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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肆拾 孤独旅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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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聚会,第一个来的人是谢蹊,最后一个走的也是谢蹊。秦言送他到家门口,谢蹊本已经准备走了,却突然回过头来问他:“我有没有欠你什么东西?我总觉得我好像忘记了什么事情,欠了你什么,却又想不起来。”
秦言被他说得一愣,不明物体的记忆清除不能达到百分之百的效果吗?这是他们的某种技术漏洞吗?
“你怎么会欠我什么?要说欠,你最多是欠···”欠楚嫣,对,是这个名字,秦言想。那个女孩等了谢蹊一辈子,而谢蹊现在已经将她忘记了,在此之前,这样的爱情对于秦言来说是神话,可是现在秦言知道是真实存在的,可遇不可求的。不过谢蹊也不欠她,因为在四国时期的谢蹊早就死了,他不欠任何人。
“欠什么?”谢蹊对于秦言断掉的话感到奇怪。
“欠我一顿饭啦,去欧洲你总不会一去不回吧,到时候回来,不管1年、2年、3年,你回来就记得请我吃饭,记在你的备忘录上!”
谢蹊笑了起来。“好,不会忘记的。谢谢你,秦言。”
这笑是发自内心的,秦言知道,这笑容就像是四月的阳光,温暖而热忱,它出现在谢蹊的脸上,对秦言来说就像看见了价值连城的珍宝一样,他感到一阵舒心,谢蹊会过得很好的,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想。
那么,再见了,亲爱的朋友,祝你前途顺利,秦言在心中默默告别。一直望着谢蹊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他才转身返回家中。
“你那位同事送的是什么东西啊?”秦言看见他妈妈拿起了一直放在客厅角落的谢蹊的礼物。那盒子外包装上并不能看出这礼品究竟是什么,秦言的妈妈便直接拆开了外包装,打开了盒子,是一套养生按摩用具,而盒子里面又有一个盒子。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小?”
秦言看了那个小东西一眼,便道:“他可真是富二代,钱不当钱花,妈,你知道这个小玩意儿值多少钱吗?最低售价也在一万以上,比这套按摩用具要贵得多。”
“一万块?”他妈妈听了吓了一跳,立即道:“秦言,你赶快给人家还回去!”
那个小东西是身体监测附加功能芯片和序列号,是手表的附加开发模块,虽然他们每个人的手表都有健康监测功能,但是那种监测功能很基础,几乎也没有什么太大作用。而谢蹊送的这个则相当于配备了一个家庭医生了,只要装入手表,输入序列号,就能解锁一年服务期的详细人体健康监测功能。
“妈,你就用好了,我会把钱还给他的。”
现在秦言知道谢蹊为什么会送他这么贵的礼物了,是因为谢蹊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想不出欠了什么便用钱来还,真是粗暴又直接的方式。
4717年6月15日,谢蹊正式离职,虽然他们本就不在同一个实验室,只是吃饭的时候或者在公寓能碰到,但是秦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上班都打不起什么精神。
谢蹊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存在感,平时话也不多,他们工作也都各忙各的,但是秦言知道那个人在那里,可是现在他明白那个人已经不在了,那个实验室里只有Iris和一名新的助手,这种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偶尔他也会特地绕到谢蹊的实验室看一眼,和Iris随意聊聊,眼神逡巡着,仿佛这里还存在着那个人留下的气息。他想起去年在实验室里看到晕倒在地的谢蹊,那也已经快要一年了,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事。
他站在谢蹊的实验室门口,去看一个不再出现的人,又或者是一直在那里的人。
任何一个人离去,对于秦言来说都已经是常态了,所有的相识仿佛都是为了最后的分别做铺垫。
4717年11月,距离谢蹊离开A大已经过去近半年的时间了,秦言已经习惯没有他的生活。
秦言有许多朋友,可是也曾经一个人踏遍这地球上许多角落,热闹或者寂静,荣耀或者落寞,顺其自然便好。
11月在A大的研究暂告一段落,与其说是暂告一段落,不如说是遇到了进行不下去的困难,而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团队里少了一位MVP成员,一切如谢蹊所言项目受到阻滞了。若是在以往,尽管400年后的事情与他没有过大关系,秦言也会烦恼焦虑,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意识到这样的阻滞其实是早就被预料到的,谢蹊十分清楚明白地告诉了他,那么作出人事调令的星耀计划总部又怎么会不知道会引起这种后果呢?
并不是400年后的危机被解除了,而是A大的研究中心已经被放弃或者说闲置了。秦言这样大胆地猜测。
4717年12月5日,秦言踏上了前往异地的旅程,那是全球志愿者协会的志愿活动。秦言在大学一年级就加入了全球志愿者协会,理由很简单,参加志愿活动可以增加信誉分,以及公费旅游这个星球上的各个地方,当然这些也需要付出代价,那就是他的生命将置于危险中。不过,秦言从来没有害怕过,他本身就是一个冒险主义者,而且相信自己足够命大。
全球志愿者协会其实也属于星耀计划的一环,只不过这一环是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世人面前而已。并不是所有想提高信誉分的人都能加入这个协会,在这个协会中的人必须拥有应当具有的价值,而秦言的价值在于他的生命心理学知识,即使后来他放弃了继续选修这个专业,但是由于之前的优秀表现,他仍然保留在这个协会中。
进入A大研究所以后,他就没有再去参加过志愿者协会,一方面是的确没有时间,另一方面他一直在想办法治疗谢蹊的病,当然谢蹊并不知道,谢蹊也许只是认为他是一个热情到有些烦人的同事。
11月研究结束的时候,他时隔近五年重新向志愿者协会提交了自己的空闲期,表示在此时间段内可以参加志愿活动。他必须做点什么,就像他和谢蹊说的那部电影一样,这部电影不能没有主旨,这个主人公不能只是做了一个选择,他必须做些什么,这部电影才会有内容。他也必须做点什么,去转移项目阻滞的郁闷和谢蹊离开的空虚感。
不过他知道他未必会得到协会的回应,因为在他提交的有限的时间段内未必会出现需要他的志愿活动。但恰巧的是,他收到了回应。
志愿活动是在欧亚大陆交界的一个叫伊尔的地方,这里发生了小规模的地震,需要心理干预,也就需要像秦言这样的懂生命心理学的人去。
12月5日出发的,但志愿活动通知是4号晚上发来的,并没有给秦言做什么准备。他惯常如以前参加志愿者活动时带了几件衣服,用手表搜索了伊尔的天气,那里据说白天很热,晚上又会非常冷,他的行囊更加轻了,因为只需要带几件短袖和抓毛冲锋衣就可以。
坐了大约一个小时的飞机,然后是一个小时的客车路程,他从亚洲东部的S市来到欧亚交界的伊尔。伊尔是一个非常落后的地方,他绕地球跑了小半圈也只用了一个小时多,可是从下飞机赶往伊尔却也要花了一个小时,而且这里环境确实比较恶劣,即使他现在在车上离伊尔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窗外漫天的黄沙和炎热的气候早已显示了这一点。
关于伊尔这个地方,秦言也是第一次知道,而伊尔发生地震这件事在新闻中也着墨不多。它在4717年无数繁华城市中像是一个脱离时代的存在,不过这也与它的地理位置和从属政府有关,地理位置处在山区,交通不便,而从属的政府则本就贫穷又落后,伊尔像是被它的政府抛弃,又像是自己想要抛弃政府。
在飞机上的时候,志愿培训里也提到伊尔有着自己的宗教信仰,并且非常神秘,伊尔人固执己见且对外来者甚至自己的政府充满敌意。而伊尔族的历史大约可以追溯到距今一千年前,祖先从世界最繁华的几大城市来到这个地方,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比较靠谱的一种说法是前来旅游,后来这些人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地区,而定居在了伊尔这个地方。
之所以说前来旅游这个说法比较靠谱,是因为伊尔真的是非常美丽的地方,是极佳的星星观测地,所有落后的地区好像都有着吸引人的自然风光和特殊的民族文化,伊尔每年都能吸引一批批猎奇的摄影和旅游爱好者来到这里,所以这次地震受害者不仅有伊尔本地人,还有其他地区的外来者。
这里可真的是热,秦言从下了飞机以后就一直在脱衣服,而现在他在车上穿着短袖,头上仍然还在冒汗珠。
他有个习惯,做志愿服务的时候,总是会听国际歌,现在也不例外。他很喜欢这首歌曲,说起来也是几千年前的音乐了,不过经典永流传,不管旋律还是歌词都绝不过时。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秦言微微闭上眼睛,在摇晃的车厢内,外面飞扬的尘土和嘈杂的人声好像都已经远去,只剩下这浪漫和热血,短暂的风在空气中留下鲜明不可思议的轨迹,他的阴霾好像被那刺透心灵的乐曲瞬间一扫而空,唇边绽出一个上扬的弧度。
他脑海里显现的是曾经做志愿者活动后看到的那些人感激他的双眸,他们是散落在全球各个地方的人,不同的民族,拥有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和瞳色,可是当他们的眼神向他传递感激的时候,他们又都是一样的,是缤纷的色彩。他还记得有个小孩腼腆地送了他一个礼物,然后对他说:“你要幸福啊,大哥哥,我祝你幸福。”那一刻,秦言真的是幸福的。
此时车厢里负责他们这一批的培训助理正在分发人员名单,虽然电子版已经传到他们的手表上,但是还是需要一份纸质的。
“这份名单除了我们这一批,还有全球从其他地方来的志愿者,如果遇到紧急情况,上面的人都可以联系。”培训助理在车上高声说道。
“师兄,给你!”助理走到秦言这儿的时候笑着低声道。
秦言亦朝她微笑。这是他在E大的校友,秦言比她大两届,在全球志愿者协会认识的,因为同校的缘故,所以就比较熟悉,没想到她毕业以后一直留在志愿者协会做事,已经是协会的正式员工了。
“地震也许还会发生,师兄你自己注意安全!”
“嗯。”秦言颔首。
这时,手表收到了一条通讯记录。
“大哥哥,在吗?”是张扬发来的,秦言有些惊讶。
自从那次在张扬家玩过游戏以后,他和张扬再没有任何联系,也好像没有什么联系的必要。而且现在的秦言自从经历那件事以后,对张扬这个人也不免带着某种警惕性,谁知道不明物体还会不会再控制他的思想呢。
其实他也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不明物体既然能控制张扬,就应该能够控制这个地球上的任何一个人,他身边的所有人,甚至他自己,可是大脑已经对张扬这个名字起了本能的抵触反应。
“在,有什么事吗?”理智总是战胜本能。
“大哥哥,我现在已经在E大念书了,请教你一道物理题可以吗?”
“当然。”
秦言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在异地他乡黄土飞扬、颠簸不定的一辆客车上解一道天体物理学的题目,人生际遇还真是奇妙。不过这次一定是真的张扬了,因为不明物体不会特地来请教他一道物理题的。
秦言很快解开了那道题,把过程写了发过去,解一下这种题对秦言来说难度大概是3加6等于9这样。
“在E大感觉如何?”因为距离伊尔还有一段时间,所以秦言礼貌性地对自己的学弟问候了一下,张扬是他的真学弟了,高中大学都和他一个学校。
“呜呜呜,太惨了,说来话长。哥哥,你能开视频吗?”
秦言愣了一下,但回答:“可以。”
手表端的虚拟屏显出影像,可以看到张扬正坐在E大图书馆前的花坛上,那个花坛一到春夏就会开满洁白的栀子花,香气四溢,秦言曾经也常常坐在花坛边发呆望着天空,现在那些岁月都已远去,E大也已经是张扬他们的E大了。
“哎,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没有什么人会修两个专业了,实在太难了,历史学的课外书多到一目十行也来不及看,天体物理学的课业难到爆炸,我根本没有精力同时学这两门课,你看我的黑眼圈,比我高中学那么多门课还要累,每天在图书馆泡到晚上十一点,白天还要跟历史老师出校去做实践活动,马上快学期末了,历史学完全不给考试重点,据说每年考试都考得很偏,不要说拿奖学金,我感觉我都要挂科了···”张扬喋喋不休地吐着苦水。
秦言当年也是双选党,这种痛苦他有过切身体会,虽然不像张扬那么快就撑不下去,但是在大二下学期的时候他已经明显觉得自己精力不够用了。所以他的生命心理学课程并没有全部修完。
“再熬熬吧,实在熬不下去,就放弃天体物理,你不是主修历史吗?还是把精力放在主修上。”秦言这样建议道。
“哥哥,你是在哪里啊?为什么穿着短袖?我现在已经穿上羽绒服了。”
“我在做志愿服务,已经离开S市了。”
“志愿服务?”
“你听过全球志愿者协会吗?”
“啊,听过,可是这个协会很难进,他们选拔的都是最优秀的人,听说可以增加信誉分,哥哥是协会会员吗?”
秦言点头。
“那我也一定会努力,想办法加入的,想和哥哥一起做志愿活动。”
“为什么?”秦言有些惊讶,脱口而出道。
“没有为什么啊,这样做难道不对吗?”
“会有危险的。”
“可是哥哥也在做啊。”
张扬一口一个哥哥地喊他,秦言便道:“怎么不叫我学长?叫小秦、老秦、秦小言也行。”
“已经叫习惯了嘛···”张扬知道叫学长是最合适的,可是只是学长,这样的关系有些显得生疏,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客车上,响起培训助理的声音:“我们已经快到了,大家收拾下行李,做下准备。”
“我要挂断电话了。”秦言对张扬道。
“啊,这么快吗?那你注意安全啊,哥哥!”
秦言关闭了影像。张扬还不知道,全球志愿者协会就是星耀计划的一部分,成为协会会员也就离成为星耀执行者更近了一步。志愿者协会更像是星耀计划执行者的一个备用人才库,在整个星耀计划里,协会的筛选标准是最低的。即使这样,想要进去协会,也是一般人很难办到的事。
而星耀执行者应当是分等级的,秦言不知道自己处在哪一等,但谢蹊很显然一定不再和他处于同一等级。
秦言翻开之前下发的人员名单,随意地看了起来,这次援助伊尔的人员共有三批,他所在的这一客车的人是其中的一批,他看着名单上的那些名字,心里在想:这些人中会不会有像他一样的星耀执行者呢?应该不会的,星耀执行者会有更重要的事做,是不会来到伊尔做这种志愿服务的,他自己大概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来的;相反,也许这些人中有人知道志愿服务是进入星耀组织的跳板,而想要好好表现成为星耀执行者的。
这时有一个名字映入他的眼帘:谢蹊(XIE XI)。秦言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第一反应:这一定是同名同姓,这名字也有这么多同名同姓的吗?后面再看到联系方式,秦言的脸色变了,这的确是秦言熟悉的号码。
这个号码,从6月以后,他拨打过三次,没有一次被接通,保密已经到了连电话都打不通的程度吗?而谢蹊也没有一次联系过他,给他发过任何一条短信,报个平安,节日问候,完全没有。无论如何,主动和外界联系的权利谢蹊应该是有的吧。
但是这个人就像地球蒸发了一样。或许谢蹊从来没有当他是自己的朋友。
如果真的是他,那么他来这儿干什么?给伊尔的孩子们讲宇宙的起源吗?还是说伊尔这鬼地方也成了星耀计划的什么战略要地,可是这跟物理学会有什么关系,他这么重要的人不该来这种地方。就算来这种地方,也绝无可能以志愿者身份来做志愿活动,尽管他很厉害,但在志愿者协会的这个活动里可没有什么用武之地。
他应该在欧洲什么机密实验室昏天黑地地做实验才对,这是吃饱了撑的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做志愿者。
不可能。
秦言想到这里对谢蹊产生了某种埋怨的情绪,所以尽管看到了这个号码,他还是没有拨打确认这个名字是不是他。打了也没用,他不是不接吗?秦言冷笑一声,将那份名单随意折了一下塞进裤子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