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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叁拾柒 时光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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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开是很快的事,没有特殊加密,不难,真正难的是清除痕迹,如果被HC发现我们查看了用户的私密文字,弄得不巧,我可能会被带到警察局喝茶,不过我想HC也没那么有闲心管这种事,一般只要用户本人不追究,HC是不会管的。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还是把路径痕迹也给消除。只要这段时间你那位朋友没登录,她就不会发现的。”
顾波把导出的TXT文字信息直接传到了秦言的邮箱,然后立即删除了自己这边的,这意思是哥们我一个字没看,清清白白。然后顾波继续开着巨幕视频清理路径。秦言却调小了自己的视频窗口,他已经在阅读那些文字了,不想给顾波看到那些文字的机会。
顾波撇了撇嘴心里想,靠,谁有兴趣看你女朋友的情感纠葛啊,要不是因为你一个月管饭的诱惑,我才不会做这种道德沦丧的事。
顾波只看到秦言的背影,杵在自己前面一动也没有动,像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他忍不住叫了一声:“秦言,你还好吧?”,他看到秦言的身体似乎有那么一瞬微微发颤。
“···嗯。”对方发出低低的一声应答,嗓音有些低沉沙哑。那应答很机械,显然秦言沉浸在那些文字中并没有心思来理睬顾波。顾波对秦言很熟悉,秦言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好像总是吊儿郎当的,但是他认真起来谁也比不上,这个人的毅力堪比大禹治水,是能够三过家门而不入的。
于是顾波也没有再开口,他默默清理完痕迹,那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秦言还是杵在那儿,仿佛石化了一样,顾波道:“老秦,那我关视频了啊。”
秦言这时才反应过来,转过身,似乎很勉强地挤出一个微笑:“顾波,你弄完了?谢谢你,一个月的饭钱很快给你转过去。”
顾波觉得秦言的微笑很不对劲,那眼睛里好像还闪着泪光似的,事情一定不像秦言说的那么轻松,这个感情纠纷恐怕很棘手,顾波瞬间脑补小说中虐恋情深的情侣戏码。秦言被什么姑娘拿捏成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了?秦言的风格不是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追他,他都当高冷男神的那种吗?
“不急,只要你别忘了就行,我挂了。”顾波道。
第二天,顾波就接到秦言的一通电话,这次秦言恢复生气了,开口就是:“顾波,你闲在家吗?出来,老地方见。”一股熟悉的命令式的语气,从高中被他用抄作业轻松拿捏的老大哥语气。
“你叫我出来就出来啊,什么事啊?”
“你现在出来,见面我就把钱打给你。”
靠,忘了这个软肋捏在他手里了,顾波看着钱的面子二话不说换了身衣服,冲出门去。
他们所谓的老地方是湖滨公园的河边,湖滨公园是一个老旧的免费公园,平时没什么人,高中时秦言就和顾波经常去那里,那地方是秦言发现的,他好像特别喜欢这个公园后面的小树林,人躲在里面,谁也看不见。在这个热闹的大城市里藏着这么一个安静的地方,可以让他们做很多事,说很多话。
他们也有一段日子没有见面了,秦言比他要忙多了,而顾波则有的是时间。
顾波到的时候,秦言已经在那儿了,秦言又玩起了久违的老把戏,朝河里扔石头,打水漂,这游戏非常解压,从高中起他俩就屡试不爽。
“大哥,把钱转过来啊。同情同情我这个无业游民吧。”
“转了,就在你来的路上就应该入你账户了。”秦言并没有什么迎接他的仪式,照样自己扔石头扔得起劲。
顾波手表一看还真是。
“怎么了?叫我出来。”
“心里不爽。”秦言盯着河面上因他而起的水花道。
“哪里不爽?”
“你知道吗?太变态了,我刚刚才知道,居然有人十次联考总分考了第一,然后物理和数学单科也都是第一,最变态的是语文也是第一。你说他怎么做到的?”
顾波连眼皮也没抬一下:“你还真无聊啊,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这人是有点牛啦,可是你因为这种事情不爽干什么,联考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顾波觉得秦言看起来是有点怪怪的,而且打水漂的举动显示他心里有舒解压力的需求。
“那个让你开的私密日记的主人就是我说的这个牛人,我的同事,现在经常能见到,也是九中的。”
“哦,那又怎样?这很正常啊。那人顶多就是挺全能的,不仅理科好,文科也好。”顾波完全没能抓到秦言所说的重点,虽然他知道秦言并不是要和他来宣扬这个人的厉害的,他的话里显然隐藏着其他的情绪。
“他是个男的,我看他日记也不是弄情感纠纷。”
“啊?你搞同性恋?我一直以为你是直男啊。”顾波瞪大了眼睛,这么劲爆的消息。
“滚。”秦言朝他翻了翻白眼。
“那你看别人日记干什么,窃取工作机密?”
“工作机密会写在HC里吗?你能不能说人话,顾波!”
“那你到底是想干什么?你自己倒是说啊。”
秦言抬起了头,停止了打水漂的游戏,对他道:“我就是不明白,人为什么会欲求不足呢?为什么有人家世显赫、智商超群、前途光明,还是过得不快乐呢?我要是能拥有他所拥有的东西,你信不信我能躺在床上从现在一直笑到地球末日!”
顾波被他最后的话逗笑了,“信,当然信,我那些都可以不要,现在只要上天赏赐我一份合适的工作,我就能笑到世界末日了。”但顾波心里想,其实人真是很奇怪的生物,就好比现在他眼前的秦言,除了家庭不算显赫之外,论智商、外貌和前途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可是他现在又在愁些什么呢。所以顾波真正想说的是,如果他能变成秦言那样,那么少活十年也都够了。
“工作还是很难找吗?”
顾波终于等到他的朋友来问一问自己的境况。“不管简单的还是难的,机器人好像都比人类做得更好,所以像我这样的人就只能当啃老族了。”
“当啃老族也没什么,反正以后你也会被自己的儿女啃的。一报还一报。”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顾波几乎是从认识秦言开始就被秦言损,以至于这样的损话已经成了他们友谊的象征了,所以其实这样的话他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觉得久违的亲切。
“换个话题,说回你朋友身上,你找我来一定是在他的日记里看到了什么吧。”
见秦言没有答话,几乎就是默认了,顾波继续道:“人与人本来就不相同,甚至你自己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也不相同,小时候我给你一根好吃的棒棒糖,你就满足了,可是我现在给你一根棒棒糖,你会骂我有病,小时候的你看现在的你觉得你是不是有病,棒棒糖这么好吃的东西你居然不要,现在的你看小时候的你又觉得幼稚,一根棒棒糖就收买了。你自己都充满着矛盾,更别说这个世界上原本不同的先天基因加上完全不同的后天环境所锻造出的其他人了,你祈求去理解别人干什么?”
顾波的一番话说得秦言目瞪口呆,他仔细盯着顾波瞧了瞧,他的老朋友插兜,穿着一条淡色休闲裤,比起高中似乎更加桀骜不驯了,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刮胡子的缘故,感觉他苍老得有点快,身材也没有以前那么好了。
“你是顾波吗?你什么时候变成大演说家了?”秦言双手抱胸,端详着他道。
“什么···什么演说家···我就是在家闲得厉害,人一闲就会胡思乱想,一胡思乱想就会作妖,所以我确定秦言你一定是闲得发慌才会去管别人的闲事,别人开不开心跟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他去跳楼也跟你没关系,你应该好好想想自己,人家比你厉害那么多,和你是竞争关系,你应该想着提高自己业务水平,A大的淘汰机制你又不是不知道,不要沦落到像我这样找不到工作,那真是每一天都是世界末日了。”顾波说的是真心话,48世纪的一份工作实在太珍贵了,没能找到工作的他连望天空都是灰色的。
暗夜里,秦言盯着那份长长的文档发起了呆,一抹不经意的自嘲浮现在他的嘴角,是啊,那些所有渊源的起始都是秦言自己,谢蹊从一开始就没有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是秦言自己刻意地去干预别人的人生,去偷看他的日记,尝试去了解他的内心,去观察他,在他跳楼的时候拉住他,也因为认识了他而见到了不明物体,开始怀疑自己,开始感到恐惧和彷徨。所以到头来,秦言怪不了任何人,他只能怪他自己。
事情到底为何会发展成这样?谢蹊的病他没有机会治了,这份档案也将和其他档案一样无疾而终。他是失败的,这些档案里的人没有一个被他成功治愈,他果然不适合选修生命心理学。他做的唯一有用的事或许就是阻止了谢蹊自杀,但是他能阻止一次,却没有机会再去阻止第二次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思想竟也变得消极起来,为什么觉得谢蹊会自杀第二次呢,他现在不是很好吗,还懂得打电话关心他。没有什么第二次,那个不明物体也再不会出现了吧。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秦言告诉自己。他关闭了电脑,洗了个热水澡,躺到了柔软的床上。
可是那一夜,他失眠了。他几乎从不失眠。
时间一直推进到周日上午8点,秦言起床的时间。这几天时间里,生活没有任何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相当平静,记忆里的不明物体真的没有再出现,就好像那天所有的事情都是秦言一个人的幻觉。而秦言已经领悟到他的记忆不会被消除,所以记忆的深刻保留并不再使他感到惊慌无措,他已经接受了所有事实:包括不明物体的存在和谢蹊即将的离开。一旦接受了,便觉得心中平静了许多。
他走下楼来,发现妈妈已经为他准备好所有聚会需要的东西,家里的客厅被特别细致地打扫过。他坐下来吃早饭吃到一半,被门铃声打断。
他道:“我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头顶绑着蝴蝶结,身高大概到秦言的腰部以上,小女孩长得很漂亮,应当说漂亮是必须的,因为这是一个机器人,这个常人能一眼望出,而她的胸口写着自己的名字:小悠。
即使知道她是机器人,秦言还是蹲下身子微笑着问她:“有什么事吗?”
小女孩道:“是秦言先生的家吗?我这里有他的一封信。”女孩的声音正是十三四岁的孩子的稚嫩嗓音,而且说话的节奏语调与人类无异。
一封信?这个机器人是一个邮差。可是4717年了,还会有谁给他写信?秦言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先生,请核对您的身份。”
秦言伸出他的手表,小女孩触摸他的手表,这样就能确认他的身份。
“好的,秦言先生,这是您的信。”秦言接过信来,那封纸质的信让他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古人,而且那封信泛出的清浅的黄色让他知道这并不是最近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秦言 收”,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信息。
“寄信人没有写对您的地址,您搬过一次家吧。”
“对,搬过一次。”
“所以我们按寄信人写的地址送去,却发现身份不符,辗转多次才查到了您现在的地方,不然这封信应当更早寄到您的手中,对此,小悠表示抱歉。”
秦言道:“哦,不要紧,事实上我简直怀疑这封信寄错了人,我的朋友们绝不会写信的,我也很惊讶于现在居然还有人手写信。”这个时代,写信的代价比发一条短信要高昂得多。
“是这样的,先生,首先,信不会寄错人的,这封信被寄信者附加了100元的保险费,这意味着如果信件不能顺利到达收信人,寄信人有权力索要三倍的损失赔偿,所以这封信非常重要,这也是这封信由小悠亲自上门寄送确认的原因。
其次,回答您的第二个问题,写信的人确实很少,今天我一共会送15封信,集中在5个相邻的小区,这也是现在我能站在这里和您聊天的原因,因为时间并不紧迫。是写信的人给了小悠工作、价值,否则小悠不会诞生,所以,非常感谢您,也感谢给您寄信的人。”
以上这段话足以显示小悠作为一个机器人对人类语言的识别能力和反应能力,思维清晰,逻辑明确,但是存在着某种机械性。
“这么说,你还是高端机器人?”
“至少在整个物流服务行业中属于中上型的。”说这话的时候小悠脸上洋溢着一种自得的微笑。
“那么你能工作多久?”秦言不禁对她有些好奇,虽然机器人并不少见,但是送信的机器人他第一次见,而且这个机器人说话比以往遇到的都要有趣。
“嗯···如果任务不多,每天像现在这样15封信的话,小悠不用跑步,只需要走路就可以完成任务,小悠的零件能够达到自然报废的程度,那么大概在50年左右。”
“那已经很长了,何况单个零件的报废并不影响其他好的零件的重复使用,你可以回炉重造,你的价值依然存在。”
“不是的,先生,零件可以再重新造出全新的机器人,可是小悠只有一个,用小悠零件造出的其他机器人再也不是小悠了。”小悠的眼睛睁得很大,和人类的眼睛无异,甚至比一般的孩子更美,瞳仁里带着深海般的蓝色。
小悠的话使秦言感受到一种冲击力,小悠越是天真无邪地说着,却好像越是在为他揭示某种沉重隐秘的现实。秦言想到了那个神,那个不明物体,还有人类文明,似乎都和小悠的这句话有着某种联系,可是秦言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秦言再次蹲下身来摸了摸小悠的头,笑着道:“创造出你的人应当是个有趣的人。”
“秦言先生也是个有趣的人。”秦言摸着小悠的头时,小悠的脸悄悄变红了,她面对秦言有些害羞。
小悠在确认对话已经结束以后,就离开了秦言家,秦言望着她,看见她在路上每遇到一个人便对他打招呼:“您好、早上好···”
秦言撕开了那封信,站在门口便开始阅读起来。笔迹有一种奇妙的熟悉感。
秦言,我现在心里有点激动,一想到要给你写信,连手都不自觉颤抖起来。怎么样,收到这封信有没有一点惊讶,你不会已经猜到我是谁了吧,猜到就不好玩了。
你应该能收到这封信的吧,你还活着吧?
应该活着的,才30岁呢。
他们那些人都沉不住气,选了4年5年的,我想我能够等得更久一点,想要寄给80岁的你的,可是又怕你已经不在了。还是寄给30岁的你吧,三十而立,不管在古代还是现代,这个年龄都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就它了。
其实写给你的时候,觉得好像你是个陌生人一样,30岁的秦言我有点不敢想象。我特别害怕你失去了本心,所以我第一点就想和你说这个。害怕你以后变成了现在我讨厌的人,也害怕你做了错误的选择,现在过着悔恨的生活。可是我想和你说:你应当耐心一点,做任何事都需要耐心,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你也应当静心,如果被功名财富这些外在的东西所左右,你就失去了自己存在的价值。这是我现在能体会到的最重要的品性。你有时候太冲动了,打架那件事虽然你是出于班长的善心,但那终归是一个错误的做法。
我希望你可以永远像现在的我一样充满活力,充满热情,不至于对自己失望,也不至于对世界失望。人类正在遭受信仰危机,不知道你那时会不会已经好点了,你不会想不开吧。如果你真的想不开,或者有所迷茫,那么你就想想现在的我,我正在输送给你勇气。
好了,煽情的话写完了,是时候给我交交作业了。你不会叫我失望的吧。
你考上A大了吗?成为了物理学家了吗?爸爸是不是已经醒了?你,结婚了吗?现在在哪里看这封信?我想象着你坐在壁炉前望着巨大的落地窗来读这一封时光的来信。这虽然是学校的主意,但是我很认同,我认为这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因为不放心这封信隔这么久寄出,你能不能收到,所以我特地自己掏钱加了保险费。
如果将来遇上孤立无援的境地,走上了一段非常孤独的旅程,也不要忘记我很爱你。我爱你,秦言。
18岁的秦言4705年5月15日
其实,这封信看到一半,秦言就知道信是出自谁人之手了。18岁的秦言说现在的他让觉得陌生,其实现在的他觉得18岁的秦言才叫陌生,真是很幼稚的一封信。18岁的他大概是想要做拯救世界的英雄,所以才会在最后说什么“孤立无援的境地”、“非常孤独的旅程”,实在是很可笑的话。可是他根本没有嘲笑的资本,因为那些作业他的得分是0分。如果这些被称之为年少时的梦想的话,那么他真是一个顶级的梦想失败家。
即使这样,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收藏在抽屉里最珍贵的角落,那是一个叫“18岁的秦言”的人送给他的来自时光深处的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