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50、肆拾捌 殉道者

　　秦言还一个人坐在廊桥边，出神地望着河水，他拿起一个石子，扔进了水里，把水中的锦鲤吓得四散而逃，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高阶NPC居然猜出了他们的身份，这实在不可思议。他忽然联想到之前拿到孔子奖励时系统说的话，他说从来没有说过头上有字的才有剧情任务，那都是玩家默认的固有思维。所以高阶NPC为什么不能知道他们是玩家呢？这也是他们的固有观念罢了。
　　这个系统似乎隐藏了很多潜在的规则，似乎不断地在更新他们的概念，而他们像是跳入一个思维的定式中被系统耍了一般，可是他还没能发现自己跳入的陷阱是什么，但他总觉得他和张扬已经掉入这个陷阱无法自拔了。
　　对了，张扬回来了，他可以查看一下张扬这两年里获得的道具，他应该完成了一些支线剧情的，秦言点开他的道具包：好家伙，张扬在这两年里大大小小得到了近十样道具，什么止疼丹、护心丸、诸侯剑，这里面还有一项技能易容术，应该就是他说的花了半个月时间习得的，和他比起来，秦言这两年除了获得孔子的速成武功外，就是昨晚获得了一粒止疼丹，这对比真的太惨烈了。
　　“哥哥，你可害死我了。”张扬从他身后走来，神色慌乱。
　　秦言一只脚搭在廊桥上，手里抱着青铜古剑，十足像个剑客了：“我怎么害你了？”
　　“公子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所以刚刚听了我从燕国带回来的消息，他打算···”张扬说的声音里竟带着哭腔。
　　“打算怎的？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你别那么入戏好吗？真当他是你公子啦。”
　　“燕国的易渊侯想除掉公子很久了，他在齐王面前想用反间之计离间公子和齐王，说公子想自立为王，公子早就知道了这事，公子献计劝齐王假意怀疑公子，疏远公子，实则齐王一直暗中扶持公子。这都是些权谋之术，我就略去不同你讲了，现在当务之急，原本公子心中已有一计，只是迟迟没有下定决心，但现在他知道自己确实活不长了，便铁了心要那样做。易渊侯将会在燕国设宴，公子决定赴宴，易渊侯名为目睹公子的风姿，实则准备在此宴毒杀公子，公子决定饮下毒酒，死于易渊侯的毒计，然后引得三国共同攻击燕国，这样可大举削弱燕国的势力。”
　　秦言听了张扬说了大段，有点晕乎乎的：“公子一死，齐国自然会攻打燕国，其余两国凭什么帮忙？”
　　“你不知道公子的名声四国之内皆知吗？其余两国并不会为了公子的死攻打燕国，他们只是向来缺乏一个正义的理由来攻打燕国罢了。”
　　“好吧，其实我对这种算计来算计去的东西还是搞不太懂，不过我听明白公子打算以自己的死来打压燕国的势力？也就是他打算提前结束他的性命？”
　　“正是如此。那我们的任务不是泡汤了吗？我本来已在他面前说漏了嘴，但是他还没有这么确信，现在见了你以后他倒是似乎确定自己半年以后必死无疑了。”
　　秦言皱着眉望着日出以后水光潋滟的河面，道：“别着急，我有一计。我来替他赴宴如何，我看见你练成了易容术的技能，把我装扮成公子的样子去赴宴，我现在有绝世武功，我替公子把易渊侯解决了如何？”
　　“可···行吗？”
　　“你见识过我之前随机应变的能力了，现在最关键的是替公子找到可以救助他性命的神医啊，你在这两年里就没去给他找神医吗？”
　　“我当然有找过，可是谈何容易，我道具包里的护心丸是我费了好大心血弄来的，就是给他服用的，只剩最后一颗了。可以暂时护住他心脉，可是延长不了寿命。”
　　“你小子可以啊，看起来你现在成了他最信任的门客了？你怎么弄到那么多道具的？”
　　“纵横捭阖之术罢了，我历史可不是白学的。不过也就在这个时代背景这么管用，在现代背景的剧情线里，肯定是哥哥要占优多了。”
　　“这样，出发赴宴那日，我会把公子打晕，你带他离开这里，去安全的地方，我替他赴宴，等我重回齐国之时，你再和公子回来。这期间，你什么也不必做，悉心照顾他，单给他找药材和大夫就行，我们的任务就是延长他的寿命，其余的，什么四国之争与我们无关。”
　　秦言心中不禁有些窃喜，真是一个完美的主意，倒要感谢公子了，要不是你瞎折腾，我们也不会想出移花接木的主意，我秦言又怎么能体验到当一个公子的待遇呢！
　　秦言出发前的几日，远远地望着公子，他要尽量地模仿公子的感觉，坐立言行，以免到时遭人怀疑。
　　他在公子府里生活得很自在，大概是因为张扬现在在公子府的地位，他也受到了不错的优待，每天吃好吃的，喝好喝的，日子可不过得惬意，他闲时就躺在廊桥上看看天空，晒晒太阳，有时望望河里的鱼，进入游戏以后是再没有比这更愉快的时候了，愉快得甚至忘记了现实生活中的烦恼。
　　有时候他隔得很远望着公子的时候，也会觉得公子很可怜，想起那天他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这样优渥的生活偏偏得了心脏病，秦言觉得系统安排的任务还挺合理，确实该给公子一个好的结局。他也一定可以给公子一个好的结局。
　　出发的那日，公子穿了一身雪白的鹤纹长袍，如瀑的长发用白玉冠束着，腰间配着同那块和田白玉相似的玉佩，再加上他白皙的皮肤，整个人就像是雪做的一般，使人感觉美丽而易逝。
　　秦言这一次走到了他的面前，他自然是要准备打晕公子的。
　　公子却凑到他耳边轻声地道：“多谢你那日救我。”不知是因为公子的脸，还是这过分近的距离，公子的话叫秦言心里觉得很难受，好像面对着谢蹊那样的难受。
　　“喂，哥哥，你愣着干嘛，怎么还不动手，我替你把人都支开了。”张扬密语道。
　　秦言这才缓过神来，使用了武功，轻松地将公子击晕了。
　　“他身体不好，我不敢下很重的手，他估计一两个时辰内就会醒来，你速速带他离去。如果他醒来以后又要瞎折腾比如折返回临淄或者改道去燕国的话，你就用我武器包里的迷魂香，让他睡过去。”秦言边说边脱下了公子的衣服和饰品，张扬使用易容术将他变成了公子的模样，秦言问：“那么现在我的容貌是谢蹊的吗？”
　　“你看镜子还会是谢蹊的，我看你仍然是我之前看到的样子，至于其他人看到的则是NPC本来的模样，是不会变的，现在你就是公子本人了。只要言行稍加注意，谁也不会看出破绽，公子少言，你也不要多说话就可以了。”张扬嘱咐道。
　　“了解。”秦言比了个OK的姿势。
　　秦言踏上了去燕国的马车，郭越跟在他身边，郭越还问他：“公子怎么没让张扬随行？”
　　秦言道：“我让他去办重要的事了。对了，秦言是他的哥哥，你先前对他太无礼了，以后要对他恭敬些。”
　　爽，很爽，非常爽，秦言本来想揍郭越一顿的，后来不知怎么把这事忘了，现在骂他一次就当扯平了。
　　只听郭越委屈地道：“公子当时都已经骂过我了，现在怎么又骂我一遍。”
　　秦言在马车里不做声了。
　　五日之后，秦言来到了燕国，燕国并没有他想的那样落后，事实上燕国街道的富庶程度和齐国相当，难怪当时第一次见公子，他们说自己是燕国人，公子并不相信了。
　　易渊侯摆的宴会居然要徒步走上几十级的台阶，日光正盛，秦言踏在石阶上，脚有些虚浮，今天很不在状态，而且心神不宁。易渊侯看起来比公子年长一些，但其实也风度翩翩，只是秦言站在公子一方，自然将他看做反派，也因此瞧着他很讨厌。
　　“哥哥，你现在已经去赴宴了吧，你一会打算如何？”张扬的密语响在了秦言耳畔。
　　秦言的心正慌着，张扬一问他就更慌了：“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张扬的声音大得秦言要聋了，“我以为你有万全之策才敢替公子赴宴的！”
　　“淡定淡定，公子现在如何？”
　　“我们现在在公子封邑清川的郊野，他现在很好，我用你的迷魂香让他睡着。你现在该担心你自己。”
　　“知道了，我也好得很。”
　　秦言挂断通讯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武器包，包括那把常用的青铜古剑，全部变成了灰色不可用，这一点他事先已经料到了，他是不可能带着武器进入宴会的。
　　易渊侯还有燕国其他的贵族们似乎在不断地赞赏他，他便虚与委蛇地同他们交流着，因为古汉语说着实在有点吃力，而且公子确实少言，他大部分时间并没有怎样说话。
　　秦言的脑袋很空，从来没有过的空，觥筹交错中他的心却根本不在这里。秦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大概是因为他现在是公子的模样，他已经不是玩家了，他成了游戏中早已设定好的NPC，他开始沉浸入这个游戏了，他也开始感觉到这宾朋满座背后潜伏的危机了。
　　菜已经上来了，不知道有没有毒，他想大概率是没有的，在菜里下毒很不方便，他谨慎起见还是只夹了一点最边上的，毒一定下在酒里。他的酒还一口没有动。
　　这时候还安排上了歌舞，歌姬的腰都露了出来，他更加心烦意乱了，他不该这么盯着歌姬看，公子这样的场面一定看多了，他要克制一点。
　　秦言，你是上辈子没看过美女跳舞吗？你现在该想想剧情才是，你到底打算怎么做，是一直用公子的身份，还是打算揭露自己假冒公子，把易渊侯给杀了呢？你的武器都不能用，你该因地制宜找什么称手的武器呢？
　　可是脑袋还是昏得很，秦言见到易渊侯向他走来了，他听见他说：“清川君，我来敬你一杯。”
　　怎么办？
　　秦言低头望着满斟的酒樽，里面的酒映出秦言的模样——那是公子的模样，也是谢蹊的模样，那张脸上的平静与他心里的慌乱似乎并不是一个人的，他又记起临走时公子像冰雪一般的风姿，他闭了闭眼，拿起了酒杯，一口喝了下去。
　　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毒药，所以不知道多久会发作，但是现在秦言的心却完全安定了下来。直到大约10分钟后毒药发作的时候，他几乎已经确信他和张扬掉入了系统设定的陷阱中，并且梳理清了从头开始的脉络。
　　这杯毒酒是他非喝不可的。他们已经做了错误的选择，喝下这杯毒酒也许还能挽救一点评分。
　　毒药刚开始发作的时候，他的咽部出现了强烈的灼烧感，头部也开始隐隐作痛，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后来腹部便开始了撕裂般的疼痛，口中吐出大口的鲜血，身体开始抽搐痉挛，他极力隐忍着，因为他现在是公子，不是玩家秦言，在地上大喊大叫、撒泼打滚是不行的。
　　他的手紧紧攥住桌角，强忍着从道具包里同时服用了止疼丹和还魂丹，即使这样，秦言还是觉得这个毒药致死量不够或者止疼丹药效不够强，时间变得格外的漫长。
　　后来他支撑不住，终于倒在了地上，口中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白袍，呼吸渐渐变得困难。还好，是比上一次的痛苦程度轻一些的，毕竟那粒止疼丹下降了半星的痛苦程度。
　　其实，这就是公子桓的宿命。他想起那日公子坐在廊桥边上那黯然神伤的模样，公子因为患有心衰之症，所以他比任何人都要珍爱生命，当他知道自己只剩半年的寿命时，才会那样伤心。
　　而他将生命看得如此重要，却依然决定提前结束性命以削弱燕国的势力，他的哥哥齐国的国君如张扬所说其实一直很看中公子，从未被离间，却也同意他这样做。
　　秦言对四国之争可以说一无所知，系统也从未给过四国相争的形势信息，但是其实玩家不需要知道。因为只要NPC知道就可以了，公子桓比他和张扬都要更清楚四国形势，他和齐王既然决定这么做了那么表明燕国势力的削弱对齐国来说是无比重要的。
　　所以死局也在这里，公子身为齐国的贵族，只要做一日公子，便要被困在政治之中。玩家可能更改他的命运吗？完全不可能。
　　给公子寻找神医，治好他的疾病，延长他的寿命，那更不可能。张扬和玉器店老板都说过，公子的门客或者说情报网遍布四国之内，这一点其实就是那块一开始的玉的提示。
　　那个NPC将士为什么敢于交给完全不认识的玩家这么重要的和田玉，而他其实根本不知道甚至玩家当时自己都不知道将会去往哪一个国家，这是因为他明白那块特征鲜明、象征身份的玉不管到哪一个国家，最后都会回到公子桓的手中。
　　公子的门客在四国内可谓星罗棋布，这样的能力都无法为自己找到续命的方法、绝世的神医，要靠两个玩家去找所谓的神医那不是更加不切实际吗？
　　玩家之所以会掉入这样的陷阱，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总以为自己是整场游戏的主角，其实他们从一开始的身份设定就是这个乱世的蝼蚁，而主角再明显不过是公子本人。如果要有主角光环，那也不可能是玩家的，只会是公子本人的。
　　所以公子也必死无疑。
　　这个任务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接受，如果当时他和张扬点击了不接受主线剧情的话，也许这个主线剧情将直接通关。
　　而系统友善的提示其实也在一开始就给到了，就是枕着骷髅睡觉的庄子，他是整局游戏的提纲挈领者。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这句就是整个游戏的答案，至少说是他和张扬选择的齐国线的答案。
　　南面而王的快乐也比不上死人的快乐，可是没人会选择死。正如主线剧情已经提示，没人会选择拒绝。
　　所有玩家都会接受。
　　太可惜了，他和张扬的直觉都对了，他一开始就不想接受那个任务，而张扬一开始就察觉出了庄子说的话的重要性，可是他们都还是没能识破系统的陷阱，在公子的剧情里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秦言在公子府的廊桥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是直到他成为公子，他开始替公子思考的时候才解开了这个陷阱。
　　他的武器被没收，他只有一身武力，他可以选择暴露自己本人的身份杀掉易渊侯，也可以用公子的身份说服易渊侯然后全身而退，但是这都比不上公子原来的计划，也就是喝下这杯毒酒。
　　暴露他的身份，也就将公子的声名毁掉，杀掉易渊侯，四国的形势更将大乱。秦言自己则必定死在此地。
　　而用公子的身份说服易渊侯，向他说明杀死公子以后燕国的危局，是否能说服仍然存疑，假使可以，那么公子此行的目的又是如何呢？把自己的计划告诉敌方吗？这更不合理。
　　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只有公子本人的计划，这个系统一开始的设定才是最完美的，玩家只要顺应系统设定，就可以拿到高分。而系统却一开始就跑出来说请玩家改变命运，系统可真是坏得一塌糊涂。
　　意识还在的最后时刻，他听见易渊侯道：“齐国最大的祸患终于解决了。”
　　公子的心疾只有公子最亲近的人才知道。易渊侯可真是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秦言很想替公子说对易渊侯说：“你也必定会为此付出代价的。”可是没能如愿，他的喉咙里涌出的血使他再难开口。
　　其实或许，如果张扬和秦言选择走的是燕国线，那么易渊侯是不是燕国的主线剧情高阶NPC呢，秦言如果站在易渊侯这边，公子是不是就成了他的敌人呢。
　　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秦言倒在血泊之中，血光映出他熟悉的侧脸，他心中却喃喃呼唤着根本不属于这个游戏的名字：谢蹊！谢蹊。谢蹊···或许，他从未进入游戏，游戏里的每一个故事、每一个人物都让他联想着现实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