SG餐厅的烟花了,那是假的,而现在的是真的烟花。虽然一样都那么美,可秦言永远想要真实,不管多么残酷,他也不要溺死在虚假里,他宁愿被真实刺得遍体鳞伤,真实和清醒是最可贵的东西。
他伫立在江边观看S市的烟花表演,江水映出空中飞旋的烟花,对面的高楼屏幕上打出了大大的“新年快乐”,烟花的声音掩盖了身边路人的欢声笑语,一时间好像陷入极静。极静里他望着被灯火和烟花照亮的江水,却回忆起那日同谢蹊一起看到的宇宙,极暗又极美丽。
他又想起四国时期的事,当事人已经不记得了,他却会在某些时候想起来,想起来谢蹊说的那些事,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也只能当成真的。这么快乐又美好的时刻,他却仿佛看到身边的这些人也会成为古人,也会变成白骨。
生与死本身就是极致的美丽,尤其是他们这些研究天体物理的,比起常人更加能够感知到宇宙的法则实在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哲学和艺术引导科学,这不无道理。本来在很多科学没有发现和论证之前,哲学和艺术已经作出精准的预言。
他打开了曾经和谢蹊提过的那个客栈,距离伊尔事件已过去很久,客栈他早就布置好了,他在里面放置了各种颜色的花儿,也准备好了许多不同种类的酒,他现在打开的时候是春天,院子里洒下温暖的阳光,他留了一些文字,现在他又打上:“新年快乐。”客栈他只对谢蹊开放,可是他没有来过,酒也没有动过,什么文字也没有留下。他觉得很难受,很多很多地方都觉得难受,于是他又写道:我一个人在S市的江边看烟花,烟花很美。这里已经过了12点了,现在是夏历新的一年。
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实在矫情得很,他向来不是这种伤春悲秋的性格。
“叮叮,秦小言,你收到一份新邮件哦,请及时查看。”一定又是某些朋友群发的祝福邮件,他本想关闭提醒,却不小心点了打开。
“哥哥!新年快乐!我还在家里聚餐,大人们喝酒喝到了这个点还不准备睡,我现在偷偷跑出来给你发新年祝福,没有卡到点,稍微晚了一会儿不要紧吧,感谢哥哥给我解题,还带我通关游戏,认识你我真的非常荣幸,祝你新的一年红红火火,万事如意!”
是一段青春洋溢的视频,张扬穿着羽绒服,背景似乎是阳台。秦言不由得笑了,他很感动,没有人会发这么真诚的祝福邮件,连自己打字的人都很少,大家不过从模板里选几个。
他点击了视频通话,张扬那边即刻就接通了,秦言道:“张扬你可太有心了,你不会给你的每个朋友都发这种视频祝福吧?”
张扬一身红色的高领毛衣加白色羽绒服显得格外喜庆,脸上还带着像是喝醉酒的红晕,实际上只是被暖气吹红的,他笑道:“那怎么可能啊,我朋友我当然是群发,只有几个死党才会弄这种。”事实上,他的死党他也不可能录这种视频祝福,死党都是直接发一些他特地搜集来的搞笑祝福,只有秦言,他想来想去,觉得群发官方模板也不合适,发搞笑祝福又有点太不正经了,所以才现在出来录得视频发过去。
“哥哥,你在江边看烟花?一个人吗?”
“嗯,一个人。”秦言尽量装得不落寞,但是一个人在江边的人群中跨年这种话说出来就很落寞了。他不应该拨通电话,可是他又确实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他不敢找顾波,虽然如果叫他来,他大概率会过来,但是秦言还是不想在他面前哭,实在太难堪了,在顾波心里和其他朋友的心里他永远都是小太阳,只有谢蹊看过他哭的样子。至于张扬,他小了他十二岁,完全不属于他的圈子,秦言反倒可以自在些。
“怎么,看你样子,你还不相信我一个人吗?”
“不是,我只是觉得哥哥一个人有点出乎我意料。”张扬呵呵傻笑着。
“总之非常感谢你啦,这是我收到过最温暖的新年祝福,所以我现在也祝你新年快乐,嗯··学业进步,争取拿一等奖学金!”
“祝福我是收下了,但是一等奖学金也太难了吧,E大是什么大学啊,我是刚卡着分数线进去的,能有奖学金就不错了,一等简直做梦啊。我可没有哥哥你那么厉害。”
“切,你不要太小瞧自己嘛,一等算什么,我那时候一直拿特等的,全校也就三个特等名额,难度还算可以。”
“哥哥,你能不能别秀了,你看我现在快要猛男落泪了。”
“好啦好啦,开玩笑嘛,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挂啦。”
“好。”
电话就此中断,张扬望着虚拟屏呆滞了几分钟,然后从阳台冲进客厅对他爸妈说:“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没顾上他妈在他屁股后面絮叨大晚上跑哪去,就飞也似的离开了家。
张扬打车去了秦言所在的江边,那里他当然认识,是S市最有名的跨年地点之一,他从来不会跑去那里跨年,因为那里人挤得要死,他最讨厌凑别人都凑的热闹,去别人都想去的地方,每个人想要的本就各不相同。可是他现在为了秦言,心底却出现了这样一种冲动。他当然不是为了去见秦言,他打车过去的那段时间秦言也许已经走了,即使没走,那么多的人他也未必可以见到秦言,他只是···
他只是想体验一下当时秦言一个人站在这里的这份心情。
他所仰慕的人在这里跨年,于是他也想来这里。只是这么简单而已。即使出门前平白被他妈骂了一顿。
他还记得视频里当时秦言站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对岸最高建筑上“新年快乐”的字幕。其实并不难找他当时所在的地方,只是人群太拥挤了,他光说借过一点用都没有。
大概花了十几分钟,他才大致被人群推到那个地方,他开始睃巡每个人的脸和背影,他记得秦言白色的衬衫外套了一件暗蓝色的棉袄,品牌是EARTHLINGS,可惜人实在太多,他无法一一辨认,秦言也一定不在原地了,因为他把原地附近的每个人都仔细辨认了一番,一定没有他。
张扬知道他已经走了,所以他没有再动,而是呆在秦言刚刚站过的地方,望着对岸的灯火,那个时候烟花已经停了,人群开始渐渐散去。他的脸被江边的冷风吹得通红,张扬学历史,同时学天体物理,时间和空间都包含在内了,张扬知道自己比同龄人想得多,也想得深,也知道他比秦言或者谢蹊目光和阅历都要肤浅得多,他还只有十八岁,即使给他十二年时间,他也赶不上秦言,远远赶不上,一辈子都赶不上,这点他清楚得很。
他在学期结束前完成了历史实践课的论文,在踏访历史遗迹以后确实思想深度又进了一层,论文的思路也明晰了很多。他选的历史遗迹是在S市的四国时期陵墓群,算是一个比较冷门的历史遗迹,加上他对四国时期历史本来就很感兴趣,真是不错的选择,那个陵墓公园游客很少,他不想去挤其他城市出名的游人如织的遗迹。
他是下午去的,这个陵墓群没有被完全开发,地下的寝宫才只开了一小块,距离现代相隔历史太远,开发难度很大。与其说是一个陵墓群,不如说是一个空气清新的散步公园,地面上的遗迹基本被毁得差不多了,只有后人修复的一些墓碑和古建筑,而地下巨大的陵墓核心都未曾开始挖掘。张扬走下了那小块开放的地下宫殿,和在地面上行走完全不同,一走下台阶,就能感受到一股寒气,让人觉得冷飕飕的,很多人说这就是阴气,张扬不怕鬼也不怕阴气,没有对四国时期有什么特殊崇拜,他只是作为一个后世的人来回望历史罢了。
然而那种身临其境的敬慕感确实和读历史书完全不同,怪不得现在古代华夏史都要做实践报告。张扬仔细参观了被挖掘展出的文物,他知道,如果保护技术进步,只要继续挖下去,四国时期很多的秘密都将由此揭开,考古和历史学界会因此收获颇丰,绝对会有一些出人意料、甚至和现行史料相悖的内容被揭开,但他也明白这是皇家陵墓,只有四国时期最显贵的人才会埋在这里,至于普通人,写那本知天命的无名作者根本无迹可寻,而皇家陵墓所挖出的文物史料又有几分可信,后人只能从一些既定的表面的东西去推测一种虚渺的结果。
无论如何,他期待着这座陵墓群也许会在他有生之年进行挖掘,如果没有,那也并没有什么。他在走出地下陵寝的那刻乍见天光,感到压抑的心顿时豁然开朗,因为他正好看见夕阳西下而形成的瑰丽的紫色天空,显得那么震撼,他几乎要为此落下眼泪。
在和秦言玩的DEATH游戏中他也学到了很多东西,NPC公子桓的思想,秦言的思想,庄子的思想,对他都有启发,也给他的论文提供了帮助。天体物理学的课他是明显觉得赶不上进度了,所以大概率会在新学年终结辅修课。他不喜欢的东西始终无法鼓足动力,也始终无法因为母亲的想法而强迫自己。虽然他还没想好要怎么和他妈妈说,但他已打算先斩后奏了。
他闭着眼睛站在江边吹了一会儿冷风,心里却觉得很高兴,当别人的兴致索然的时候,他的兴致才渐渐上来,身边零星的几个人,连空气都变得好像清新起来,他真是顶顶讨厌大多数人都爱凑的热闹,顶顶讨厌千万人去过一座独木桥,顶顶讨厌为了一样东西你争我夺——世界明明那么大。
他本以为绝不会见到秦言的,但是却在江边漫步的时候见到了他。他看见秦言坐在一个花坛边哭,其实他看得并不清楚,只是心里想那分明是在哭。算是显而易见的推断,一个人在江边跨年,还有刚才视频里秦言的眼神,甚至在一起玩DEATH游戏的时候他所说的一些话、问的一些问题,张扬都能感知到一些。他和另一位大哥哥之间似乎也出现了一些问题。在游戏里他就不想看到另一位哥哥的脸,他问他他们是否吵架了,他也没有回答。
他和张扬在游戏里同时表露出自己面对空间和时间的宽广时失去了自我。但是张扬想那一定不同,张扬的失去自我也许只是多愁善感,他却绝不是。因为他是天体物理学家,而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在那个同心圆里,他们并不在同一个圆上。甚至,他们的人生也本应全无交集,一切都要感谢那本知天命的书。
看到秦言以后,他并没有一上去就打招呼,他在旁边站了许久,远远地望着他,直到看见他起身准备离开,他才走了过去,叫了他一声哥哥。
“张扬?你怎么在这里?”秦言的眼睛红红的。
“我看你视频里的烟花很好看,所以也赶来看看,反正家里离这也不远,而且家里实在吵得很,我出来清净清净。”一早想好的说辞,自然听不出任何破绽,合情合理。
“哥哥,你有什么烦心事?”秦言脸上的泪痕实在太过明显,张扬假装看不到反而是不合理的,所以他干脆直接开口问。
“烦心事,那可多了去了,可能是上半辈子的人生实在太顺了些,所以为了达到平衡,现在人生就开始艰难坎坷,跌入低谷。”
“与上次那位哥哥有关吗?”
秦言抬眸笑了笑:“说相关也有相关,说全是他的关系又不是,所有的难题终究是我自己的,被困住的是我,也无人可以帮我,只能我自己去克服,可是说说总很容易,下决心也很容易,想通问题似乎也不难,难得是真正做到,终究是我的能力和勇气不够。你能明白吗?”
那个脆弱的时间点,恰好出现在他面前的人是张扬,秦言心里即使对他仍有怀疑,也不禁脱口而出内心的话。张扬不明白,他怎么会明白呢,就像十八岁的他也不可能明白现在的他一样的。
但这种时候对方通常都会回答:“我明白。”张扬也这样回答:“我明白,哥哥。就像我想成为像你这样优秀的人,但是我做不到,并不是时间的问题,而是天分的问题。哥哥却觉得自己其实没有什么优秀,觉得自己普普通通,甚至有心无力是吗?”
秦言是意外的,因为张扬完全说中了他的感受,可是看着张扬一本正经甚至有些怅惘地直视着他的双眼说出这样一段话,秦言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太操蛋了,秦言心里想。秦言一半痛苦的根源就在于眼前的这个人,如果不是不明物体借用张扬的身体向他传达讯息,他的世界观怎么会崩塌,对于一个科研工作者来说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自己坚信的东西被无情推翻,信念被颠覆,可是这个单纯的小孩却什么也不知道,还来安慰他,说出这样一番话,实在太可笑了。
“张扬,你还真是与众不同,从第一次在图书馆里见到你,就觉得你的名字和你的性格真的格外相称。”
“我也很喜欢我的名字。”张扬和秦言沿着江边缓缓走着。
“哥哥,上次玩过游戏以后我们不是上了排行榜吗?系统发来通知邀请我们参加DEATH游戏的年度聚会,你也有一个名额,你想去吗?”张扬并不抱希望,因为看得出来秦言对游戏似乎并无太大兴趣。
然而秦言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我去!”
张扬瞪大了眼睛。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去,如果大学里脱得开身我就去。”秦言的眼睛放出了光。
张扬摸不着头脑,他不是刚刚还萎靡不振嘛。
“哥哥你怎么一下子好像又变得振奋起来了?刚刚不是还···”
“刚刚不是还哭哭啼啼?”秦言替他说了下去,“哦,那是你还不了解我,我只要哭过一遍,心情就会好起来,这是心理释放,真要是不哭的人才问题最大。”秦言不由得想起谢蹊,他是否在自己面前哭过呢,好像从来没有,即便是那次自杀,他也没有情绪崩溃。
至于游戏邀请,去,他当然要去。他本就对这个游戏存在疑惑,对方主动邀约,他一定要去探个究竟,至于张扬他也很可疑,秦言无法知道什么时候是真正的张扬,什么时候他又会被再次控制,在大晚上特地跑到这里来偶遇他,怎么想都觉得奇怪,至少站在他的角度上看,他送了普通朋友——他和张扬根本不熟,加上上次游戏组队的接触,也最多算是普通朋友吧——祝福,又在烟花表演即将散场的时候赶来,怎么都像是一种刻意为之。
也许任何人都是不可信的,但任何人又都是可信的,张扬的真诚和温暖不管背后究竟是他自己还是不明物体,不论哪一个,那种感情绝不会有错,即便是不明物体,当时借用张扬身体所留下的眼泪,所表露的神情也是真的。不明物体和他所提及的主人都是有感情的物体。秦言于这一点上几乎确定无疑。
想到这里的时候,秦言情不自禁地低下去摸了摸张扬的头,发自肺腑、语重心长地道:“张扬,人这一生永远都在面对困境,在踏入永恒的长眠之前,困境一个接着一个,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我们要做的,就是面对这些困境,想办法解决它们,所以明知无路可行也依然要继续,因为车到山前——必有路。嗯,学长的箴言。”
张扬怔愣着,他盯着眼前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的眼睛里藏着万千星辰熠熠发光,他知道秦言很好,但是真正地走近他,了解他,张扬非但没有任何失望,甚至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好,这种事情几乎不会发生,可是它一旦发生,竟能有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无比可爱的魔力。张扬本从未觉得这个世界这样值得他去深爱,但现在不同了。
张扬熟读一整本华夏史,在书里见过许多英雄豪杰,钦佩过很多赤胆忠心,崇拜过很多伟人事迹,可是那都是书里的故事,都是过去的人,都是别人的描绘和评价,都是后世的润笔和修辞,他所心向往之的愿意为其执辔的人都是自己的想象,他没有见过孔子和庄子,从没有也无法去真正了解他们,所以眼前人的意义比那一整本华夏史都来得重要。
这个世纪疯狂,没人性,腐败。
您却一直清醒,温柔,一尘不染。
张扬突然想起萨冈的这句诗。
秦言见到张扬像是听傻了的表情,叹息着道:“算了,和你说也是白说,你这个年纪是不会懂的,我那个时候也不会懂,总是要在某个瞬间突然领悟到一些看着平平无奇甚至被说烂了的话。”
然后终于明白那话背后的艰酸泪水。
“不,哥哥,我懂。”
“你不懂!”
“我懂。”
秦言摇了摇头苦笑:“你根本不懂。”
“哥哥如何知道我不懂你说的呢?”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知道你根本没懂呢?”
“哥哥难道是惠子吗?”
“不,我是庄子。”
···
在夏历新年的这一天晚上,Vick公寓的门被熟练地推开,Vick几乎不用猜,就知道是她来了。Erica一手环在Vick的脖颈上,Vick正在电脑前阅读,并没有因此分神。
直到Erica脱下了身上所有的衣服,**地站在他的面前,也披散了头发,她有一头像海藻般亮丽的金发,Vick才笑着把她抱到床上,抚摸她的**,Erica也露出了满意的笑。
“人类的灵魂肮脏又龌龊,肉丨体却纯洁又美妙。在肉丨体面前,我愿放下所有的事为之倾倒。”Vick的手在肉丨体上游走,享受着人类极致的欢愉。
“我却恰恰相反,人类的肉丨体肮脏龌龊,灵魂却能像水晶一样纯洁。”Erica的气息呼在Vick的脸上带着一种魅惑和柔软的感觉。
“你见过这样的灵魂?”
“也许见过,也许没有,但是总会存在。”Erica停了停唇上的动作,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不管哪个是肮脏的,哪个是纯洁的,但是没有肮脏就一定没有纯洁。”Vick道。
“人类自私贪婪,不过换了别的物种也一样罢了。”Erica笑道。
“你来这里就是来与我讨论灵魂和人类?”
“我是来告诉你他回去了。”
“谁?”
“你说是谁?”明知故问。
“哦,是他。”Vick肢体上的动作暂停了下来,搂着她的脖子,望进了她的眼睛,她实在是一个双商都极高的女人,不仅聪明而且身材也足够好,可是他此时却越过她想起了那个冷冷的人。
“他回哪里去了?”
“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亚洲的S市。”
“也没什么,是他们夏历的新年。”
“你知道他不会因为这个回去。”
“他总要回来的。”
“那是自然。”Erica顿了顿,用手指摩挲着他的鼻端:“不过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为了什么回去?”
“难道你知道他为了什么回去?”
“也许是为了一个人。”
“谁?”
“一个叫做秦言的人。”
Vick在黑暗中沉默不语,像是凝思些什么。
“我查过了,是他在A大的同事,天体物理学的研究员,星耀的执行者。”Erica道。
“难道你有读心术?你学过生命心理学也不至于厉害到掌握了读心术吧?何况是那么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Vick哈哈大笑起来,又把气氛弄得轻松起来。
“不需要什么读心术,我听见他叫这个名字了。而且看到了更加让你震惊的画面。”Erica不用看都知道Vick此时的脸上写满了期待和兴趣。
果然,Erica稍一停顿,Vick就催促了起来:“到底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坐在房间的地上,地上满是血迹,是他自己手上的血,他握着玻璃杯的碎片越攥越紧,血就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滴答滴答,地上是打碎了的玻璃杯,他甚至解下了自己手上的手表,我看见他扬起手想要把那块沾了血的手表砸个稀巴烂,可是后来又缓缓放下了。”
“他想砸手表?”Vick当然清楚手表对他们每个人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每个人的身份信息、通行密码,他所要砸碎的也许是自己的身份,也许是人类的身份,也许是与地球有关的一切。可是手表的机械可以被砸碎,存储在云端的每个人类的信息却无法删除。
“他心理状态不太正常,我怀疑他出现了幻觉,因为我听见他喊了那个名字,还自顾自说了一些话,可惜后面的话我并没有听清,因为他说得很轻。后来他又喊了那个名字第二遍,然后他的意识忽然回来了。
他低垂的头抬起看见了我,他的眼神很可怕,那种阴霾般的我根本无法描述的可怕,我当时站在那里几乎想要逃走,我觉得他就像是一个精神病人,你知道闯进一个精神病人的内心世界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吗?你根本想不到他究竟会做些什么,也许杀人都不一定。可是心理学告诉我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呆在原地,越是要装作什么也不在意,根本什么也没看到,心里更没有什么恐惧,于是我装作很自然地彻底推开了门,告诉他有一项实验的结果出来了。”
“你之前在门外偷窥?”Vick听她说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她当时究竟在哪里。
“他的门忘了上锁,开了一条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甚至我站在那里多时他也没有察觉,他沉浸在他的幻觉里,在他面前也许正有一个人,一个叫做秦言的人。我记下了那个名字,不知道这个人究竟在这世上存不存在,于是我开始调查了起来。通常情况下,出现在幻觉里的人根本不存在,或者早已死了,这位却活得好好的。”
“他看见你了,没拿起玻璃碎片朝你割过来?”Vick半开玩笑地道。
Erica却有些生气:“我当时都怕死了,你还开我的玩笑。他看见我以后,很快手就放下了玻璃碎片,开始整理起地上摔碎的水杯,好像只是打碎一个玻璃杯那么普通的事,只是神色之间略有点生气,问我为什么不发消息给他,我说正好想出来走一走,而且实验很成功,希望当面告诉他这件事情。于是他没再说什么,只叫我以后直接发消息就可以了。”
“就这样?”
“是啊,就这样,但他越是这样镇定,不正说明他的心理状况越是严重吗?总之,他真叫人难以捉摸。”
Vick很淡定地道:“疯了的科学家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科学家里有精神问题最多的就是研究天体物理的,这没什么稀奇的。也许你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你忘了你是他的助手之一。”
“我不会变成那样的,我懂得自我调适,我也从不想太多。”
“你的意思是他不懂得自我调适,并且想得太多?”
“你想听生命心理学?你不是一向对此没什么兴趣吗?”
“我只是对他感兴趣。”
“一个人的心理问题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你甚至必须追溯到他的童年,他的家庭,更重要的是他原始的性格。你知道他有一个天才的大脑,同时他对外界的感触极为敏感,他沉默寡言,不善交流,也许是拒绝交流,他的大脑可以运转得像机器一样飞快,所有的事情都在他自己的大脑里,从不倾诉,久而久之,大脑里的弦就会断裂。而且问题在于,也许他拒绝倾诉,也许根本没人能够听懂他的倾诉,因为没有人能够和他站在同一立场或层次。你知道他家境优越,从小成绩顶尖,他从未烦恼过物质上的东西,而且他的精神层次和我们不在一条线上,过去不在,现在也不在。”Erica道。
“这就是你的分析?凭你跟他并不太多的接触和交流?”
“学过生命心理学的人会善于观察,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和神情都值得推敲,他不仅心理状况不好,身体状况也不好。心理不健康的人身体是很难健康的,我有一次注意到他的手表发出了身体预警的提示,他很习惯性地关闭了提示,后来我再也没有看见过手表的红色警告,我想他不是身体状况好转,而是完全地关闭了手表的身体监测功能。”
“这么说他有自杀倾向?”
“你可以得出这个推断。”
“也没什么,自杀的科学家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不过在研究结束之前他绝不会自杀。”Vick又一次很淡定地道。
“你又怎么知道,你和他接触还没有我多吧。”
Vick暗自笑了笑,她当然不知道谢蹊去过伊尔,也不知道他也去过伊尔,更不知道他早就知道秦言这个人。
“自杀的科学家通常研究都是受阻的,从来没有人会在即将见到曙光之前自杀。”
“你看起来好像很了解似的,星耀总部出问题的科学家难道曾经有很多吗?”
“你应该换个问题,比如说这个地球上精神出问题的人类很多吗?”
“那看起来比例是不少。”Erica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能回去,上头居然会批准,我很不解?按道理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他回去的。”
“绷紧了的弦总要松一松,这于他于我们都是好事。”Vick曾向上头提议对谢蹊的通行限制稍微松一松,上头应该是听进去他的话了。
Erica根本不知道他与谢蹊有过几次接触,除了伊尔那一次,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和谢蹊都有接触,他的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对一整个地球都至关重要的人,是科学家里也许能够改变人类历史的人,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直觉,但通常来说他的直觉总是很准。
在黑暗前路仍然执着前行的人,你当真以为他是瞎子吗?
谢蹊非但不是疯子,也许还是最清醒的人。
所以Vick曾经向他问出了一个问题,像是一句玩笑般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星耀计划为什么会叫星耀这么中二的名字?A.S艾的减速计划不是要比星耀好听许多吗?”
那天的暗夜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记得当时的风声吹过那个废弃实验室的窗户,墙边似乎生长着鲜活的植物,好像有神明在深渊凝视着他们,那当然不是一句玩笑话,他的脸上带着笑,心里从没有笑,而谢蹊他也没有笑,他本是从来不笑的。
他没有回答他。
人类的历史从不是一个领导人经过深思熟虑就决定的,人类的历史通常就在这样普通的暗夜里改变走向,谁都不知道自己将要改变历史,所以一切都很普通,他和谢蹊很普通,这段对话也很普通,那天晚上的风很普通,月色映出的树影很普通,废弃的实验室也很普通。
——一切悄无声息,他们沉默不语。
Vick本是一个深思熟虑的人,可是那个问题却好像是在见到谢蹊的时候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问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问题。
Vick点燃了一根烟,手中升起的烟像一头跳窜的白色野兽,谢蹊身体靠在墙上咳了起来。
“你怎么了?”
“抱歉,我闻不惯烟味。”
Vick把还没吸完的烟头往地上一扔,皮靴踩灭了火红的星子,淡淡摇了摇头,然后离开了。
Vick现在将自己的头埋在Erica的rf边,好像一闭眼就能望见漫天的星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宇宙中,时间如同沙漏永不止歇,他忽然心中生出一种深深的眷恋,不知道是对于什么的眷恋,也许是这个rf,这个肉丨体,也许是这个地球和人类
——也许只是那天晚上和谢蹊在一起时拂过实验室的那一阵风。
Erica说得对,有些人的灵魂就像水晶一样纯洁剔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