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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伍拾肆 濒死之际 ...

  •   上一次在DEATH游戏线下聚会秦言可以说几乎一无所获,最后出现的那段实时影像说明有关DEATH游戏所有的谜题都要到末日背景才能解开,而末日背景的激活码可能遥遥无期,所以在他看到那段视频时感到线索又再次中断了。
      还好,他们的物理学研究工作一直在正常进行,幸亏谢蹊帮了他这个大忙,秦言每天忙得根本没时间理什么DEATH游戏的事。手表上记录的那些疑问也渐渐被他抛在脑后。
      也许就是他得了什么臆想症,脑洞大开罢了。反正不明物体也再没有出现过,实在没必要多想,反正也是想不明白的事。
      11月5日,那天是秦言的生日,他和顾波等几个朋友在餐厅里举办生日派对,秦言因为课题进行顺利所以心情也很好,虽然偶尔还是会想起手表里的记录和谢蹊留下的三句话,但他觉得自己的能力并不可能成为救世主,很多事情包括DEATH游戏也都只能静观其变罢了。
      他现在所做的研究是最有意义的事,挽救四百年以后地球被撞击的命运。那么谢蹊呢,他在研究什么?是比他更有意义的事吗?暂时不去想了。
      他们订的是西餐厅,什么奶油蘑菇汤、鱼子酱、西冷牛排啦这类总之摆了满满一桌,餐厅的灯光有意调得很暗,橘色的暖光朦朦胧胧,总之吃得本应当是格调才是,但他们几个似乎同格调毫无关系,把生日蛋糕的奶油最后全抹到了秦言的脸上。
      这群家伙高中就喜欢捉弄秦言,家里的那套欧式女仆装就是这群人合起来整他的。高中毕业的班级聚会上,这群家伙送了他一个粉色礼盒,包装得极其精美,打开之前秦言已有些不妙的感觉,后来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里面竟装着一身经典的欧式女仆裙子,全是些蕾丝花边之类。
      众人开始起哄起来,连女生也是,要他现在就穿上,穿给大家看。不用说,这必是顾波带头出的主意。见众人兴致盎然,秦言又是个反套路出牌的人,想必顾波他们是要看见自己难堪的模样,自己却偏偏要大方从容地穿上,因此换上裙子他不仅没有脸红,反倒出落得像电影里端庄的公主一般,顾波嘲他:“你怎么不去做女人?”
      他说:“下辈子有机会倒想试试看。”噎得顾波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中时的心情自然不复存在,他们说变倒也没有变多少,这样一想,秦言会期待看见他们年老的模样。人生的每个阶段都应是美丽的,不论十八岁,还是三十岁,六十岁。
      闲侃之际,他用湿纸巾抹掉自己脸上被他们弄的奶油,不经意地提起心底的事。
      “顾波,你对地球末日怎么看?”
      “能怎么看,我觉得特别好,大家一起毁灭呗,到时候你这种大科学家和我这种普通人都砰的一声变成粉尘和渣滓,谁也分不清谁,难舍难分,如胶似漆,多好。”顾波在说到砰的一声的时候,手部动作也随之而上,在秦言面前像魔术师表演一样。
      顾波哈哈大笑了起来。
      “顾波,你找打是不是?”
      “真要这样是挺好的。”秦言又喃喃道,声音轻到几不可闻。
      “秦言,我发现你好像变得有点抑郁了?”顾波凑到他脸前,略显暧昧的。
      秦言靠在软得像沙发的椅背上,略有不屑地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一种感觉罢了。你说别人欲求不足,我看你才是欲求不足。”顾波指的是当初在湖滨公园小树林里的那段对话。
      “我真是想不通,50年前自杀狂潮里的那些人明明家庭幸福、事业有成,为什么会跑去自杀呢?还有你那位朋友,那条件真的简直绝了,几乎站在90%的地球人的前端啊,你说他想自杀我就觉得更离奇。
      不过你们这种科学家是不是脑袋里想的都特别复杂,想那么复杂有什么意思啊。一片叶子里有一整个宇宙,什么粒子什么微观宏观的,你不还是得吃饭时吃饭睡觉时睡觉,死了以后还不就是大火一烧吗?说句实话,你就算拿了天体物理学最高奖,未来是万人瞩目,被写进教科书那又怎样,你和我最后都是粉尘,就像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活在当下,及时行乐。这才是生命的真谛。”这时候其他朋友还在吹瓶,喝得正嗨,顾波凑在秦言耳边半醉着轻声地道。
      “顾波,你还真是当代苏格拉底啊,你不做哲学家这地球可是损失人才啊。”秦言喝得脸上也有些泛红,不过他向来是个养生党,对于酒量有很好的控制。
      顾波深深望进秦言的眼睛,一时有些语涩:“秦言,我是说···真心话,真的很真心···的话,”顾波显然醉意上来了,肢体动作变得明显起来,他在秦言面前做出掏心的动作,手突然摸上了秦言的脸,“秦言,你要是研究做得心里难受了,一定要来找我,有什么想不通的一定要和我说,我可舍不得你了,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呜呜呜。”
      秦言一把推开了他,“你滚啊,顾波,谁说我抑郁了,我好得很。”秦言的醉意已经是这里所有人中最轻的一个了。
      而顾波已经开始发酒疯了,前言不搭后语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秦言的手表响了。现在是深夜11点了,不知道谁会在这种时候打电话过来,并没有来电显示。
      “喂,请问您是秦言先生吗?”是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这个地址,请您来一趟,非常重要,您的朋友想见您。”
      秦言手表的虚拟屏上出现了一个地址,看名字是欧洲的一家医院。
      “哪位朋友?”秦言急道。
      “谢蹊。”
      “他怎么了?”
      “请您尽快赶过来,他的病情很危急,这件事情请不要对外透露,我是受人所托,我叫Cassie,到达后请直接找我。”
      “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秦言这句话一说出口,对方显然有些生气:“如果您动作快些,也许还能见他最后一面。”
      “你···说什么?”秦言的脸色瞬间苍白,醉意一点也没有了,从椅子上蓦地站起,一时间感觉天旋地转起来。
      电话却被直接挂断了,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他试着回拨,但是没有再接通。
      “秦言怎么了?谁打的电话啊。”
      秦言的心口开始一阵剧烈的疼痛。
      他双眼无神,像是一瞬间傻了一样,只是平静地道:“我有事,我···我要先走了。”
      那句话的话音刚落,他拿起外套人就直接冲了出去。
      他朋友们都在那里喊他:“喂,秦言,你什么情况啊,今天你生日,你寿星先跑了那我们怎么办啊。”
      “我去看看他。”顾波顶着醉意追了出去。他瞧着秦言不太对劲。
      顾波追到楼下的时候,看见秦言在打车,他手里拿着外套,却没有穿上,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秦言上车前,顾波正好赶到。
      “你去哪里啊这么晚?”顾波一把拉住他。
      “机场。”他木然地答。
      “发生什么事了?”顾波柔声地问,他自然也意识到好像有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我不知道,顾波,我现在什么也不知道!”秦言的样子像是一只极其害怕的小动物,他的眼眶已经红了,泪已经快要夺眶而出了,只是因为顾波在,他的泪没有落下来,他一把关上了车门,顾波看着那辆车扬长而去。顾波想要拉住他,但看见他眼神的时候,他明白自己拉不住他。那个眼神,顾波无法忘记。
      ——你很痛,对吗?秦言。
      秦言坐在车里,感觉事情似乎曾经发生过一样,人总是会出现这样的错觉,明明是第一次发生的事情,却感觉好像曾经发生过。他开始疯狂地打谢蹊的电话,当然他的电话没有被接通,本来就没有被接通过。
      最后一面是什么意思,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也许不是那个意思。也许是他听错了。他听错了吗?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吗?
      她说的话是真的吗?也许只是一个诈骗电话。可是诈骗他什么呢?
      也许是一个阴谋,谁会设这样的阴谋呢?有什么目的呢?
      思绪像乱舞的落叶一样飘飞,最后脑海里的画面却定格在冰冷的医院,冰冷的尸体,惨白的脸。他想起徐霜质问过他的话: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谢蹊的尸体,你会后悔自己的决定吗?
      当时他觉得那话很遥远,忽然一下子又那么近了。
      他的人生已经做错过一次决定了,他想起父亲的事。那全是他的错。
      那谢蹊呢?也是他的错吗?
      和他有什么关系?谢蹊是谢蹊,他是他。
      死对谢蹊来说不是解脱吗?他不是一直想要那样的结果吗?
      秦言,你难道想永远依靠别人吗?
      你不敢面对他的死。可你知道所有人都要离开你的。
      秦言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这些话,试图麻醉自己,可是越是在心里回荡这些话,就越控制不住自己,最后他终于情绪崩溃地开始在车上大哭起来,一路哭到了机场,他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下来。
      而在这之后,他又变得异常平静,在飞机上,在赶往那个地址的路上,他不再着急,已经预设了最坏的情况,如果谢蹊真的要死了,他不在乎能不能在死前见他一面,他也没什么话好说了,所有的话在伊尔那次已经说过了。
      那么,谢蹊要对他说什么。他临死也要见他一面的理由呢。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也就这样。
      就像顾波说的,大科学家也好,普通人也罢,也就这样。
      他心里已经安定了很多。大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医院并不在市中心,而是往偏僻的郊区驶去。这里刚刚入夜,秦言问司机是否知道这座医院的信息。他在手表上搜索这个地址,但是没有任何信息。
      “不太清楚,第一次来这里。”这是他得到的回答。
      暗夜中的建筑他看得并不分明,但是占地面积很大,甚至和亚洲S市的中央医院也差不了多少。
      他刚走到门口就被拦住了,而拦住他的人穿着严密的防护服。
      “你找谁?”
      “Cassie。”
      等待片刻后,一个白皮肤的短发女人走了出来,她的头露在外面,没有套上防护服,所以可以看清模样。
      “秦言?手表!”简洁而干脆。
      这是确认身份的唯一方式,对于48世纪的人来说,手表存储了所有个人信息且无法伪造。
      “跟我进来吧。”
      “谢蹊他怎么样了?他是不是自杀了?”跟在她身后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急切地问道。
      “自杀?谁会用这种方式自杀?”Cassie盯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说的话莫名其妙。
      “那是怎么回事?他生病了还是出意外事故了?抢救过来了吗?”
      那个短发女人一点也不像是一般的医生或护士,她言语间没有任何焦虑感,语气极为冷淡平静,但语速又相对较快。
      “放心,他还活着。不过,我不太确定你是否愿意见他,在电话里没有告诉你发生什么就是想把你骗到这里来,因为说不定你知道了连这里也不愿意来,而他为了等你还在撑着。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了,你如果不愿意见他,也可以回去。”Cassie紧盯着他的眼睛很郑重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秦言有些生气,什么叫“也可以回去”,这是什么话。
      “看见这周围的人都套上了防护服吧。我现在也得套上了。这里是专门的隔离医院。谢蹊得的是传染病,新型病毒,官方命名还没有,我们内部叫它SDEF,传播方式主要通过皮肤及空气接触,其他途径仍不明确,传染性极强,即使套上防护服,仍有5%~7%的可能受到感染,数据还不完善,感染几率可能会更大或者更小,因为全球病例并不多,和谢蹊差不多同一时间进来的大致有五个人左右,听说他们都是研究物理方面的科学家,属于集体感染,在这之前送来的病例要追溯到几十年前了。所以决定权在于你自己,5%~7%的概率,你自己决定。进入之前你需要签署承诺书,以证明你是自愿进入,后果由你个人承担。”
      “通话呢?我要求和他通话。”
      “对不起。病人拒绝任何通话。”
      “为什么?这很奇怪。”
      “这个你就得自己去问病人了。”
      “你们呢?你们难道不是穿着防护服给他治病?”
      “是。但那是我们的职责,而且除了入院时的紧急治疗以外,其余部分包括常规用药和心脏停跳以后的抢救都由AI完成,不需要我们接触。”
      “会面时间控制在30分钟以内,他随时可能死亡,所以没有太多时间给你考虑。你现在必须立刻做出决定。”
      冰冷无比的话,冰冷无比的眼神。
      又是让他做抉择。人生中这样审判般的抉择再一次发生了。
      Cassie说的话是真是假,到现在他连谢蹊的一句话都没听见,可是眼前这个人又告诉他谢蹊随时会死,谢蹊为什么拒绝和他通话,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5~7%的感染风险,还并不确定,他在支撑着见他最后一面。
      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根本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尤其在时间的约束之下。就像地球末日在时间的约束之下天知道最后会发生哪些疯狂的事。
      “承诺书呢,我现在签字。”秦言的话就像钢铸般的坚定毫无迷惘,与他的内心截然相反。
      秦言于是套上了防护服,他听见Cassie说:“现在可以确信你们是真正的朋友了,和亲人一般的朋友,真正的朋友不会介意他变成什么样的对吧,所以一会看见他的时候不要太害怕。如果谈话中他失去意识了,你就离开他身边,让AI执行手术,墙边那个红色按钮可以呼叫医护人员。过程中千万不要脱下防护服,不要接触他,即使穿着防护服接触他也会增加感染几率。会面时间一到,就必须立刻离开,在里面每多一分钟就多一分感染的几率,提前离开当然是最好的。”
      秦言明显地感觉到在他签下承诺书以后Cassie说话的态度和语气变得友善起来。刚才似乎是在考验他和谢蹊的友谊。
      “他的病还有治愈的希望吗?”秦言的这句话憋在心里,因为害怕所以一直没有问。
      “人总应该心怀希望。”
      Cassie在他前面走着,低着头回答。秦言望着泛着青光的地面,一前一后的两双脚踏在这个冰冷又窒息的医院里,事情完全超出了秦言的预计,一切似乎朝一条完全黑暗毫无方向的路前行而去,所以前方是什么在等待着他呢。Cassie的话多么动听啊,人总该心怀希望,可是那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没有被治愈的可能。所谓救治也只是延缓生命,没有特效药的传染病最后都只有一个死字。
      “你的朋友其实有些自私,为了想见你一面把你置身在危险里,但那也许正是因为他太想你了,你不要责怪他,那种病太折磨人了,和他一起进来的一位已经受不了自尽了。所以不要怪他,既然已经决定见他了。”
      秦言默然。
      他没有想这些,他更没有怪他。如果他真的是他最后想见的那一个人,他会因此感到无比荣幸。决定见他是他的选择,5%~7%,那根本不算什么,就算是50%~70%,秦言也相信自己是那个另外30%~50%的人。他只是在想他非要见他一面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想念?不,那根本不是谢蹊会做的事。
      里面那个人真的是谢蹊吗?
      隔离病房面积很小,一片纯白色,因为是夜间,所以连灯都没有开,是Cassie到达以后才开的。
      Cassie在门口进行了操作,里面的机器人在门口虚拟屏上回答:病人清醒,可以会面。Cassie心里想,秦言并不知道这样的传染病本来是决不允许任何探视的,这只是一次特殊的例外,然而这次探视却无意间见证了人类最光辉灿烂的品质。
      秦言一个人进去了,Cassie没有进入,机器人胸口的屏幕上已经开始进入时间的倒计时,30分钟的时间。
      病床就在他眼前,病人也就在他眼前,倒计时00:29:28,但是他的脚步既未加快,也未减缓,似乎只是一件很平常的事,平常得就像每天都要去上班一样。
      病房很安静,因为灯光的打开,使人霎时觉得白得刺眼,那个病人手上接着滴管,身上也盖着白色的被子,他们谁也没有出声,直至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秦言当然能认出来,但是那张脸秦言却认不出来了。他这个时候才明白Cassie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谢蹊的一只手还露在外面,手的皮肤开始腐烂,像一条炸开的丝线,这条丝线蔓延而上,现在到了谢蹊的脖子上,脸上的皮肤也要开始溃烂了。他被被子盖住的部分虽然没有显露,但是秦言也可以想象得到。
      静极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要是Cassie在场说几句也好,现在秦言面对着他该说什么好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这个烦恼以对方的开口做了终结。
      “秦言,是你吗?我因为这个病视力下降很多,所以我看不清···你的脸。”隔着面罩,秦言感到声音有一点点模糊。
      秦言觉得自己的喉咙口出现了一种异样的堵塞感,一开始发不出声来,第二次他才答道:“···嗯,是我,秦言。”秦言的眼睛也看不清楚了,早在刚刚看见他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因为过多的泪水开始变得模糊,而且穿着防护服导致那些眼泪无法擦掉,只能任由它们留在脸上。
      “我的眼睛虽然看不清了,身体也不好动弹,但是脑子还算清醒,最后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做。”谢蹊的声音很轻,秦言不得不凑了过去。他的声音虽然很轻,但是一点也不缺少力量,他十分明确自己要做些什么,包括今天把他叫到这里来,秦言在心里这样想道。
      “北纬53.859179,西经9.292034,在那附近有一个废弃工厂,东南角有一间灰色小屋,进入以后,输入指令LIGHT049,然后在屏幕中输入下面我给你说的模型概要。我只说一次,你要全部记住,在你的脑海里,完全建立模型···我所说的是星耀最高级机密,C级执行者秦言,你被动接受。”
      “你在说些什么?”秦言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慢慢明白了,谢蹊之所以不能打电话,不能发消息,是因为那些都将留下痕迹,在高科技的48世纪,只有一样东西是不可追踪且绝对安全的,那就是人脑。人类对于宇宙的探索到了极高的程度,最后他们发现与宇宙一样深不可测的东西就是人类的脑部,他们至今对人类脑部束手无策。
      谢蹊并不是以朋友的身份想要见他,而是以星耀执行者的身份想见他。他现在的行为属于泄密,级别越高者的泄密受到的审判也就越大,但他已经无所谓了,因为他的生命已经走向终点。可是这件需要他做的事又意味着什么。
      现在事情似乎串联了起来,上一次他回到S市和他说想要活下去,现在他已经这副样子还要坚持着见他,他内心有一件非要完成的事支撑着他走到现在,那件事与他现在口中所说的有关。
      秦言有些晃神之际,谢蹊已经开始论述模型,这个模型与理论物理关系不大,反而是应用物理学方面的,奇怪,他怎么会在研究这个,这不是他强项。一开始秦言还觉得尚可接受,后来数据量越来越大,他仅凭脑子根本不可能记住全部。
      “我记不了这么多的,我需要虚拟屏记录。”那个时候倒计时00:15:02。
      “不可以。虚拟屏在那里无法打开,信号完全屏蔽,好处是没人会知道谁进行操作和传播,你完全安全。”
      纸质媒介呢?秦言没有问出口就意识到纸质媒介的危险性。
      秦言还来不及开口提出任何疑问,谢蹊就已经和他继续讲述模型了。
      “我会记错的,谢蹊,你高估了我。”
      “你必须记住,一个地方也不能错,你能记住!”谢蹊说到这里情绪激动起来,不仅如此,他的表情似乎开始变得极为痛苦,秦言听到了他低低的呻吟,即使他这样虚弱,秦言却觉得他好像是扼住了自己的脖子那样占据了主动权在他耳边命令般地告诉他:“你必须记住。”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不,他一直是这样的人——表面温柔得像春风拂面,其实内心一旦找到方向,就坚定得无人可以阻挡,否则秦言凭什么会觉得他是引导自己的神明呢?
      秦言是被他吓到了,也唬住了,他竖起耳朵仔细地听,因为声音越来越微弱,所以他听得更加认真了,以前秦言总是羡慕谢蹊有一个非正常人的大脑,那个大脑就像机器一样过目不忘,而且可以存储海量的信息,很像一个机器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半是玩笑又半是嫉妒,现在他需要证明自己不比他差,谢蹊能做到的事他也可以做到。
      记错了,记错了又怎么样,你凭什么这么凶我,秦言心里很不服气,你都要死了,我记没记错你也不知道了,你自己不去做你自己要做的事,央求着我来做,还对我这副态度。当然,他也只敢心里想想罢了。
      因为眼前的泪痕渐渐地干了,所以秦言看见了他的神情,他很痛苦,他很多时候闭起眼睛,时不时紧皱起眉,Cassie说这种病很折磨人,不用Cassie说,光看着他那些腐烂的皮肤,秦言就知道这种病有多可怕了。
      等模型全部列完的时候,他的脸上却现出了轻松的微笑,谢蹊自始至终没有望着他,他睁眼的时候望着雪白的天花板,也许在那里他已用心演算过多次,模型画在了那里。
      秦言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记住,但是有些话他却不得不说。
      “说完了吗?谢蹊。现在我不作为你的朋友问你,而是作为星耀执行者问你,如果你不告诉我,我去那里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或是无法说服我,我不会去做的。你还不是我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这世上也不存在我可以无条件信任的人。”倒计时00:08:05。
      秦言之所以会这样说,一来他当然有必要知道真相,既然要做同心圆以外的事,他势必要先站到同心圆的外层,他不想谢蹊死后他仍被蒙在鼓里,二来他知道谢蹊为了这件事才坚持到现在,那么就坚持得更久一些吧。他不能心中了无牵挂,不能就这样内心平静地死去。
      “我知道你会问的,我一早知道的···”谢蹊喃喃地说道,他忽然剧烈咳嗽了一声,血从他喉咙里流了出来,脸色苍白如雪。
      “别碰我!”谢蹊竭力喊道,他感到有人影在向他靠近,尽管他的喊也并不像喊了。他本能地往里蜷缩着身子,害怕秦言的手触碰到他一点。
      秦言后悔说刚才的话了,他不该说那样的话,他应该按他说的去做,让他安心地走,他不是一直想变成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鸟儿吗?让他去做一只鸟儿有什么不好,非要如此逼他不可吗?
      “谢蹊,”他本来想说算了,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但是晚了一些,谢蹊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你必须记住的原因是因为那里是星耀备用的传播点,数据传播到宇宙中的一艘探测船,船体运行的一个数据被篡改了,动力将在中途用尽,船上所有人包括那艘船都将堙灭于宇宙中。他们本将飞往的是一个命名为049号的星球,船上是地球上最优秀的科学家以及···携带优质物种基因的各类生物。
      星耀计划名字的含义不是拯救地球,而是点亮049行星···阻止地球被行星撞击的那个方案是备用方案,现在已被舍弃,四百年人类做不到,也根本不需要做到···
      星耀组织内部已经异化,这就是数据被篡改的原因,有人希望那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死去···
      伊尔裂谷是早就探查到的事情,之所以没有阻止,是为了让科学家们意识到地球之后的几百年板块运动将加剧,人类根本等不到四百年以后的行星撞击就会被板块运动夹成肉饼···
      传染病是人工制造的病毒,他们就是针对我们下手的,本来只是要把研制探测船的科学家处理掉,但是这一次他们决定一劳永逸,通过探测船的毁灭告知星耀想要逃离地球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去做··”
      00:02:58。
      “我没能听明白,谢蹊,我根本没听明白···”因为时间有限,他说得很乱,他听得也很乱。
      这次谢蹊几乎抢着回答:“因为红海···地球资源有限,科学家是最珍贵的资源,049行星需要,地球也需要。时间限定只有400年,甚至更短,人类文明必须要作出选择,星耀的决定就是点亮049行星,那艘船上携带着地球文明最优秀的基因和丰富灿烂的文明。异化群体则想要将资源完全留在地球,不管最后地球结果命运如何,所有人都要平等接受生与死···”谢蹊的声音里带着喘息,秦言很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失去意识。
      “你们都疯了!”秦言不可思议地摇着头,渐渐退后。
      都疯了,不管是星耀还是异化群体。这是他的第一感受。都疯了,星耀不是他所理解的星耀,他们放弃了拯救绝大多数的人;而异化群体要杀死探测船上的所有地球生物。
      好可笑啊,这就是人类。而他在大学里做的研究又算些什么?
      “所以你是什么想法?你要我救那艘船上的人?你让我们其余所有人都等死···你应该了解我的想法,我”他还是没有忍住说了出来:“我一向都希望所有的人平等地接受生与死的···”
      00:00:49。
      没有时间了,秦言最后看了一眼机器人胸口的倒计时,老实说那些事情——那些破事情他一点也不关心,本就不该是他去考虑的事,他所考虑的事只有一件,他从刚才那种尖锐的语气中又缓和了过来,像哄小孩吃糖似的对谢蹊说:“谢蹊,接受人体冷冻好不好?”他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落了下来。
      隔了几秒。
      “我···不愿意。”谢蹊颤抖着忍着剧痛背过了身,再也没有面对他。秦言也再没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秦言好像料到了这个回答,不然刚才为什么这样柔声地劝他。心像是被完全撕扯着绞碎般的疼痛。
      “会面时间已到,请您离开病房。”机器人冰冷地说道。
      他往病房外走去的时候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着病床上的那个人说:“谢蹊,你说的那件事的决定权在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
      秦言走了,离开了,病房里又恢复了死寂,留下一个未知的结果,好像始终都无法了无牵挂地死去。
      谢蹊调整了身体的角度,其实他每转动一次身体,都忍受着巨大的疼痛,溃烂的皮肤和任何东西摩擦都像是烈火灼烧一般。反倒是喉咙里流出的血倒并无所觉,不过是流点血罢了,并不很疼。他在刚才解释的时候已感到呼吸困难,现在喘息声越来越大,是在拼命捕捉氧气。
      看什么都灰蒙蒙的,他刚刚没能看见秦言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生气的、愤怒的、悲伤的、怨恨的,什么也没能看清。那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那里,好像塑像一般,全无动作神情上的细节。死之前眼睛视力会越来越差,最后大概陷入完全的黑暗。
      好害怕啊。
      他从小就很怕疼,他跌倒了希望母亲走过来像其他孩子的妈妈一样对他说:“吹一吹,小蹊不怕疼。”可是母亲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只能自己爬起来。打算自杀的时候,想过很多种自杀方式,还是想把痛苦减到最低,所以选择去跳楼。
      可是现在,为什么会这样疼痛,不是说疼到一定程度就会感官麻木吗?但他清晰地感觉自己的皮肤每日都像在灼烧,痛苦与日俱增。别说自杀了,他现在不仅眼睛看不清,身体挪动一点点都会疼到心口上。只能躺在这里等这具□□完全腐烂罢了。
      也还好他看不见,不会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可怖,有多恶心。他不免想到他死了以后母亲过来认领尸体,看见他变成这样是不是更加不喜欢他了。母亲应该看不见他的尸体了,传染病的尸体医院应该会立刻火化的,他安慰自己道。他绝不愿意让母亲看到他变成现在这么恶心的样子,绝不愿意的。
      刚刚秦言问他要不要接受人体冷冻,在他提出这个建议之前,已经有许多人向他提出过,他并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一条建议,可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个病如果没有大规模传播,就不可能生产出特效药,就现在全球这十几个病人样本,研制出特效药的可能性极低。而他们是不会大规模制造这个病毒的,病毒只是针对星耀的,所以即使生产出特效药,也需要很长的时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等科技进步也许可能生产出来,但那时秦言都已经不在了,和他同时代的人都不在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尽早解脱吧。
      他本就不该出生在这世上的,也不愿出生在这个世上。现在孤独地默默等死,倒是很符合他的心意,只是有些太疼罢了。
      希望秦言忘了他,母亲也忘了他,所有的人都忘了他,就像顾城所说,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他的目的。
      希望所有关于他的痕迹全部消失,希望就如同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般。会的,时间会让他愿望成真。
      唯一觉得心里愧疚的就是秦言。尤其是他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件事的决定权在我,和你已经没关系了”,他一直到最后还在为他着想,他害怕他走得不安心,所以特地那样说的,那意思是:做不做地球文明的罪人或是恩人,都是秦言的选择,而他已尽到了他的责任,结局如何都与他无关。
      如果说这个世界在欺负谢蹊的话,那么谢蹊却在欺负秦言。把不属于他的责任推给他,欺负他阳光开朗、热情善良,欺负他——把自己当成朋友···
      谢谢他最后的那句话,结果如何都不重要了,谢蹊如释重负,他闭上了眼睛,视觉进入了完全的黑暗,现在可以平静地去死了,回想三十二年的人生,不过如此罢了,从未有阳光照进他的房间里。
      ——生命本就毫无意义。
      那个小男孩蜷缩在他的角落里,又冷又孤独又害怕,这时窗边走过另一个小男孩,他和他完全不同,他的房间是漆黑一片的,那个小男孩身上却散发着很亮的光,奇怪,明明没有太阳照进来,他身上是哪来的光呢,他难道自己会发光吗。他感到很好奇,这时候窗外的那个小男孩朝他露出了灿烂的微笑:“要一起到外面来玩吗?外面的阳光很好很好。”
      他心里感到很嫉妒,嫉妒他脸上的笑容,嫉妒他的快乐,嫉妒燃烧起来最后化为无力的灰烬。
      他还是终究没能挪动步子,他把头继续埋在自己的手臂间,原来外面有太阳啊,只是从不属于他罢了。
      后来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像是进入了梦乡一般,一边做着那个梦,一边听见机器人木然的声音:“···心脏停跳,准备电击···”
      梦是碎裂的,并且梦中再没有疼痛,他来到了宇宙中,没有人造卫星,没有探测船,没有任何科学仪器,他和他只身漂浮在宇宙中,像是飞翔的鸟儿,身边这个人是那个小男孩,这一次他长大了,也有了脸,看清了,是秦言的模样。
      是秦言啊,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他的眼睛就像他身后的宇宙那样瑰丽富有神采,可是忽然间那双眼睛却盛满悲戚,奇怪,那双眼睛是谁的?是秦言的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它。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的主人是谁?为什么这样震撼人心!
      怎么想不起来了。
      那么那么的熟悉。
      出现在梦境中很多次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质问他!在苛责他!——还是在怨恨他!?
      仔细看好像都不是。
      只是凝望着他而已。很温柔地。
      他却再也想不起来他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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