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宇宙》静夜Della

41、叁拾玖 赤诚热血

　　11点半左右，秦言请的十二个朋友才全部到达秦言家中，这帮家伙，迟到就是他们的本性，秦言心里暗暗吐槽道。
　　人齐以后，大家便开始用午餐，主食是火锅和烧烤，提前准备了一些点心，免得大家肚子饿。虽然秦言一向是个养生党，实验室保温杯里泡的都是枸杞茶，但是这种聚会火锅和烧烤才比较适宜，适合烘托出热闹的气氛。
　　“光吃没意思啊。大家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吧。”说话的是秦言的一位E大同学小符。
　　“你能不能有点创新，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玩这种老掉牙的游戏？”秦言啐了他一口。
　　“那难不成和上次一样，玩‘博古通今’吗？你一个人拿了那么多分，就欺负我们智商不如你是不是？”
　　他口中说的博古通今，是一款综合答题类游戏，网上有各类学科和难度可供选择，选定后便能生成题库，虽然像是考试似的，但是题目却比考试要有趣许多，通常分红蓝两队，由对方指定本方的三至十个学科范围，这样就能避免一方特别擅长某个领域而取得压倒性的优势。所谓学科并不仅限考试范围的那些学科，推理、音乐、美术、时事甚至猜流行歌曲和电视电影也被列在其中，博古通今是杂糅了无数游戏而诞生的，在聚会中被广泛使用，可以说是老少皆宜。
　　“今天不一样啊，今天有我两位同事在，他们也都超牛的，说不定把我打得满地找牙也不一定。”秦言指了指他的两位同事，一位是谢蹊，还有一位是和他同一实验室的Williams。
　　“我还是赞同小符说的，真心话大冒险对我比较友善。”他另一位E大同学附和道。
　　“做什么选择呢，成年人需要做选择吗？全都玩呗，真心话大冒险和博古通今我全都要。”E大的一位女生道。
　　最后的决定就是两个游戏都玩，折中方案永远都是毫无异议的。
　　红方秦言很不幸在第一轮游戏中就中彩了，制服者是蓝方秦言的高中同班同学，他激动道：“我选择真心话。秦言，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等到了。”他边说边朝红方另一位九中同班同学投去神秘微笑，激动地哐哐拍了拍桌子。很显然，他们作为不同阵营，目的却是同一个，想要问秦言真心话。
　　秦言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这两人一看就是合起伙来算计他。
　　“一个很小的问题，也隔了很多年了，应该不算为难你，就那家伙是你揍的吗？”他指的是高中时期传遍全校的故事，他们班的一个同学被人在放学后套进麻袋狠揍了一番，那位同学指认是班长秦言揍的，可是监控录像没拍到证据，秦言又有不在场证明，疑罪从无，所以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成为九中历史上的一大著名悬案，为九中的推理社提供了丰富的素材。
　　“不好回答吗？”他等了许久，却不见秦言答话，“行了，明白了，你也不用回答了。”如果不是秦言做的，那么本能地第一反应就是否定，可他没有否定。
　　秦言道：“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E大的同学们听得一头雾水纷纷道：“什么事啊，说说看啊，听起来非常八卦。”
　　高中同学解释道：“就我们高中那时，同班的一个同学，仗着家里有点背景，玩校园欺凌那一套，他欺负我们班另一个男生，真的很过分的，大家心里都看不惯，不过也不想惹祸上身，但有人···”说着他瞟了一眼秦言，“站出来放学后把那家伙给揍了，那家伙把家里的人都喊到学校来，然后这事就闹大了，他家里的人又有背景，如果查出来打人的人，不单是扣信誉分的问题，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处分。但是后来居然因为证据不足，所以他指认的人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而被指认的人现在就坐在大家面前咯。”
　　“补充一下，后来这事被学校推理社反复作为研究材料，研究各种犯案过程的可操作性，大部分人认为这件事一定存在共犯，而我猜测共犯说不定现在也坐在我们中间。”说着，他看了身旁的顾波一眼，不过顾波波澜不惊，倒像完全不在意他们所说似的。
　　秦言把头抵在自己的手臂之中许久，这时才抬起头来：“都过去十几年的事了，你们这帮人是真的无聊。随你们说好了，反正我已经表过态了。”
　　谢蹊默默听着，那件事他也听说过，而现在其实已经很明显了，那事应当就是秦言做的，秦言本就是一个热血又热情的人，在谢蹊远离所有人的时候，秦言像一团热烈的火一样朝他奔跑而来，没有任何理由地对他那么好。除了自己以外，谢蹊相信，他也没有任何理由地会对其他人那么好，愿意拉别人一把，而不要求什么回报。这样的人，才能拥有这么多的朋友。
　　在这欢声笑语里，谢蹊也勉力地露出笑容，他知道这是一帮善良而正直的年轻人，是这个地球的希望和未来，可是即使坐在他们中间，装出一副同他们都是朋友的样子，谢蹊也明白自己和他们隔着天然的屏障，其实他，永远处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落寞的空间里。
　　是他不适应这个时代，无关任何因素。
　　“好啦好啦，游戏中途休息时间，即兴安排表演节目，我听说谢蹊会弹钢琴，老秦家里这不正好有一架钢琴吗？天时地利人和，谢蹊老师，给我们弹个钢琴听听怎么样？”顾波对着谢蹊笑意盈盈地眨了眨眼，那意思似乎是想让谢蹊救个场，赶紧终结刚刚的话题。
　　谢蹊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拉出，在众人一齐鼓励起哄的氛围里有些迟钝又无奈地点了点头。
　　谢蹊刚准备站起身来，秦言却道：“等等，我和他一起，我们双人联弹。”
　　四手联弹可比单人演奏难度高很多，他们又没有排练演习过，一不小心就会弹奏失误的。秦言却先他一步走到了钢琴处，然后站着等待他走过来。
　　秦言对众人道：“我们很久没弹过了，也没练过四手联弹，大家就随便听听吧。”
　　等谢蹊迟疑着走到他身边时，他低声对谢蹊道：“五年了，我们还没一起弹过钢琴，想不出该送你什么临别的礼物，这首琴曲作为我的临别赠礼好吗？”
　　这时两人距离是极近的，秦言的呼吸好像就在谢蹊耳边，摩挲着谢蹊的肌肤，只见他取下钢琴布罩，翻动琴谱，轻轻道：“就这首summer好吗？很适合四手联弹的曲子。”
　　谢蹊点了点头。
　　“你作主奏，按你的风格节奏来，我会跟着你。”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秦言的声音分外轻柔，谢蹊本想说些什么，最终都融化在那样的轻柔里，他双手轻轻置于琴键上，流淌出summer的第一个音。
　　刚开场，是一片荒芜的原野，麦浪随风轻舞，低沉孤寂。这一部分都由谢蹊单人弹奏，起调温柔又流畅，堪称惊艳。顾波走到了他们钢琴的旁边，终于有幸欣赏谢蹊那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伏是怎么样一种唯美的感觉了。
　　第二段，曲调渐趋轻快，秦言单手在右侧辅奏，夏季的风拂面而来，是蝉鸣、是汽水、是是深蓝的天空，一切变得绚烂。很快，秦言的另一只左手也落在琴键上，落在谢蹊的双手之间。他看着谢蹊起伏的双手，伴着那节奏，九中的一切如电影的片段放映在他脑海，他想起和他在校辨会上的邂逅交锋，想起他在教室窗前低头看书，想起在绿色树荫下与穿着校服的他擦肩而过，想起偶尔无意义地想着这个人。
　　高潮段，演奏情绪最为饱满丰富，谢蹊和秦言的手速明显加快了，琴曲像是某种情感的爆发，好像薄暮时分，一个白衣少年于盛夏骤然抬头望着天空，心绪就像他的头发一样随风轻柔摇颤。浮现在秦言脑海的是和他在A大的握手相识、是他在公寓窗边的苍白绝望、是无数日夜辛苦换来的共同荣誉、是宇宙深处的相对凝望。秦言单双手交替着，尽量不与谢蹊的手指相碰。
　　尾声段，秦言再次恢复单手，情感逐渐转为柔和细腻，如同灰暗中天光乍破，暴雨后雨霁天青。然后秦言的手完全退场，由谢蹊完成最后的升华和收束，他的手就像在钢琴键上旋转着轻盈起舞。
　　音毕，在一旁站着近距离欣赏全程的顾波率先鼓掌，惊叹地摇了摇头：“不愧都是钢琴满级啊”，紧接着周围的众人也都鼓起了掌，顾波在那掌声里看到了他们两人短暂的一瞬对视，也在那琴曲里听出了他们高度的协调默契。顾波感到一种无名的落寞。
　　钢琴曲过后他们继续游戏，游戏第二轮的结果出来了，本轮没有制服者，由中彩者本人选择说一句真心话或者做一次大冒险，其他人不得有异议。中彩者谢蹊认识，是在国家图书馆见到的那位秦言的大学学妹，谢蹊还记得她的名字叫徐霜。
　　徐霜微笑了一下道：“那么我选择真心话吧。其实···师兄，大学的时候我曾经喜欢过你。听说你快结婚了，所以趁这次···我说出来不要紧吧，反正喜欢过你的女生有很多。”
　　看得出来徐霜有点紧张，话语里带着颤音，不过大家的反应很快盖过了她本人的紧张。
　　空气暂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高中的同学小声议论道：“不愧是E大的女生，真的彪悍。”
　　他们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E大以女生风格彪悍出名，据说里面的女生全都比男生还厉害，搬个行李根本不用男生插手，修理电器也都是一把好手，全球高校各种友谊赛里不管是智力还是体力类，E大女生战绩比男生都要强，而这个传统大概已经形成了上百年，起先属于玄学范畴，可后来就变做科学范畴。很多女生报E大也是因为今后出去可以说一声：哦，我是E大毕业的，这句话可以显示过多的信息量。所以彪悍的女生会报E大，而进了E大的女生则会变得更彪悍。
　　然而这都不算什么，喜欢秦言的女生本来就很多，所以徐霜说喜欢他，大家一点都不惊讶，顶多是很佩服她当众表白的勇气，但是后面的一句话却使大家怔愣之后炸开了锅。
　　“秦言，你要结婚了？”
　　连谢蹊听见也不免吃了一惊，从未听他提起他要结婚了。谢蹊记得上次在SG餐厅他还表示自己并没有结婚的打算。
　　秦言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消失不见，笑着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要结婚了。我这是‘被’结婚了？”
　　徐霜的脸刷地就红了，道：“学校论坛里说你要结婚了，还放出了你在大街上和别人拥吻的照片。”
　　“靠，这么劲爆的嘛。”其他E大的同学纷纷在手表上登陆E大论坛，快速寻找这个帖子，只能期望这个劲爆的帖子现在还没有被删掉。
　　“找到了！”小符喊了一声，“是真的，这个照片还显示了拍摄日期，是最近几天的事，我的天哪。”小符直接把手表影像旋转了一下角度并放大，于是这个帖子像一块巨幕一样呈现在众人眼前。
　　秦言抬头看了一眼，虚与委蛇地道：“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连个码都不打。”
　　小符嘲笑道：“打了，谁还知道这人是前校草啊。那还有啥热度啊。”
　　秦言表情有些凝重地道：“没有，我没有要结婚。大家误会了。”
　　“不过，看这程度，也好事将近了吧。”朋友们起哄道。
　　唯有谢蹊察觉到他神色中隐隐带着的痛苦，这种痛苦似乎从刚才讨论电影时已有所流露，或者更早，在张扬家中便已经存在。
　　秦言没有答话，他只是回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向女朋友提出了分手。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是惨白的调子。
　　“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这样下去了。我们之间除了性的需要以外，没有爱情，你我都很清楚。换一个人，我们也照旧，不是吗？”秦言的脸上毫无情绪的波动，无比冰冷又无比清醒地说出这一番话。
　　他的女朋友却情绪激动，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的秦言，她一把勾住秦言的脖子，双唇无声无息地吻了上去，用她能表达的最炙热的情绪整整吻了秦言两分钟的时间，或许更长，秦言没有推开她，但秦言像根木头。就是那一幕，被别人拍了下来放在了论坛里。可是那个拍照的人却没有拍到后面的内容。
　　“那么，现在呢？”秦言女友在拥吻中缓缓平复了心情，冷声质问道。
　　秦言没有回答。这就是他的回答。
　　紧接着，秦言收获了他女友火辣辣的一巴掌，他女友掉头便走了。
　　走了一半，她又像是顺不下那口气道：“都什么年代了，秦言你还在追求什么狗屁的爱情吗？”
　　秦言站在深夜人渐稀少的街道上，嘴边泛起苦笑。幸亏这是在4717年，不然秦言收获的绝不止这一巴掌。
　　然而现在他头脑更清醒了，心中的迷雾也在缓缓散去。
　　遇见不明物体的那个晚上，他一整夜没能睡着。谢蹊被调走、不明物体所说的话，又联想到遨游太空时谢蹊曾说——400年或许太过乐观，在此之前恐怕人类会面临意想不到的灭顶之灾，他不相信这些都是偶然，而恰恰是在预示着某种情势的变化。
　　时间不多了。
　　他的预感不知为何如此强烈。留给人类的时间不多了，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生命不知会终结在哪一个明天。
　　如果说以前他将每一天当成最后一天过，是他的自律和约束，那么现在他已站在海洋之中，潮水淹到了他的裤脚，而这已经不是死亡游戏了，而是现实了。他不能再浪费任何一天，不能再将情感虚与委蛇，他不能在临死的时候感叹时光被虚掷。
　　他认知到自己的可笑，他还记得他曾在九中问谢蹊倘若爱着的人老去，他的爱是否绝不改变，他有什么资格问谢蹊这样的问题，不懂得爱、轻视爱的人是秦言自己，而谢蹊、古代的楚嫣他们比他更懂得真正的爱。
　　他想起他与谢蹊在湖滨公园做过的关于生命意义的讨论，几千年来历史书上所有的人物也无非在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他们的意义，意义本就是虚构的。可是他还是不得不为自己构建出某种意义，今后的每一天，都当去践行他的意义。
　　耳边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声音，响彻在碧蓝的天空下：4705年4月19日，今天，我要向全世界宣布，我成年了！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个合格的地球公民，对它保持永远的热爱。即使遇见险恶的人心、困顿的局面，我永不丧失同理心，永不丧失生活的希望。
　　···
　　怯懦是怯懦者的遮羞布，悲戚是悲戚者的墓志铭。我将始终牢记人类的光辉历史、华夏的薪火相传，我也将始终提醒自己人类只是自然界的一员，华夏只是无数种族中的一个。我将怀着谦卑之心，奔向太阳。
　　我以我血荐轩辕！
　　时隔十几年，秦言还是能一字不差地背出这段九中的宣誓词，他和张扬一样被选中带头宣誓，所以宣誓词背得格外认真。50年前一位九中的学长为九中写下了这段宣誓词，毫无疑问，这位学长一定是鲁迅的粉丝，导致他的这段宣誓词格外热血沸腾，甚至在最后加上了鲁迅的这句诗。
　　秦言想，这份宣誓词不知在多少迷惘的时刻点亮了多少九中学子的人生灯塔，现在秦言一想起这篇宣誓词，便觉得胸口热血上涌。意义是自己创造的，不是由任何人评价的，也不需要任何参照物。
　　秦言不知道自己过去三十年的人生是否践行了当时的誓言，他做的必然有错的，也必然有正确的，而今以后的每一日，他都当认真谨慎地度过。他望着自己的双手，时间啊，握是握不住的，它就像流沙一样散去，不去看它的时候，好像光阴如旧，可是一旦仔细去看它，便发现它流逝的速度那样惊人。
　　那位神明，不是可以听见他心里的声音吗？那么现在告诉他：我是绝不会认输，也绝不会丧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