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51、肆拾玖 百代过客

　　如果是单人游戏，现在秦言死亡，游戏就结束了，但是现在是双人模式，张扬还没有死，所以系统提示结束的声音没有响起。
　　秦言在死亡的同时变成了鬼魂。
　　系统提示：“由于高阶道具还魂丹的作用，您可以继续游戏，系统稍后将送您回到队友身边，您将以鬼魂形式存在，除了您的队友，其他NPC无法看见您，您也无法再参与任何剧情任务，您与队友的密语功能将保留，您的道具作为遗产仍可被您和队友使用，您的技能由于只有您本人专属，所以系统将删除数据。”
　　很快，秦言被系统送到了一个被竹林掩映的小木屋边，张扬和公子现在一定在这里。秦言的身体现在整个是半透明的，可以任意穿过实物，还魂丹还真是妙得很。
　　不过刚刚死亡的痛苦加诸在现实世界秦言的身体上的感觉暂时还没有完全消失，秦言觉得自己现在虚弱得很，走起路来也很艰难，更别提跑着过去了。
　　他扶着旁边的竹子一步一步地往小木屋里走，这个地方应该也是公子的房产吧，光这么大面积的竹林就应该值不少的价钱了，虽然比不上在临淄的府邸，但是这里的环境也难得的幽静，阳光被竹林筛下的细碎的光照在秦言的身上，真是美极了，要是在这里挂个风铃，随风响起，意境就更悠远了。
　　清川毕竟是公子的封邑，他最后死在这里也算叶落归根。
　　让公子不再是公子了，这样也许也算是改变了公子的命运吧。
　　竹林走着可真是长，庭院也足够得大，等秦言慢慢移到木屋的时候，他身体的不适感已经消失了大半，他走进了那间木屋。
　　木屋里的陈设和远香阁如出一辙，也带着秦言喜欢的那种淡淡的幽香。他看见公子阖目躺在床榻上，只是不见张扬的身影，四下皆静，就他们两个人吗？没带一个仆从？
　　“公子！”秦言俯下身来想叫醒他。也许是因为真的成为了公子几日，他忽然生出对这个高阶NPC的某种情意，所以现在喊他也格外的温柔。
　　傻了，我现在都死了，NPC听不见我的话，秦言不由地苦笑。
　　他注意到床边燃着一线香，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
　　要死，张扬这家伙把他的迷魂香燃到了现在，他从燕国都回来了，难怪公子大白天的睡这么沉。他想要掐灭，可惜他无法操纵任何外物了。
　　他从铜镜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易容术已经失效了，现在是他自己的样子，仍然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袍，看着有些骇人。他试着更换回自己之前的衣服，成功了，看来他可以任意操纵自身相关，但是无法操纵外物了。
　　该不该立刻密语张扬呢？
　　不不，还是给他一个惊吓好了。秦言想到张扬看见他出现在这里惊讶的模样，忍不住自个儿先傻笑起来。
　　秦言就坐在木屋的台阶上，撑着下巴望着天空，不知道望了多久也不觉得疲倦，好像只有天空是他最爱的，不管在游戏里还是生活中。竹林里的鸟雀叽叽喳喳的，太阳都快下山了，张扬跑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他就放心公子一个人在这里吗？
　　日暮时分，竹林间才出现了人影，张扬挎着竹篮像个乡野小子一样出现在秦言面前，秦言的一双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可是他并没有从张扬眼中看出讶异的神色，张扬也没有喊他，只是默默地走近，秦言看见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转，眼睛红得很。
　　“怎么了？张扬，发生什么事了。”秦言的笑容瞬间凝固。
　　张扬仍然不说话。
　　“我千里神行，一夜间从燕国到了清川，你怎么一点不惊讶？”
　　张扬像是生气了，板着脸冷声道：“‘公子桓’死了，整个四国都传遍了，我当然不惊讶你出现在这里，你为什么要饮那杯毒酒，饮下那杯毒酒就是你说的万全之策吗？我不想你替公子死，公子也一定不想这样，他醒了以后我该怎么和他解释？如果我知道你打算替公子死的话，我宁愿公子走完他自己的结局。”
　　“你不是舍不得公子死吗？”
　　“可是我更舍不得你死。”张扬的泪终于克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秦言虽然觉得有些感动，但是他不得不大煞风景道：“张扬，你忘了我们玩的什么游戏了，死亡游戏，我们本来就是来体验死亡的，你和我都迟早要死，你入戏太深了吧。而且被毒死本不是他的结局，如果不是我们泄露了他只剩半年寿命这个信息，他不会选择那样做，他非常珍惜生命。所以我们闯下的祸由我们承担，我替他死是应该的。”秦言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我知道，可我还是很难过，要是不是死亡游戏就好了，我希望我们都活着。哥哥知道我干嘛去了吗？我本来是去外面找支线剧情做的，希望能找到神医和药材，但是清川的大街小巷所有的NPC都在议论公子的死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喝了那杯毒酒了，系统应该是推进了时间线，不然消息不会传得这样快。
　　我就切到了游戏画面外，你知道系统可以查看死亡过程和记录的，我就去看了你赴宴的全过程，哥哥表现得很好，一举一动都和公子很像，半点马脚也没有露，我看见你盯着酒杯沉思，你一定是临时改变的主意，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改变了主意。”
　　秦言向张扬解释了自己对于整局游戏的理解，除了没有告诉他公子其实无药可救。看张扬的样子，那么多情的一个人，还是给他一点美好的希望吧。
　　“哥哥，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你也太厉害了吧。”张扬破涕为笑。
　　秦言道：“纵横捭阖我不如你，但是反套路我最擅长。从遇到高阶NPC孔丘系统提示的那句话我就怀疑系统在给玩家下套了。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梳理清里面的关系。”
　　“其实我知道易渊侯是不能杀的，但是我也实在不想公子死在他的手里，所以当你说要替公子去的时候，我就同意了。我以为以你的性子，一定要把宴会搅个天翻地覆的，正如你之前说的那样要把四国弄个乱七八糟，但是我看了你赴宴的过程，才发现原来哥哥其实是一个极其隐忍的人，老实说，我看过程的时候，都哭了，我看见你明明那么痛苦，流了那么多血，还在极力维持公子的风度，我几乎完全把你当成了公子，真的一点破绽也没有。”
　　“好了，好了，别夸我了，我都不好意思了。”秦言笑着挠了挠头，“现在任务已经接了，里面那位把他照顾好才是真的。”秦言指了指屋内。
　　“话说你点了几日的迷魂香啊，是打算把他熏死吗？我刚刚想掐灭，但是你看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了，只能和你说说话。”
　　张扬和秦言同时进了屋，张扬掐灭了线香，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你把公子打晕以后，他在来清川的路上醒了，他那么聪明，我还没解释，他就猜到你想做什么了，他生气极了，他说你要把他的计划全毁了的，他立马就想改道回临淄。
　　你害得我也被公子骂的很惨，那是他第一次骂我，他说他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让他陷入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从来没有见他那样愠怒，他又激动又生气，当场就晕了过去。我知道他其实随时都会死，所以我给他用了最后一颗护心丸，之后就点上了迷魂香，再也不敢叫他醒了，要一直等你回来，等你收拾残局，是你把他气成这样的。我负不了责了。”
　　“张扬，你怎么也学我做起甩手掌柜了？”
　　“我就是害怕，我害怕他醒来，我解释只会把他气死，我已经没有护心丸了，他再晕过去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好啦，没事，一会儿他醒过来，我教你怎么说，我保证不会把你的公子气晕过去的。”秦言拍了拍张扬的肩以示鼓励，虽然其实他不过是拍了拍空气罢了。
　　迷魂香掐灭半个时辰后，公子就醒了，那个时候张扬把烧好的菜刚端了上桌，秦言已经坐在了桌前，虽然他自己不用吃饭，但是看张扬一副贤惠的模样不禁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是没料到公子这么快醒的，所以张扬看见公子散着头发站在他面前时，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喃喃道：“公子！”公子骂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过去了几日？”公子倒显得分外的平静。
　　“十几日了。公子要去哪里？”张扬见公子准备往屋外走。
　　“快拦住他。我来教你怎么说。”秦言站了起来道。
　　“公子什么地方也不必去了，清川君公子桓已于五六日前薨逝，此事四国之内皆知！”张扬对着公子的背影道。
　　公子的身形一顿。
　　“所以现在在这里的也不是公子桓了，您不再是齐国国君的弟弟，也不再是众多门客跟随的清川君，您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了，四国的纷争都与您无关了。您还能上哪里去呢？公子桓被易渊侯毒杀，正是您想要的结果。”张扬一字一句道。
　　“死去的是谁？”公子仍背对着他们，声音很虚弱。
　　“死去的是我的哥哥，他替您死了，他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您从此不再过问四国局势，好好活下去，那样他便值了。”张扬跪了下来，他跟随着秦言的话悲痛地道。
　　眼眶里眼泪都在打转，秦言看着张扬这表现，一时分不清张扬是真的演技满分，还是太过入戏。
　　公子终于动容了，他转过身扶起了张扬，替他拭去了眼泪。
　　“你会恨我吗？”公子的手抚在张扬的脸上，那样地温柔。
　　怎么会恨公子呢？公子是张扬玩的这款游戏剧情里最爱的一位NPC。张扬心里想。
　　“我怎么会恨公子？只是我的哥哥他虽然从来身份低贱，但是他为公子而死的义举不是谁都能轻易做到的，求求公子答应他最后的请求！”
　　张扬这小子可以啊，这话秦言可没叫他说，他自己接的也很好嘛。秦言抱着手站在一旁默默欣赏主仆情深。
　　“我···答应他，不再过问四国局势了。”公子望着初升的月亮，苦笑着：“权当那日死在易渊侯手里的人是我，我也没有能力再过问四国局势了，过不了多久我就亲自向他赔罪。”
　　张扬自然听出公子话里的意思，他急道：“公子不要这样说，我会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治好公子的病。”
　　公子却道：“我很对不起你哥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郭越打他把他逐出了府邸，虽是郭越自己的意思，却也是我对手下管教不周，害得你哥哥在外面一个人流浪。
　　第二次他深夜来我房间，我已认出他是你哥哥，却还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想要取他性命，即使这样他还是拼尽全力救了我，在我床前陪了我一整晚。
　　现在他一个健康的人却为了只剩半年寿命的我独自一人去赴死，我欠他的实在太多了。我一点也不了解他，以为他是一个轻佻浮薄的浪子，其实他内心一腔孤勇、正直而善良，我从来没有好好待过他，我错得太深了。”公子的睫羽湿润，眼角的泪如同黑夜里的孤星。
　　秦言站在风里，出神地望着公子，觉得心口难受得很，他劝张扬不要入戏，可是他现在觉得自己也不能自控地入戏了。
　　公子，你错了啊，错的很离谱，他很想说，要是活着，他一定当面和公子说。我只是一个玩家罢了，救你只是我和张扬接受的任务，我才羞愧得很，代替您去赴宴，享受成为公子的快乐，直到最后才体会到您的处境。不是一个心性强大的人做不来您做的那些事，这个游戏剧情里的每一个NPC都使我很感动。
　　公子的形象太过美好，这么美好却注定要消逝，是一场足够深刻的悲剧。
　　“张扬，差不多得了啊，赶紧扶公子回屋，他又站风口上吹风了，饭菜都凉了。”
　　秦言看着他们俩进了屋子，他望着天空中的圆月和孤星，感到了秋风的刺骨，马上就要入冬了，他真希望时间能慢一点，这一次他忘记了任务，他出于本心想要给公子一个幸福的结局。
　　张扬还是每天照常出门去，他要去做支线剧情，他还怀着满腔的希望要为公子找到神医或药材，即使是之前获得的护心丸也行，秦言觉得这样也好，人活着一定要有一个希望。他成了鬼魂，想做剧情也做不了了，他只能打开道具包看看张扬有没有获得什么新鲜玩意儿，但他知道里面不会有他和张扬想要的东西。
　　木屋屋檐上新挂了一个风铃，张扬买的，他对公子说他的哥哥很喜欢听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公子笑着说他也很喜欢。公子反正有的是钱，买个风铃给他总不算过分吧，秦言想。
　　下雪啰！秦言飞也似的跑出了屋。他伸出双手接住落下的雪花，雪花透过他的双手无声地落到地上。
　　这个时候，他才真正明白庄子的那句话：南面为王怎么比得上死人的快乐。秦言是一个死人，可是没有谁会比他更快乐了，现在就算给他转换身份，让他重新活过来，让做公子，做国君，他也是不愿意的了。
　　庄子的那句话在这条剧情线里原来应该这样理解啊。所以庄子送出的道具才是还魂丹。还魂丹的作用就是让玩家体会和理解庄子话中的含义。所以即使当时秦言和张扬答出了骷髅的回答，庄子后来也不再理睬他们，因为庄子知道他们还没有使用还魂丹，还没有真正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公子披着一件鹤氅也走了出来，秦言很想和他说话，可是公子听不见，秦言站在公子面前开心地接着雪花转圈，公子也看不见。
　　公子只是一个人很怅然地遥望着飞雪，听着风铃天籁一般的声音。后来公子坐在了屋檐下，低着头，出神地望着手里残存未溶的雪花，公子不说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
　　秦言走到他跟前，把头从他胸口探上去，好看清公子低头时脸上的神情，秦言现在对公子做什么都不怕，反正公子看不见他。
　　秦言的脸离公子的脸很近很近，他看见公子的脸也像这雪花一样的洁白无瑕，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像是水墨晕开在素宣上薄薄得透出一层来，公子长长的睫毛上是雪融化以后留下的水珠，随着睫毛的眨动渐渐洒了开去，秦言忍不住想要抚上他的脸，就像抚上一件美丽而即将消逝的东西。
　　一个只剩半年寿命的人望着漫天的雪花会想些什么呢？应当是很爱很爱这个世界吧。秦言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般落下，喉间是苦涩的味道，他感觉自己再一次成为了公子，去观望这个世界。
　　公子大约很想记住这雪吧，明年他再也看不见了。所以他在雪地里站了这么久，又在屋檐下低头看了手中的雪花那么久。初生的太阳、日落的晚霞、竹林的风、落下的雨，大概通通都想抓住吧。
　　这个游戏一直围绕着生与死的主题，所有的剧情无论中途多么精彩或是平淡，最后都在探讨死亡。玩家是这样，NPC也是这样。
　　这个时候，秦言突然想起，曾经和谢蹊在宇宙中谈论过的A.S艾《行吟宇宙》里的那句诗：“若能长眠于此，以星辰葬我，是为永恒。”用无垠的广阔去埋葬微如尘埃的东西，那就是最终的归途。不管是真实世界的人还是游戏里的角色，其实都一样。
　　秦言望着公子，一如公子盛装出行燕国前的感觉，公子本身就是冰雪，是抓在手中也终要融化的。
　　秦言他们三个曾经一起上过清川的集市，张扬用易容术替公子换了面貌，这样他们三人就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公子很有钱，秦言想不蹭白不蹭，他叫张扬偷偷给他买了好几身新衣服。公子不会在乎钱了，生命都没有了，自然不会在乎钱，他的钱和房产都由张扬保管。秦言可以支配自己，他换上了新衣服，隔着公子悄悄地问张扬：“好看吗？帅不帅？”
　　“是个帅气的鬼魂。”张扬笑道，“对不起，哥哥，早知道之前你活着的时候我给你多买几身衣服穿，让你到时可以截图欣赏来着，现在死了截出来的图也是半透明的。”
　　“不要紧，我已经穿过这个时代最尊贵的衣服了，喏，他的。”秦言笑着指了指公子。
　　他们三人并排行走，公子在中间，张扬和秦言各在两侧，张扬和秦言说到这儿相视而笑，公子却突然问道，把他们吓了一跳。
　　“你哥哥可有什么遗物？”
　　秦言对张扬道：“有啊，刚换下来的旧衣服。他想干嘛？”
　　张扬于是道：“哥哥有一身旧衣服收在我这里。”
　　公子从怀中掏出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呈上的那块和田白玉，秦言和张扬都没有想到这块剧情伊始出现的白玉竟被公子随身携带一路带到了清川，公子把玉放在张扬的掌心，柔声地嘱托他道：“等我死后，把你哥哥的衣服和这一块玉同我埋在一起吧。”
　　那块玉，张扬和秦言最终都没能解开那块玉、那个将士的秘密，秦言觉得那个将士和公子之间的故事可能是要在燕国线剧情才能了解，但公子这样说，那么那个将士和秦言大概都是值得公子铭记的人。
　　公子曾是这四国之内最尊贵的人之一，可是他的陪葬品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两个身份低贱的人为他献上的情意。公子是太聪明了，他知道什么东西最温暖，可以伴他度过漫长洪荒。
　　秦言看到张扬的眼泪又下来了，他拿着那块玉痴痴地发呆，历史系的学生可真是情感丰富、多愁善感。
　　自那以后，张扬起早贪黑疯狂出去做支线剧情，所以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公子一个人。
　　秦言问他：“你不留下多陪公子说说话吗？”
　　“我要救他，我喜欢的NPC不能叫他这样死掉。”
　　秦言看着张扬的背影不禁想：真是傻小子。
　　所以公子死的那一日，张扬并不在公子身边。那是春夏之交，极平常的日子，公子穿着平日里常穿的那身素净的白衣，在庭院里给他种的那些花花草草浇水，秦言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他看见公子的手一滞，人便朝后倒了下去，水泼洒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也无知无觉了。
　　秦言的心猛跳了一下，之后便很平静地对张扬密语：“别做剧情了，回来吧，公子出事了。”
　　秦言点开游戏时间记录表，从他们接受主线剧情任务开始，到今天正好三年，系统说公子寿命只剩两三年，这时间还真掐得一天不差，所以他们没有改变公子的命运，任务失败，与秦言料想的结果完全一致。
　　张扬回来以后伏在公子身上一个劲地哭，哭的眼泪都可以攒起来给公子浇花了。秦言始终站在一旁，心里平静的很，他看着公子仿佛睡着的模样，这个始终顶着谢蹊的脸的NPC，秦言终于能将他完全同谢蹊区分。
　　公子是公子，谢蹊是谢蹊，他们很像，但是不同。
　　系统提示音响起：主线剧情高阶NPC公子桓死亡，主线剧情任务结束。现存活玩家一名，您可以通过做支线剧情任务触发死亡，或者推进时间线走向死亡，本次选择将不影响系统最终评分。
　　同时系统响起了背景音乐，是用竹笛吹出的声音，像是送给公子的一曲悠远的挽歌。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这局游戏公子是主角吧，玩家大概就是两路人甲，公子一死，主线剧情就宣告结束，还放起了哀乐。我死的时候半毛钱音乐都没有···太工具人了。”
　　“张扬，你打算怎么做？”秦言问道。
　　“等我把公子安葬以后，我会推进剧情线。你不在了，公子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做剧情还有什么意思。”他带着哭腔回答秦言。
　　“哎呀，游戏而已，干嘛哭得这样伤心？”秦言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你不明白，在你去练技能的那两年，我一直跟着公子，你也许对他没有多少感情。但是我对他很了解了，我看他就像我看历史书里写的那些美好的角色，太过浪漫主义了，叫人心里真受不了。”
　　“现在我知道，你选历史是对的，天体物理并不适合你。天体物理可没有什么浪漫主义。”
　　推进剧情线，一般都是由系统去做的，很少可以让玩家自己推进，所以秦言和张扬都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就站在竹林环绕的庭院内，点击了推进时间线的选项，天地背景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他们看见了星月轮转、花开花谢、四季转换、万物更迭。
　　“太震撼了！”秦言张开手臂呼喊道。
　　“我们在穿越时间。”张扬感慨道。
　　“天地，万物之逆旅！光阴，百代之过客！”
　　“哥哥，我这次发现你虽然是搞科研的，但是你文学素养挺好的嘛。”
　　“那是，你哥是全才！”
　　“···”
　　游戏甚至细致到竹林间的一只蝴蝶从破蛹到死亡的过程也做了进去，公子的坟墓边开满了美丽的鲜花，漫天的星辰和飘荡的白云不断变化，星夜的萤火虫和飘落的花瓣在他们身边交叠着起舞···
　　直到宇宙的变化停歇，秦言身边的张扬已经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我看到了你年老的样子，你自己要看吗？我给你拿铜镜。”秦言道。
　　“不了，我还不想看见我年老的样子。哥哥，可以抱抱我吗？”张扬的眼睛像是蓄了一汪水。
　　“当然。”秦言用自己半透明的身体拥抱了张扬。
　　其实，哥哥抱我和公子抱我并没有什么两样。张扬默默地想。
　　“我们从游戏里一路走来，好像经历了同现实世界一样真实的人生，现在已至暮年，我们只能静待死亡了。我从游戏里学到了很多。”张扬对秦言道。
　　“我也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这个游戏做得很好，我开始理解它的确有应对自杀狂潮的目的了，与其喋喋不休地奉劝人们珍爱生命，不如让玩家自己去体验生与死。”
　　张扬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系统提示音响起：“尊敬的张扬、秦言先生，两位已完成本局游戏，获得评分8.7分。非常荣幸地通知两位：两位在本局游戏中表现优异，评分进入DEATH游戏多人模式全球评分排行榜前100名，对应奖励请在系统内查看。
　　热爱生命，珍惜生命，向死而生，是我们每个人的归途。DEATH游戏与您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