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肆拾壹 久别重逢 ...
-
秦言参加过多次协会的志愿服务,所以他几乎可以说驾轻就熟,地震也没什么可怕的,在48世纪他们拥有迄今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同时也遭受着大自然更加频繁的筛选机制,这里无非是一个全球偏落后的地区,防震措施做得差,加上山石滚落,所以受伤者较多。
可能是真的太久没做过志愿服务了,一下子从安全繁华的高楼城市群来到坍塌混乱、黄土飞扬的地震现场,秦言的神经还是不能控制地跳了一跳。这是同一个世界,但这世界不同角落的人过着的是完全不同的生活,所以有完全不同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他在实验室里呆了太久,这种残酷血腥的印象都快模糊了。他想,他也谈不上遭遇什么人生挫折,毕竟这世上比他痛苦的人千千万万倍。
看到那些被抬出的血肉模糊的躯体,秦言的内心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神色更加冷峻起来。秦言负责的是心理疏导,工作任务比起医疗团队来说是不重的,伊尔的旅游者大部分都是因为第一次遇见地震顶多产生点心理阴影,求生意志还是很强的。
麻烦就麻烦在伊尔的当地人。
这些人死活不肯走。不肯走是什么概念呢,不说这里还可能会有余震,不去附近的大医院做好后续治疗的话,部分受伤严重者是会丧命的。也就是说伊尔的部分当地人是求死而不是求生,这正是生命心理学的用武之地了。
伊尔这个地方有点意思,这是秦言一天工作下来的感受。谁都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们的祖先会从世界繁华的城市来到这种落后的地方定居,定居不是旅游,不是两三天的新鲜,必然是下了某种决心,也没人知道伊尔人为什么抵抗政府,宗教信仰具体是什么。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而当日暮时分渐渐降临的时候,他遇到了这一天里最棘手的伤者。
那位伤者右腿已经被压断,头部由医护人员做了简单包扎,右腿是已经废了,但是性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要赶紧送到医疗中心,右腿感染比较严重。可是这位伤者并不想去,他死活不愿意离开这里。医生告诉他,不去医院,那就不仅是右腿的问题了,感染会伤及性命。可是,伤者仍然不愿意离开,这才让秦言负责。
理论上,完全可以注射点什么,让他晕过去,先去医院处理再说,但这只是理论上,4717年已经行不通了,秦言他们必须在伤者清醒时尊重伤者本人意愿,否则可能遭到起诉。
秦言蹲了下来,他的T恤已经被汗浸湿,伊尔这地方现在白天热得像蒸笼,伴随热气扬起的尘土像是在翻炒着什么东西似的。
“先生?”
对方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似乎完全没把秦言放在眼里。
“你在看天空吗?伊尔的天空很美丽,如果你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看见它了。”秦言仔细观察着他,对方躺在地上,很清醒,眼睛一直望着上空,面部有时会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腿部也抽搐了几次,他正遭受着□□上的巨大折磨,可是宁愿遭受折磨也不愿意离开的原因,在这里等待死亡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听到秦言的那句话,伤者又看了秦言一眼,这一次他看得比之前要久一些,然后复又移开视线,只是什么都没有回答。
“你有亲人的,那些人你都可以割舍吗?”伤者自始至终闭口不言,他的手表也在地震中损坏了,暂时还未能确认这位伤者的身份,但是人总是有亲人的,除非他亲人死绝了,但这概率太小了,这位伤者年纪在四五十岁的模样,应该上有老下有小,秦言这么说自觉应当没错。
这次伤者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依旧缄口不言。看起来,亲人这种话对他一点作用也不起。
对方一句话也没说,这次秦言真的觉得有点不妙。只要对方说话,不管说些什么,都将作为秦言战术的突破口,比如骂他:关你屁事啊,老子就是要等死不可以吗?秦言反倒有下一步的战术,可是闭口不言,秦言纯粹靠观察要突破这人的心理防线就实在太难了。
秦言决定开启试探战术,对方既然似乎对亲人不为所动,那么就尽可能的提及他的亲人,秦言不觉加快了语速,试着想像了这位伤者的家庭,想像他有一位母亲,很爱他,想像他有一位女儿,也许不在伊尔,在某个大城市工作,秦言不停地说着,差点自己都信了。不论此人的家庭是否如他所说是美满的还是根本和他说的不同,若是美满则必有触动,若是不美满则必遭反驳,这是逼他开口的策略而已,而内容其实并不重要,秦言要的只是他开口。
然而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这时候已经大约十分钟过去了,秦言一筹莫展,遭受到这次志愿活动一天下来最大的挫败感。
“滴滴”秦言的手表响起一段提示音:您所在的地区可能有小幅余震,请注意规避。
秦言已经有些烦躁,他直接关闭了提示音,这段提示每隔一个小时左右就会响起,是地震局的通知,现在最关键的就是要转移这些伤患。而余震其实并没有太多危险,他现在和伤者都在非常空旷的干旱土地上。
秦言在想自己是否准备放弃这位伤者,十五分钟是一个警戒点,过了这个时间他完全可以离开去疏导其他病人。
可是那位伤者平静的眼神又使秦言想起了他的朋友——谢蹊。同样的缄默不言。
像是知道了很多而嘲笑般地望着作为平凡人的秦言,可笑地望着执着求生的秦言,而自己求死反而成了某种高尚的事情。可是谢蹊,秦言尚能了解一二,这位伤者秦言却什么也不知道,他对秦言露出的那种蔑视的神情,让秦言觉得很不舒服,好像在那人眼里自己像一个愚蠢的傻瓜。
“你在等待死亡的来临吗?为什么要借助地震呢?地震之前难道没有其他方式制造死亡吗?何必如此痛苦?”秦言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那汗水快要滴到他的眼睛里了。秦言的话语渐渐变得温和平静起来。在燥热无比的伊尔土地上,吹来一阵晚风,短暂得如同秦言的幻觉。
“因为这次我们所有人都将沉入深渊,谁都别想逃。”那人忽然的开口好像晴天里的一道霹雳,直划到秦言的心口上,那人的声音粗犷沙哑,眼睛直直地看着秦言,露出了一抹微笑,然而是恶意的:“你也一样,QINYAN。”那是印在秦言胸口的名字。
我们所有人?是哪些人?秦言的心猛地颤了一下,难道是所有在伊尔的人吗?还是更多的人?
“是什么深渊,是哪些人?那么你开心吗?所有的人,你可以确信吗?一个人也逃不掉吗?即使如你所愿,那么你不该等到最后吗?看所有人沉入深渊以后你再沉入吗?”秦言虽然觉得面前这人大概是个神经病,但他作为学过生命心理学的人认为此时自己一定要比他还疯狂。
秦言看到自己已经吸引了这个人全部的注意力,从那人开口以后,他没再望过天空,而自始至终都在端详秦言。刚刚秦言的那番问题很明显已经对那人造成了心理上的波动。
但是那人并没有回答。
秦言叹了口气,“是末日吗?其实末日只是一种象征罢了,它并不需要具象。我已经听过太多种声音了。有人希望自己活着,而别人活与不活与他没有关系。有人希望所有人都好好活着。有人希望自己死了,而别人好好活着。而有人希望所有人都一起死了,你好像是最后一种。”
那人听着猛地睁大了眼睛。
“还有更多的声音,声音中又演化出很多二次的声音,没什么对错,这个世界永远包容所有声音,并且,不为所动。”
秦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很难否认不是受到那句话的影响——“人类百万年来薪火相传,忠诚、勇敢、正直、无私这些美好的品质人类都具有,可是人类感动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同这个宇宙毫无关系”。
秦言注意到那人的手轻轻朝秦言的方向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秦言一样,而那人的瞳孔如烈火般燃烧着,映出秦言冷静的面孔。
“我走了,尊重您的决定。改变主意的话您随便喊谁都会来帮您离开。”秦言起身,他已经称他为您了,这是一段缘分的结束,他不得不郑重些,而这也代表秦言放弃他了,秦言觉得自己只能做到如此,那么便放弃了,就是这么简单。而伊尔这个地方,已经让秦言觉得越来越不简单了。
他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虽然他刚才表现得那么镇定,但是心却被那人的神情还有话语所震撼,也许他流的汗并不是他身上的,而是他心里的。真是见鬼,本来想逃离A大研究所过过清净点的生活的,志愿服务比起研究来说肯定算是一种调剂,可是没想到这次竟一点不轻松。
然而更让他惊讶的事还在后面,他离开那伤者转身的时候,却被自己背后的人吓了一跳,差点跌了一跤。
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他因为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伤者身上,因此对后面的人竟完全没有察觉,此时他站在那里,穿着和他一样的白色T恤,清癯的面容瘦了许多,一米八的大个子却好像会随时被风吹倒一样。脸色甚至可以说是惨白,精神状态很差,像是阴间来的鬼一般。
“秦言。”他先开口叫他了。是秦言时隔半年重又听到的深沉而熟悉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儿?”秦言先前的对此人埋怨的心情此时全都化成了一种莫名的心疼,像利刃捅进胸腔绞着心脏一样,他刚才还觉得谢蹊和那名伤者在某些地方有些像,但是现在他完全否定了这种想法,他所认识的谢蹊怎么会和那人相像呢?那些声音中,秦言听到过属于谢蹊的:他只想自己一个人默默死去,而其他人都好好的活着。
“怎么,欧洲的伙食很差吗?你怎么瘦成这副样子了?”秦言微笑着向他走去。如果面前的人是顾波,秦言一定会给他一个大大的久别重逢的拥抱,可是这人是谢蹊,秦言脸上微笑着,心里却难受得紧。尤其是刚才转头看到他孤身一人站在他身后的画面,好像凝固着烙在秦言心上挥之不去了。
“怎么不说话?什么时候偷偷站在我背后的,刚才和那人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几句,我不是有心的。”
“无所谓啊,反正又不是什么政治机密。见到我另一面啦,我就是这么冷酷一人,没你想的那么热心。我放弃他了,他没救了。”
“秦言···”
“有什么你就说啊,不要老是这么欲言又止的,很让人抓狂的好不好!哦,对了,把你的银行账号给我,差一点忘记正事!”
“银行账号?”
“你上次买给我妈的那个死贵的身体监测,我必须还你钱,不然我会被我妈烦死。”说着秦言就拎起谢蹊带着手表的左手送到谢蹊眼前,示意他把银行账号显示出来。秦言其实想劈头盖脸问他这半年来他妈上哪去了,失联了,为什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没有任何回音,他算哪门子的朋友,他根本连个普通同事都算不上,普通同事都知道要面子上问候问候。
可秦言没有说那些,他说了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用的,秦言,那是我送给伯母的礼物,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呢?”谢蹊有些惊讶,秦言竟然在这个时候还记得这种小事。
“我知道,对你来说不过是笔小钱,可是那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而是我根本不应该收你这种礼物。上次的宇宙旅行已经是我贪心了,我要是再贪心下去···”我怕我们的友情会变质···我们之间有过友情吗,你把我当成过真正的朋友吗?我在你心里占据过哪怕一丁点位置吗?秦言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继续说出来。
“没必要的,说不定哪一天经济体系将完全崩溃,钱这样东西就一文不值了,你完全没必要将这种事放在心上。”
“哦,那么现在经济体系崩溃了吗?世界末日了吗?等到经济体系完全崩溃那天你再给我说这话吧,现在还是必须还你钱。赶紧的。”还个钱也能这么麻烦,这要是顾波的话,指不定多开心秦言给他钱;谢蹊呢,秦言想还他钱还得费一番唇舌,可越是这样,秦言越要给他。人就是这种逆反的生物。
谢蹊无法,只能给他看银行账号,他看着实时入账的数字,想着仍为这些数字而悲喜的人类,心中不由泛起一阵苦笑。
“你在欧洲不仅伙食不好,工作压力还很大?你有没有照照镜子看看你的黑眼圈,你现在像只大熊猫诶。你到底来这边干嘛的,做什么考察工作吗?”
秦言本来也许有一大堆的话要埋怨谢蹊,甚至可以跟他吵一架,可是那是高中的秦言才会干出的事,现在的秦言早就克服了自己的冲动,这个成年人的世界需要极致的冷静,他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更需要。所以他将那些不快埋在心里。
“和你一样,秦言,我是来做志愿工作的。”
“志愿工作?”秦言差点噗嗤笑出声,硬是忍住了,心想你这副样子不像是做志愿工作的,倒像是被志愿对象。谢蹊的样子憔悴得和那些伤患一样可以抬上担架了。
“什么志愿工作?”
“简单的急救和包扎。”
“你是医护人员?”
“嗯。”
“你不要告诉我这是你大学辅修的生物医学学到的基础医护技术吧?都隔了这么久了,你上过临床吗,志愿者协会放你进来?你不要开玩笑了。”
“是,毕业以后没有临床过,一直在物理学研究所,但是我的基础医疗知识并没有退化,相反的,我很惊讶地发现我的水平似乎更加娴熟了,好像一直有在从事医疗方面的工作一样。”
秦言被他的那个“一直”点醒了,难道说四国时期的记忆被消除了,可是能力却没有消除,他记得谢蹊和他说过的,他在四国时期拜过师,行过医。不明物体的消除能力一点也不完善,记忆虽然被抹去,但是按谢蹊上次所说抹得并不干净,而这次好像谢蹊在四国时期的能力也没有被抹去,看来不明物体并不能完全地控制人类。
“行,行,你厉害,不愧是你。”秦言赶紧换了话题,他尽量避免谈论任何牵扯到四国时期的话题,他怕自己说漏嘴,按上次无中生电影的情况看,秦言一旦说漏嘴,谢蹊就会一追到底,非把真相弄清楚不可。
“不过欧洲那边就由着你来?你那么重要,他们让你来这边做一个普通的医务志愿者?欧洲那边是很闲吗?而且谢蹊,据我所知,你从来没有做过志愿活动啊,你怎么就突然善心大发来伊尔了?”
“···”谢蹊那边是持久的沉默。
“呵呵,悄悄是别离的笙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秦言只能自己逗自己了。明明离开A大的时候,离开秦言聚会的那次,谢蹊的状况很好,谢蹊还是微笑着离开的,为什么半年未见,他好像又和秦言隔起一道深深的屏障呢?是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吗?谢蹊的病情又恶化了,反复了?
秦言叹了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到的伊尔?”
“昨天下午。”
“你太累了,脸色非常差,你该去休息,不该再继续志愿活动了。”
“我已经在休息了,大部分伤员已经处理妥当,剩下的只是转移他们了。”
“那怎么,你要跟着我学生命心理学吗?我还有工作需要继续。”他半调侃道。
万万没想到,谢蹊居然真的跟着他,跟在他身后,老实说,秦言觉得有些奇怪,这次见面,谢蹊似乎一直都在看他,不管是刚才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他,还是现在跟在他身后走着,秦言能感受到他灼热的视线,要不是谢蹊是男的,这么灼热滚烫的视线秦言都要以为他爱上他了,所以他到底来伊尔做什么?
“趁我还没开始工作,你不抓紧和我聊点什么吗?这么久没见,就一点不想我?”秦言突然间转头正对上谢蹊那灼热的视线,谢蹊跟在他身后,没留神,差点撞了上去。
“我,我还记得欠了你一顿饭,说好下次见面的时候要请你的,不过这次在这里,不能如愿了。”秦言这么近地看着谢蹊的脸,他真的瘦了很多很多,下颌角的线条清晰得就好像雕塑一般,黑眼圈衬得他眼睛也失去了神采。秦言的心那一瞬间再次疼了起来,难道他过去的心血全都白费了吗?不过半年,就将他过去四年多的努力付之一炬了吗?
“呵呵,你没救了,让你聊点好玩的话题,你居然想的是欠我一顿饭。”
“你难道不是吗?秦言。”他指的是秦言刚刚居然还记得要还他钱的事。
当然不是,秦言有很多很多话想说,想问,可是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他问了谢蹊也不会回答,所以他才特地找了个还钱的借口作为他们久别重逢的突破口,谢蹊,你根本对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也对我一点都不懂。秦言这样想道。
“滴————”突然是很长的一段刺耳的盲音,从谢蹊的手表里发出的,像是手表滋啦一声要报废的感觉。同时耳膜感觉要震破了,声音变得空白。
秦言和谢蹊的脚下微微震动起来,是——余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