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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叁拾伍 神之咏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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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言不知道从他降生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已经无形中改变了很多人的生命轨迹。
他现在只知道自己必须逃离人群,一个人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
他并没有回家,而是独自行走在夕阳下的城市街道上。城市里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此时竟像无数巨型怪物一样向秦言压下来,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记忆还在,可能过一会儿就会消除的,他决定在完全忘记之前,把现在还记得的事写下来,他点开手表,调出虚拟屏,开始在备忘录上详尽地写下那个不明物体所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他的名字、那个寓言、还有那些带着隐喻甚至哲理般的话。
每写下一句话,秦言就开始思考里面的含义。
“你比我想象得要脆弱,现在已经连科学都不相信了吗?”
“人类百万年来薪火相传,可是人类感动的只是他自己而已,同这个宇宙毫无关系!”
“你错了,培养皿以外有人,只是视乎这个培养皿建多大而已!”
“我对人类文明不甚了解,可是有一句话我记得是你们地球人说过的,一直被镌刻在我的心里:我没有被谁知道,所以也没有被谁忘记。在别人的回忆中生活,并不是我的目的。”
最后一句话是地球人类说的,秦言没听说过,他打开浏览器搜寻,找到了这句话的作者,是二十世纪朦胧派诗人顾城的诗句,老实说,秦言的文学素养虽然不足以和大学文学教授相比,但是在普通人中肯定算是高的。但20世纪的这位诗人,他的确没有读过相关的书籍,这位诗人的作品在48世纪属于非常冷门的。
那个不明物体称自己对人类文明不甚了解,是一番谦辞吧,他应当非常了解,连这么冷门的诗句都知道。又或者说他就像地球上的AI资源数据库一样,存储着无限记忆,只是自己不曾阅读过。
秦言不得不怀疑那个不明物体类似于地球上被人类创造出来的机器人,而他的主人则应当是某种外星生物,文明先于地球很多时间。一旦思及他的主人,秦言就感到某种特别的厌恶,这个所谓的主人可以听见他现在脑海中所想的全部,甚至现在就在听他内心所想,然后发出不屑的嘲笑,嘲笑他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
不,除此以外的,他对那个不明物体还有他口中的主人,还有另一种情绪,是一种仰望。秦言作为科学工作者,是一个坚定的有神论者。神,这个词在4717年几乎是一个贬义词,因为大多数人是无神论者。
何为神?是耶稣基督、佛祖、真主吗?现在已很少有人再这么认为了。回顾人类几百万年的历史,所谓的神都是某种远强于人类的意象,一些卓越的人类在他死后很多年被人奉为神,还有一些是人类自己幻想的又建设在某种事实上加以渲染的神,也就是说这些神都曾为人,既为人,就会有缺陷,而并不是完美无缺的神。他们不过在某些方面比普通人更加具有闪光的东西,就像那个不明物体所评价的:人类百万年来薪火相传,忠诚、勇敢、正直、无私这些美好的品质人类都具有。
而秦言所相信的神是什么?在进入大学以前,秦言也是无神论者。自从接触天体物理学以后,他才转变为坚定的有神论者。他所相信的神,便是创造这整个宇宙的隐秘力量,设定培养皿内一系列初始数据的人。而到今天,他似乎终于看见了他心中的那个神——不明物体口中的“主人”。
他可以算作是神吗?如果神的定义是远强于人类的事物,那么那位主人无疑是的。他不禁联想到张扬所解释的同心圆假说,虽然他觉得张扬很大一部分是在穿凿附会般地解释那本书,可是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那个同心圆的图印象深刻。那些同心圆就像是不同大小的培养皿,那位主人处在很外面的同心圆里,所以他看得见地球,而秦言看不见他。
秦言并不相信那位主人是创造宇宙的隐秘力量,而更愿意相信他是处在非常外面的同心圆的某种生物。
为什么拒绝他的邀请,如果接受了,他会将宇宙的秘密、他的秘密都和盘托出吗?也许会吧,秦言一点都不怀疑那位主人完全有能力阻止地球的毁灭、人类文明的毁灭,可是他的动机却不确定。秦言记得不明物体说过:“我和我的主人对你、对地球都没有任何恶意,我们不需要和地球争夺什么利益。”
利益,资源争夺,这是大部分科幻小说中的集中矛盾点,可是这个不明物体一开始就否认了,也许他也看过地球上的科幻小说,尤其A.S艾的热门经典科幻小说《魂归何处》。可是这个不明物体却没有展示任何支撑他所作承诺的论据,秦言有怀疑的合理性。
而他真正拒绝的理由,更为重要的理由——是因为他觉得任何文明都不应当受到干预,人类文明既然有其终点,那么就接受终点到来。何况人类已经有着自己要走的路,试图挽救自己,他所加入的星耀计划便是其中之一,这是人类自己的救亡之路,人类的方向很坚定,秦言的方向也很坚定。
那个宇宙的秘密,秦言害怕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他不是害怕对方告诉他虚假伪造的信息,而是害怕人类还无法承受这样的秘密。不够强大的人类几千年前用童话、神话编织的美好想象支撑自己,而现在强大的人类已经抛却童话和神话了,可是人类的精神世界却未必那样强大,50年前的自杀狂潮就是最好的证明。不到同心圆外面的地方却提前获知同心圆外面的世界,那么就会成为“疯子”!
不想了,秦言现在觉得自己就像个疯子一样。
哎,都是因为谢蹊的缘故。秦言想恨他又恨不起来。谢蹊才是被神选中的人,天选之子,主角光环,巨型黑洞,那么为什么那个选择要叫他秦言做呢。秦言确信自己实在是这个时代里最普通的一个人了,如果不是因为谢蹊的缘故,“神”是不会找上他的。现在谢蹊的记忆都被抹除了,但愿他的记忆也马上消失。
可惜那个不明物体消失了,不然他跑回实验室拿个仪器也许能检测到磁场能量之类的数据波动,不过可能会被张扬他们当成神经病。不对,记忆虽然被抹除了,但是在地球上还是留下了什么痕迹的,比如谢蹊的那张楚嫣的手画像,还有,还有他电脑那款软件里给他模拟的楚嫣模型,只要他回到家登陆软件账号就能看见!这些可以证明所有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他的幻觉。
那天傍晚,秦言站在夕阳下的街头不停地输入文字,那天的夕阳多么美丽,他也全然没有注意到,被路边走过的人们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他也没有注意到,一直到生理性地感到饥饿,他才停止了思考,踏上了回家的地铁。周围的一切都显得很陌生,城市的建筑、地铁、夕阳、人群都很陌生,而令他感到最陌生的其实是他自己。
直到回到他的家中,看到他妈妈给他准备好的饭菜,他才觉得这个世界又熟悉起来,这只不过是极普通的一天,等记忆慢慢消除以后,他根本不必为此烦恼。
他还有一个多星期的假期才会回学校,去他的不明物体、主人,和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差点骂出声来。
他要举办一个party,这是他很早就想好的计划,把他的朋友们都邀请到家里做客,该不该邀请谢蹊来呢?
他的脸上复又露出笑容,觉得世界很快就能平静下来。可是他没有注意到,太阳已经没到地平线以下,黑夜悄然降临了。
有点无聊。应当干点什么事情?看书吧,看什么呢?天体物理学的书吗?算了,现在大抵看不进去,纯粹浪费时间。那看什么,难道看A.S艾的作品吗?消极悲观,一点都不浪漫,不要看!那么玩会游戏吧,好久没玩游戏了,可是一想到游戏,脑海中那款“DEATH”游戏就浮现出来,继而浮现那个被控制的张扬···
秦言打开电脑,望着电脑发愣,他其实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像往常一样,可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电脑新下载的那个人脸模拟软件FICS的图标就摆在他眼前,像是不可逃避的事物。
犹疑了一会,秦言终于把那个软件打开了,输入自己的账户和密码,打开历史记录,却赫然发现缺少了一个人脸,一个他替谢蹊捏的楚嫣的脸。
秦言好像被电脑光射得睁不开眼,大脑空白了几秒,终于他意识到自己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他的记忆不会被消除,那个不明物体所说的记忆消除对象里没有他。他骗他!这个世界上的痕迹被无一遗漏地抹去,而残存在秦言脑海中独一无二的记忆就像是那个不明物体给他下的某种诅咒。
秦言又一次感到了对那个不明物体或者说那位“神”的恐惧,谢蹊四国时期的记忆尚可以同他分享,而他对于在张扬家中的这件事却毫无可以倾吐的对象,他独自一人背负着这个记忆,甚至作出了一个可能影响整个人类命运的决定,这个决定对错与否呢?
他感受到一种强烈的孤寂感,这是他从来都不曾有过的,就好像独自一人漂浮在宇宙中一样,那里,没有太阳。
他有些魂不守舍地离开电脑,来到浴室里的洗手池前,看到冷水汩汩地从水龙头里流出来,他不停地捧起那些水,打湿他的脸,连发梢也弄湿了许多,冷水渐渐平息脑中的无措和痛苦。浴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外透出的一点微弱的亮光,那微弱的亮光褪去了他脸上平日里的松散感,显露出一种冷峻来,像是碎冰融雪。
秦言双手撑在水池上,抬起头来,眼前的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模样。根根分明的睫毛带着水珠颤动,衬衫领口的扣子被解开,白皙修长的脖颈一路蜿蜒至深陷的锁骨,衣服打湿以后贴着他的肌肉,向下滴答滴答落下水珠。
以前他总爱在这面镜子前欣赏自己自认为英俊的脸庞,可是今天镜子里那个看了三十年的人忽然使他自己感到陌生。
这就是人类吗?他的心里这样想到。一时间好像陷入了哲学家们的诡计。他为何会站在此处呢?
他在黑暗里站着很久很久,直到手表显示电话的拨入,像是触电般地把他从深远的思绪里拉回。居然是谢蹊,谢蹊从不会主动给他打电话的,除非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喂。”秦言的第一声开口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嗓音居然带着沙哑,像是一个很久都没有开过口的人。说话时他已经从黑暗中走出,来到了暖光氤氲的的床边。
“秦言···你今天白天怎么了?从玩了那个游戏以后神色就不太对,现在在家休息吗?”电话那头是特别温润的男子的声音,带着关切的问候。
如果是之前听到谢蹊这样说,秦言也许会很激动,那么冷漠的谢蹊也懂得关心自己了吗,这真是值得他高兴的事情,这么一通主动的电话对旁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是这是谢蹊,他的情况秦言再了解不过。但如今发生的那些事情,却让秦言高兴不起来,可是他还是必须装成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小蹊蹊,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真是千年难得一遇。我已经在家了,白天没什么,就是意识到自己被一个智障给耍了。”说完他又意识到自己这样说有所不妥,于是解释道:“和你和张扬都没关系,是之前遇到的一个人。”智障,他没有说错,那个不明物体就是这个名字,而他被耍了,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电话里有片刻的沉默。秦言这时候便想:这个抉择让他做出也许是好的,于谢蹊来说这更是一个重担。现在他忘记了所有,忘记了楚嫣和四国时期的所有事情,是一件好事。
这时,他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谢蹊在古代和在现代的性格有着一定的差距,这或许是因为时代所造成的,正昭示着时代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可是又有些东西是不变的,那是谢蹊的本心,为外界不能改变的东西。
“秦言,有件事想要同你说。”
突然打来的郑重其事的电话,谢蹊口中的这件事令秦言诸多揣测。
“我要离开A大了,是上面的调令。”
“去哪里?”秦言急得脱口而出,然后才反应过来谢蹊已经说过是上面的调令,“上面”,上面指什么?很明显,是同星耀计划有关的政府部门。而他这样问,其实有套取机密的嫌疑。
“欧洲。”谢蹊很直接地回答了他可以回答的最精确坐标。
“具体什么···也不能问是吗?”秦言有些苦笑地自嘲道。他软软地瘫倒在床边的地板上,“可是我们这阶段的研究还没结束啊。”
“我会交接给Iris,事实上,上面希望我越早动身越好,6月中旬是我能争取到的最晚的时候了。”
交接给Iris,Iris的能力显然离谢蹊有很大的差距,可是谢蹊的位置确实没有合适的接任者,那么他们负责的这个研究不就要面临很大的困境吗?
星耀计划总部这样的突然安排一定暗示着计划的某种变化,这种变化谢蹊应该已经了解或者即将了解,而秦言作为星耀计划底层的一个螺丝钉却只能看到自己面前所运转的机器一角,看不清这部机器、这个工厂的全部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