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叁拾陆 渊源起始 ...
-
“知道了,反正你的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留在A大是大材小用,恭喜高升。”秦言的本意是想活跃一下气氛,但是这话在谢蹊听来似乎是对他离开A大的一种嘲讽,秦言的语气也的确带着一丝不爽,因为他不想他离开。
秦言想到谢蹊去了欧洲,不管是星耀的分支机构还是总部,他本人的保密级别一定会提升,那么秦言他想要联系谢蹊也不可能随心所欲。
可是谢蹊是他的病人,他的病还没有好,离开他的治疗,去往一个更为封闭的地方,他的病情又会如何变化。谢蹊是秦言运用自己生命心理学的知识长久以来治疗的一位病人,秦言相信假以时日他一定能治好他,这是他生命心理学的人生答辩,可是这个人现在要离开了,这等于让病情反复,功亏一篑。
然而星耀的调令不是谢蹊能轻易拒绝的,更不是他秦言能够干预的。所以他说了“知道了”这三个字,因为他明白谢蹊的电话只是纯粹性的告知而已,告知他一个结果罢了。
“谢蹊,我要举办一个party,邀请我的朋友们,大概十几个人,在这周日,你要来吗?”他抛出了一个试探性的问题。
对方大概犹豫了两秒,什么也没问,回答道:“好,我会过来。”
秦言的脸上浮现出阴霾般的神色,对于谢蹊的这个回答他心里似是翻江倒海般的难受,恨不得冲到谢蹊面前把他大骂一顿,可惜现在隔着手表。他在克制自己以后,用很平稳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谢蹊,有些话我想我必须在你临走前嘱咐你,不愿意做的事就不要去做,不想答应的要求就不要答应,明知不可为之事就不要像傻子一样往前冲,没有义务去做的事偶尔也可以偷下懒···”
没必要,没必要为了别人牺牲自己。
电话里传来秦言很低沉的叹息声:“你明明不想来我的聚会,为什么要答应呢,你应当拒绝,说你不喜欢那么多人,你和他们不熟,你不知道该如何和他们相处。”
这正是秦言最担心的地方。在接到谢蹊电话得知他要离开A大的时候,这件事似乎已经超越了白天不明物体留下的阴影。秦言突然明白,什么人类文明,远比不过他身边的细微变化。谢蹊离开A大,这件事在人类和地球的维度上实在是没有什么影响的事,重要程度甚至远不及不明物体随口说的几句话,可是对于秦言来说,显然前者更为重要。这几乎是出自狭隘的人类本能。
谢蹊听了秦言像老师一样喋喋不休的批评以后,一时间陷入沉默。谢蹊显然没想到秦言会这样说,他以为自己愿意去他的聚会,他应当会高兴的。
“我想来你的聚会,秦言,我心里想来所以我就答应了,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秦言愣了一下。他心里想来,他已经愿意主动接触这么多陌生人了吗?以秦言的观察,经历过四国时期以后的谢蹊病情有了很大的好转,但似乎还并没有到这样好的境况。他想来···秦言反复在心里咀嚼这句话。
“好吧,那么周日中午11点,到时候见了。”
“好。”对方传来非常简洁的话语。秦言确认这是一个通话结束的标志以后,便先行挂断了电话。
他有点控制不好自己的情绪,他很难受,又不想被任何人知道他的情绪,所以他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挂断了那个电话。秦言靠在床边,缩着身子,望着自己的手表发呆,心里却在想很深远的事情。
他不得不承认,谢蹊对他,具有绝对吸引力。从九中辩论赛上的第一次相遇,那人就好像带着魔力一般,将他吸引了过去。这或许出于谢蹊的智商、能力、外表,这些所有的东西混杂起来的一种吸引力,但是最重要的是萦绕在那人身上的那种温柔平静的气质,可以抚平一切焦躁,不为万物所动,是的,可以说是“一见钟情”。所以秦言先前还曾经怨恨谢蹊无意间带给他的神的诅咒,现在又开始为这位朋友担心起来。
秦言并不缺少真心的朋友,那些即将来到他聚会的朋友都是可以说真心话的,可是谢蹊永远在一个最特殊的位置。
秦言复又回到电脑前,打开了一份加密的文件夹,这是他从大学时期选修生命心理学以后接触到的病人档案,E大的生命心理学课程非常注重实践,几乎所有的课程都是在边学理论边接触病人的,而每学期的考核也必定以对具体病人的心理诊疗为主。
这些病人有些是在老师带去的特定精神病院遇到的,有些是在私人咨询诊所遇到的,有些是大学里本身有心理问题的学生,还有一些是他在志愿者活动中相识的,大大小小也开了十几个文档,有些记录比较长,有些就比较短了,比如志愿者活动上遇到的需要心理干预的病人,因为本身志愿活动长短不一,所以记录不会非常详尽。
而这十几份文档中有一份最长的,超过万字,文档的名字叫“4712 谢蹊”。这份文档之所以那么长,不是因为秦言记录的治疗过程长,而是因为这份文档本身的附件——谢蹊的日记,很长。秦言开始回想与谢蹊的渊源起始,除去九中辩论赛的偶然相遇,除去同到A大成为同事,所有事情的起点或许源于这份日记。因为前面的两件事是上天的安排,而日记的事是秦言自己的作为。
他做了或许被很多人所不耻的事——偷看了谢蹊的日记。
那是4712年的一个无聊的下午,网上传出了“HC”社交软件即将关闭的消息,秦言已经没有用HC很久了,这个社交软件很老了,不过却几乎承包了他们这一代青春的记忆,HC宣布:从今年年底开始,这个软件将不能再添加好友,日常聊天也将关闭,只有里面的记录仍将保存,作为最后的缅怀。这意味着HC社交软件正式死亡,成为一片遗迹林立的荒地。
好像所有的事最终都会如此,传统的东西不被需要了,那么就消亡;或许有一天,这个地球也不被需要了,那么它也会一片荒芜。
秦言时隔大概3年多的时间重新登录了HC,看到了一些未被回复的消息,然而也都没有回复的必要了。这时他很鬼使神差地想到,谢蹊会不会有HC账号呢。
那时他和谢蹊作为同事刚认识不久,不过他第一眼就认出这个同事是他在九中校辩会上看到的那个学长。很神奇的,虽然高中根本没有认识这个人,但是在后面的岁月里偶尔他会想起这么一个人,没有什么意义的,只是想起这么一个人,想起他在校辩会上处变不惊的神态,想起他在教室窗前低头看书的淡然,想起某次校园里的擦肩而过,只是那么一瞬地想着,思绪像是沉到了一段悠远的岁月里,以至于在A大的重逢对于秦言来说有一种等候故人归来的沧桑。
但他们真的不认识,他也已经注意到谢蹊不同寻常的某些孤独的特质,还有眼神里所透露的忧郁,一些细小的举动则使他更加肯定这个人的心理并不健康,他很难使他开心起来。
这些观察和结论都是秦言在E大读生命心理学所学到的东西,即使最后没能成为一名心理医生,但是这种敏锐的观察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本能。
不过心理完全健康的人在4712年实在少之又少,谢蹊如果有些心理问题也还算正常,秦言查他的账号无非是出于对这个人的好奇罢了,毕竟那时他根本不知道谢蹊的心理疾病已经到了怎样严重的地步。
如果谢蹊有HC账号的话,要找他的账号,无非几个途径。昵称首先被排除,谢蹊会取怎样的昵称,秦言毫无头绪,那么剩下的就是电话号码和邮箱了。不知道为何特别顺利的,他通过现有的谢蹊邮箱找到了一个账号,而这个账号,秦言几乎能够肯定这个人就是谢蹊——
因为这个人的头像是宇宙!是浩瀚的宇宙星河。
这个头像缩小了便漆黑一片,可是如果将其放大,就能明显看出这是一幅非常美丽的宇宙图像,黑暗中是散落的熠熠发光的恒星星团。
可是这个人的名字居然叫做:火炬。
火炬,秦言心里吐槽这是他绝对不可能想到的昵称,他应该叫冰川才对,整个人冷得跟冰块似的,秦言主动贴上去也捂都捂不热的那种。
火炬,是什么含义呢?是说他自己是某种思想火炬?还是说他在等待着、崇拜着某种火炬呢?
不管怎么说,谢蹊的邮箱看来是从小用到了大,所以他才能找到这个账号,他点开了这个人的空间,查看他留下的痕迹。出乎他意料的,这个空间里居然留下了多达上百篇的文字记录,而最近的一次居然是在4712年3月,这证明一直到4712年3月他仍在使用HC,那么以后他还会使用吗?HC只是关闭了主功能聊天,但是空间功能仍然保存,这意味着谢蹊以后也能继续使用HC写文字。
秦言心中有些紧张地随便点击了其中的一篇文字记录,然而没有顺利打开,因为显示这是私密文字,仅作者本人可以查看,他翻阅了这些文字记录,发现查看权限几乎全都是私密,而文字记录最早的一篇可以追溯到4696年,谢蹊十岁左右,那么秦言几乎可以肯定这些文字记录是谢蹊日记性质的记录了,谢蹊居然有写日记的习惯,真是难得。
本来秦言发现这些文字都是私密性质也就打算就此作罢,但是里面又偏偏夹杂着一篇权限为回答问题可见的文字,这都什么年代玩的把戏了,谢蹊还搞这一套?这是想指定什么人群来看这篇文字呢?秦言点开了问题,令他觉得奇怪的是,这似乎是一道生物医学的题目,而且难度还非常大,秦言对生物医学可以说一窍不通,不过他觉得虽然自己不是这个专业的,但网上肯定能搜索到答案,结果输了很多答案都没有通过。
秦言立马联系了一个A大生物医学的学生,虽然他到A大不久,负责授课也不多,但是倒是已经认识了不少A大的学生,关系还不错。对方一看是物理系研究所的秦老师打来的,几乎是立刻回复了他:老师,这题我也不知道答案,这还是正在研究中的一个方向,我们教学是涉及不到的,不过我可以替你问下我们的教授,不过我不确定他是否能给到你答案。
秦言有些灰心地回复道:好的,那麻烦你问问你们教授吧。
一道难度高到A大研究生甚至教授都答不出来的题设置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但是唯一一篇权限不是私密的文字一定是在筛选着什么人,甚至谢蹊应该知道一定有人能答出这个问题。
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秦言又想起在九中时偷偷跑到谢蹊教室去看他的情景,觉得这个人好像越来越神秘了。哎,秦言转念一想,管他干嘛,自己真是吃饱了没事干,都怪这万恶的好奇心。
大概是一周以后,秦言几乎都忘记了这件事,他那位热心的同学却又给了他回复:老师,您试试这五个答案。对方发来五个很长的英文单词,秦言是连认都不认识这五个单词,很可能这是他们的专业术语,甚至可能是刚刚被创造的英文单词。新的物质被发现,就会有新的单词被创造,这是很司空见惯的事。秦言没必要去了解那些单词的意思,他只需要一一输入验证答案即可。
最要命的就是当他输入到第三个答案的时候,验证居然通过了。秦言根本对那五个答案没报什么希望,估计肯定通不过,那么好奇心也就戛然而止,却没想到现实开了个玩笑,使他越走越深了。
那篇文字记录展示在他眼前,只有寥寥数语:如果我离开这个世界了,请相信我得到了解脱,一切都是我的错,不要悲伤,也不要埋怨我,我永远爱您。
什么···什么意思?这些话?
本能的直觉告诉秦言这些文字其实是一封遗书。50年前的自杀狂潮,作为生命心理学研究的一项重要实例,秦言在课堂上听老师分析过很多次,这项研究课题里那些自杀的人的情绪很像现在谢蹊所写下的文字的情绪。
秦言皱起了眉头,那种情绪很空洞,就像这封遗书也很空洞,这封遗书既不在分配财产,也不在阐述某种事实,甚至这封遗书是非常多余的,几乎毫无意义。事情也就麻烦在这里,50年前的自杀狂潮之谜一直未被解开就是因为这种空洞的情绪,那些自杀的人甚至没有任何自杀的理由,他们大部分表面看起来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生活富足,有什么原因自杀呢?活着不好吗?
秦言望着百篇权限为私密的文字记录,心再一次骚动起来。他拨通了九中老同学顾波的电话。
“喂,秦言?大科学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电话那头是带着调侃意味的语气。
“你在干嘛呢?”
“在家躺尸。”
“有件事想麻烦你帮个忙?”
秦言这种难得一见的求助般的语气让顾波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呦呦呦,找我帮忙?我又不懂什么天体啊,物理啊,宇宙啥的?”
“说正经的,想让你帮我开一个私密日志。”
“什么鬼?”顾波一时间没听明白他在说些什么。
“HC一个朋友的私密日志。”
这回顾波听明白了:“你疯啦?叫我帮你搞这种事,我要被警察抓起来的,偷看别人私密文字,这可是违法犯罪,再说哪有那么容易能开?”
秦言安抚他道:“什么违法犯罪,顶多就是道德沦丧,道德沦丧的人是我,我承认,我已经堕落了,从身到心地堕落了,求求您老人家帮帮我,推我一把,直接送我去地狱吧。”
“到底怎么回事?他是你的朋友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看他的私密日志?”秦言那么说自己反倒叫顾波有些不自在。
“你先解开再说,你能不能解开我还不知道呢。”
“靠,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帮你开,万一真被送进警察局去怎么办?”
“是我的同事谢蹊的日志。绝不违法犯罪,更不涉及什么商业机密、政府机密,就是私人性质的东西,顶多情感纠纷。”
“情感纠纷?哦,明白了···心领神会。她···长得···好看吗?”
秦言没解释顾波的误会,只说了个:“滚。”
秦言以请顾波一个月的饭钱为代价终于说动了顾波,顾波大学毕业后现在还闲在家,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所以一个月的饭钱对他来说还是有一点诱惑的。
“你如果开了以后直接发到我邮箱,你自己就不要看了。”
“谁像你这么道德败坏,我可不会偷看别人的私密记录。”顾波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根本无法自证清白,于是继续道:“我搞的时候我们同时开大视频好了。”通过手表开视频相当于在对方家中装了个监视器。
顾波其实是个特别奇怪的人,确切地说是很特立独行。他其实脑子很好,这个人自学能力强到爆炸。但是在本应该发奋读书的时候,在高中时期秦言每天泡在图书馆学习教科书上的内容的时候,顾波却自顾自学起了一些无关考试的东西,比如说怎么黑掉监视器,怎么破开网络安全锁,甚至更离谱的,他还会看如何成为健身达人这种视频幻想自己练出八块腹肌,看犯罪心理学了解变态杀手的情感诉求···
可是偏偏对要考试的学科不感兴趣,尤其是物理,平时普通考试考个四五十分也就算了,连关乎未来大学的十次联考,也没见他有多在乎,作业从来都是早上到教室以后抄秦言的,从一开始的恳求:“班长,借来抄抄嘛”到后来的吆喝“秦言,作业!”,以至于秦言每天早上借他抄作业成了一项约定俗成的项目,至于他们的友谊也是由此开始,所以这份友谊大概应该叫做“抄作业的友谊”吧。当然除此以外,他们还共同完成了一件在九中轰动全校的事,不过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如果联考的学科里有一门是顾波感兴趣的学科,秦言甚至会相信他能考上E大,可惜他对那些学科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他虽然现在待业家中,但秦言并不认为他前途渺茫,而且他凭着手上的本事在家里就能赚钱。
“您贵人事忙,我是家中蛆虫,闲得慌,现在就给你搞吧。”秦言和顾波的手表同时开了巨幕视频,和真人完全等大的虚拟成像,于是二人好像置于同一时空,秦言看着顾波输入了连串的代码,手速快到他根本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