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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01 沉珠于渊 ...

  •   得慕容世家者可以得天下。
      身为慕容世家的人都理当赞同这句话。
      但是除了楚国没有哪个国家可以得到慕容世家。
      因为慕容世家永远不会背叛楚国。
      慕容世家是什么时候声名鹊起的,应该是楚国建立之初就有足够的威望了吧,慕容氏本就是楚国贵族的一支,我的先祖助楚国立国,稳固楚国成为四国之首。其他国家没有哪个不想买通慕容世家的,但他们都没有成功。
      慕容世家不是用金钱可以买动的。
      因为慕容世家的人本就不是寻常之人。
      他们放眼的不是一寸一地,一朝一夕,而是无尽宇宙、浩瀚历史。
      我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我父亲出了事。我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假的,至少我父亲不是。
      我父亲他天生异象,他左边有一缕头发是白色的,他入宫去,宫里的人都会啧啧赞叹,认为这就是不凡之人的表征啊。我的父亲是很骄傲的人,慕容世家的继承人没有哪个不骄傲。这种骄傲刻在我们慕容世家的骨子里,即便后来我们一无所有,我还是那样骄傲。
      我父亲的事我起先是完全不知道的,很多细节也是直到长大我才慢慢回味过来的。慕容世家一般都以男性子嗣作为继任者,我父亲却格外地看重我,我明明有一个弟弟的,可是父亲总是很耐心地教我阴阳之术,他会说女孩子没有哪一点比不上男孩的,女孩子也可以成为天下的最强者。我那时只是很赞同地点头,却不知道他的那些话都是有深意的。
      等到我十四岁的时候,父亲告诉我慕容世家的继任者都有一个考验,他问我是否要接受。我说当然。他说考验就是必须离开慕容世家的府邸,躲藏在任何不被发现的角落,不要让家里任何人、和你认识的任何人找到,他会利用和我一起外出的机会对外宣称我失踪了。一个人生活,用你所学的东西积累你可以利用的任何人脉,但是不能显名。直到考验结束,你所结交的人脉都将成为慕容世家的资源,四国之内的资源。
      好大的野心,好深的计划,好难的考验。慕容世家就是以此操控四国的吗?我跃跃欲试。
      可是考验什么时候结束,我要积累多少助力才能重新回到慕容世家呢?一年,三年,还是更久?我才十四岁,父亲他舍得我吗?我要是在外面发生不测怎么办?
      考验什么时候结束自然由我说了算。我父亲是这样答我的。
      于是,我和家人“走散失踪”了,我心想每个慕容世家的继任者都要接受的考验,我怎么能害怕呢?我带着父亲给我的一笔财物和一些书籍来到了采薇巷,化名楚嫣。选择那里的原因很简单,因为那是楚地最不惹人注意、最鱼龙混杂、最简陋贫穷的地方,我想那里不会被人轻易找到。从此,我没有再与父亲、慕容世家有过任何联络,但是我知道父亲一定在某个角落注视着我。我也会想家的,只是我觉得我的心性一定要更加强大,才能配得上父亲对我的期许。
      那一年,我遇上了许多能力不凡的人,医者、剑客、战士、谋士、铸剑师还有同我一样的相面者,当然那并不仅在采薇巷见到,但采薇巷也不乏这些沉渊之珠,他们的欲望目的各不相同,我要叫他们都将为慕容世家所用。
      藏金于山,沉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我觉得我在采薇巷的生活使我像一块被打磨的镜子一样,变得更加剔透了。
      也是在那时,我遇上了这一辈子所遇到过的最好的助力——北儿。那是我给他的名字,我不管他曾经叫什么,也不管他曾经是什么身份,我看见他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
      我从未怀疑过父亲的用心,我所以为的父亲,我所以为的慕容世家心里都装着天下,即使他们服务于楚国,也与那些游走四国投机取财追名逐利之辈完全不同。
      可是我没有想到,父亲骗了我,这个所谓的考验都是父亲的胡诌,慕容世家从来没有这样的考验,他只是为了让我从慕容世家消失,因为只有这样,慕容世家的血脉才能留存,他在为自己留后路。
      后来楚国太子薨逝,慕容世家被灭,我才从这个彻头彻尾的骗局里清醒过来,我才明白父亲究竟做了什么事,实在是太过荒唐的事——他用慕容世家一族的性命和楚王打了一个赌,我恨父亲,当我看到慕容世家一族被灭的时候,看到无数的鲜血和头颅的时候,我认为我永远不会原谅我父亲。
      我远远地望着他,他披散着头发接受死刑,他很平静,面对慕容世家那么多条性命他很平静,面对自己的死亡他也很平静。谋逆之罪,他也很平静地接受了。他的心性要比我强大得多,甚至整个慕容世家,都很难再出一个心性这样强大的人。可是此时我对他的恨也到了极点。
      我看见他在人群里有过一次巡睃,他大概是想找我,可是他没能找到我。我的泪水弥漫了整个眼眶却无法掉下,我无法为他痛哭,也无法为慕容世家痛哭。
      没有人可以讲述我父亲的故事了,连我也只能靠零碎的记忆自己拼凑,自己猜测。百里璟对他恨之入骨,楚王要处死他满门,而我这个女儿也不能原谅他,我的父亲竟成了这样一个人。可是他始终都是我父亲啊,我要为他说话的,他也许错了,但是他从未为自己追名逐利,也绝不是冷血无情的人。
      也许所有的故事都要从楚王立太子开始说起,因为祸端其实是从那时开始的。
      父亲是楚国的太史,立太子关乎国家社稷,他的朋友百里渊也就是百里璟的父亲也参与了立太子一事。百里家的阴阳术也是有名的,父亲常与他讨论。他们观测星象进行推演,却发现楚国的星并不是后来的太子期颐,而是另有其人。可是那个人又是绝不可能被立为太子的,百里渊提出要折中,他打算推举二王子期询,期颐之命数乃是早夭,若继任王位必致国家纷乱,父亲假意应允便离去了。
      百里渊哪里知道,父亲在期颐出生的时候便知道了这些,也知道了未来立太子会产生的困境。甚至期颐的名字,期萤的名字都是父亲起的,他和楚王早就说清了这些,只是现在时间终于到了非立太子不可的时候了,而他的心里也早就定了主意。
      父亲心里选定的那个人是期颐,在期颐还未成为太子之前,我有时候在家里都能听见父亲谈论起期颐来,夸他有多么优秀,多么可爱,我还因为父亲夸别人的孩子而有些嫉妒。
      期颐,百岁之寿。期萤,一瞬之光。他们的名字本就是父亲的计划里的一环。
      他想要逆转期颐和期萤的命数。立太子的时候,他便向楚王允诺,一定会让期颐成为万乘之君,一定会让他颐养天年。
      楚王并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他略带讥讽地问父亲:“倘若失败了呢?”
      父亲跪在他面前,心里明白楚王虽是他从小的朋友,实际上确是一位杀伐果断的君主,他这一问,父亲已别无退路。
      不,这是我,这不是父亲,父亲的心性要比我强大,若是我,我此时必定犹豫甚至后悔,但父亲是不会的。他既已决定,就不可能后悔。
      “若是颐儿死了,我要你整个慕容世家为他陪葬!”
      父亲抬头,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好。”
      “不过在此之前,孤要先杀一人,百里渊提议要立期询,他最近时常和期询走得很近,我不能不杀了他,我不能给颐儿留下祸患。”
      父亲道:“好。”父亲的心里即使满是波澜,但是他还是开口镇定,好像百里渊并不是他的朋友一样,楚王心里一定觉得父亲好笑,因为楚王觉得我父亲是那种嫉妒朋友、垂涎百里家星书的人,可是我知道父亲不是。
      父亲那种骄傲的人是绝不可能为了抢夺百里家星书而害死百里渊的人,他的眼光和执着远胜过百里渊,但百里渊因父亲而死却是真的,如果父亲和百里渊一起推举期询成为太子,情况也许完全不同,可父亲没有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百里渊,甚至在听到楚王要杀他的时候也未曾求情,父亲并不是不在意他的朋友,只是父亲既已将慕容世家都已赌上,又如何会在乎一个人呢?
      父亲疯了,他是个无比疯狂的人,他的计划不仅献祭了百里渊,也献祭了自己,献祭了慕容世家上百人,他到底为了什么?
      也许是为了太子。父亲很喜欢太子,我能从他描述的语气里听出来。
      可是父亲虽然确实喜欢太子,但做这样的赌注却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慕容世家。因为阴阳家中他已是佼佼者,他想要做到的乃是逆转天命,甚至挽救一人的性命不够,他想要逆转一个国家的命运,如果他做到了这一点,他将是整个慕容世家有史以来的最强者。他要追求的是阴阳之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没有人追求过的,但凡阴阳家心里都会想除了顺应天命以外,是否可以做到逆转天命呢?
      百里家的祖先也一定想过,否则他们的星书中怎会记录以命换命之法,牺牲阴阳家数十年的性命去起死回生,但是那是做不到的,逆转天命也是做不到的,父亲他并没有做到,他的赌约输了,为此赔上慕容世家所有族人的性命。
      我一直无法原谅父亲的选择,如果他和百里渊一样,知道期颐注定早逝而退而求其次选择期询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百里渊也不会死,慕容世家不会被灭。
      我无法原谅我父亲,我一直恨着他,可是他的确爱我,我又不能不承认,否则他不会编出那样的考验使我能在那次灭门之事中抽身,他当时还不确定自己的赌约是否会输,如果赌约赢了的话,考验也就结束了,我将重新回到慕容世家,楚国更不可能被灭。如果不是有人自愿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换我的弟弟,我的弟弟在父亲原来的计划里也是被牺牲的,我是唯一一个父亲要保住的人。
      慕容世家被灭以后的第二年,我见到了那颗星星,那颗真正的帝王之星,却是父亲和百里渊都不曾选择的人。
      直到见到了她,我才一瞬之间明白了父亲的心情,明白父亲为何非要选择太子,因为我和父亲一样,我选定了她,在某个瞬间决定了一生都不会改变的心意。
      她救下了北辰,贵族欺压平民的事时常发生,北儿在路上冲撞到了贵族,是她化解的纷争,那时晋楚之战已经爆发,街上那样的事便更常发生。我记得她披着一身白色的狐裘,外面在下着小雪,天地之间很是安静,北儿还害怕得有些发抖。
      她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把北儿领到我身边,便要转身离去。她的眼神悲伤又空洞,就像这一场纷纷扬扬的雪。我认出了她,她的配饰并非寻常贵族可以拥有,我知道她是王族,甚至知道她就是期萤。
      她为什么突然来到了宫外?来到了这最卑贱简陋的采薇巷?
      我叫住了她,我请她到屋内来坐坐。她犹疑了一会儿,便进来了,后来我知道她只是想知道我们这些平民现在过得怎么样?
      怎么样?她已经看到了,外面的人都因战乱食不果腹,楚国的贵族还要来欺压我们,内外交困,这就是楚国的现状,楚国已经完了,在太子薨逝的那刻,在我父亲死去的时候,楚国就完了。
      她很凄楚地微笑了一下,时至今日,我仍记得她那种神情,那是赴死的神情。
      我假装未曾识破她的身份,一定要为她算一卦,我用算卦的方法告诉她,我算出她身份尊贵,是公主之身,她很惊讶,于是我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问她:“如果楚国亡了,您一定要以身殉国吗?”说这样的话,其实我已经在向她坦露身份了,但是她没有见过我,她并不知道慕容世家还有存活的人,她蹙了蹙眉,又笑了,并没有再回答我。
      她走了,我叫住她,说有一样东西要送她,我说那是一个平安符,请她务必随身携带,是我给她救下北儿的谢礼。
      她知道我是不同寻常之人,若是放在之前,我想她必定要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可是那个时候她已经心灰意冷,她也明白再不同寻常的人也无法挽回楚国的命运了,我甚至已经向她表露我认为楚国必亡的判定。
      我看着她白色的身影隐没在街巷中,我呆呆地望了很久很久,我才意识到父亲当年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说女孩子也可以成为天下的强者,因为他和百里渊都知道真正的帝星其实是她,可他们都选择了其他人,父亲出于愧疚才会那样栽培我,国家的继任者他没有资格决定,但慕容世家的继任者他有资格决定。
      我见到了真正的帝星,我已经选定了她,所以交给她的并不是什么护身符,而是慕容世家流传下来的宝物。
      我算出了她将去往的地方,拖着以前就已结交的医者,来到了楚南城的战场,医者是不愿意跟我冒这样的险的,不过他有求于我,因为他自己快要死了,可是孙女却无人照料,他要托付给我,我依凭着这一点利用了他。
      他问我怎么找到那个人?他自然不知道我要救谁。
      我说天文地理没有什么是我算不出来的,其实我只能知道她大致所在的地方,却无法精确,正因有了那个护身符的感应,我才找到了她。
      医者大惊,你要我救一个已死之人?他看着埋在土里的人道。
      你不是最喜欢救死人了吗?
      何况她不会死在这里,你忘了我是干嘛的。
      医者道:“楚军的尸首尚还没有掩埋,她却已经被人埋在土里,她应该不是一般的人吧。”
      “当然不是。”
      “我不管她是什么人,我如果救活了她,你一定答应替我照顾好我孙女,你要说到做到。”
      “你瞧着我像是很不靠谱的人吗?”
      “像是,你不是在做最好的事,就一定是在做最坏的事,你绝不做一般的事。”
      他替我救活了公主,我替他抚养了孙女,也就是南儿。
      “这个世上还有比你医术更高的人吗?等你死了,我还能找谁?”
      “没有人了,如果我死了,你再也找不到像我这样的医者了,宫廷里的那些医官全都资质平平,我一个也瞧不上,你要知道,真正无敌的剑客永远不会出现在江湖排行榜上,这也是你能在采薇巷遇上我的原因。也许我本来就是为了救这个人而认识你的,而你也本来就为了要来替我抚养我的孙女。”
      “战场上的人应该也还有能救的吧,你想救几个人吗?”
      “不想。那和我没什么关系。如果你不是逼着我来,我连她也不会救,何况救她我一点把握也没有,能救活应该就是你说的命不该绝。”
      “天在帮你。”他感叹道。
      我问:“这话怎么说?”
      “我马上要死了,我救了她,我和你来过楚南城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了,你也不用担心我以后会泄露你的秘密。我们赶到的时候时间也恰恰好,没有撞上埋她的人,她也恰好还有能救的余地。天在帮你,并且帮到了这种地步,简直叫人匪夷所思。我简直怀疑你是···”医者凝望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是谁?”
      “你或许与慕容或百里世家有些关系?”
      “真正无敌的剑客永远不会出现在江湖排行榜上。天可不会帮我,我只是跟着天走罢了。春天到了就插秧,秋天到了就收割,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反着来的。”我回答他。
      “逆天而行会怎样?”
      “据我所知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想着我父亲,我对他的恨一直未减,我也认为我这一生都不会原谅他,即使我知道我其实和他像极了。
      我救她回来以后,她暂住在医者家里,我本是要利用她,利用在采薇巷所有认识的人脉让慕容世家重新回到权力的巅峰的,可是这个计划搁置了。我的确有雄心壮志,也愿意为她献上生命,就像父亲为期颐做的那样,可是看到她的时候,那种心情却又发生了变化。
      她要是像现在这样永远和我生活在采薇巷该多好,我心里竟一点不为慕容世家着想了。她不再是公主,我也不再是慕容世家的继任者,我们可以拥有一个全新的人生。我不想再看见第一次相遇时她那种悲戚的眼神,我可以放弃我所有的计划,只为了她幸福,或者也为了我自己快乐。
      后来医者死了,她和南儿都来到了我的家里,再后来,谢蹊也来了。他来这里见到了她,他怀疑她的身份,所以也找借口住了下来。而我怀疑的却是他的身份,第一次为他算命的时候便无法看到他的过去和未来,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我曾问过他当年说生辰八字的时候口中的四六八六是什么意思,他却说我听错了。我不仅没有听错,还一直记得这几个数字,一直记到现在,我已经一百零四岁了。
      她还是被困在了宫墙之内,回到了她本该在的地方。
      我的弟弟他成了有名望的僧人,他去过很远的地方,他说要替我们看看外面的山川河海,替被困住的人、故去的人,我没办法陪他,我的腿后来就不能行走自如了,我常常想要是我自己能去,是一定要去的,我想到四国之外,戎狄之外,去看看天涯海角里到底有没有谢蹊的故乡。
      那个剑客。那个剑客就那样死去了,他本是没有必要死的,只是为了成全北儿。他才是这世上最爱护北儿的人,我当然比不上他,我从一开始就带着利用北儿的想法。也许他在北儿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也许他成为不了他想成为的人,所以要看着北儿成为那样的人。这个世上的爱没有能超越得了这种的了,谁会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成全别人呢。古往今来,他不是第一个自杀的剑客,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北儿成了世人称颂的贤相,他去世的时候,都城之中不论男女都痛哭流涕,连小孩子也不唱歌谣。他是做到了他能做到的一切了,功成名就,我当然是开心的,因为他是我所教导的人,然而也正如他遗憾的,我也遗憾谢蹊没能得到他应当得到的地位和名声。
      我知道他已经不在了,不在了已经八十年了,可我还是不能忘记他,我好像还在等着他。他的踪迹已经在这世界上完全地消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既没有他的墓碑,也没有人再提起他,甚至连他的样子在我的记忆里也变得很斑驳。
      我也到过北儿说的那棵古树旁,北儿把那棵树当成了他,其实没有错,古树在泥土下的根茎不断地延伸,他的尸骨终将化在里面,可我心里还是不能把那棵树当成是他。
      他不是天上飘荡的云,不是耳边拂过的风,不是可以闻到的花香,他已经不存在了,我无法欺骗自己。连我的梦里他也从未出现,更别提什么来世,我知道我和他再也不会相见。我还是想拼命找到一点他存在过的痕迹。
      可是没有。
      唯一算是例外的一次,我在挖出我们五个人曾经一起埋下的桃花酒的时候,发现了他埋的那坛酒下居然留下了一封被包好的书信,是我熟悉的字迹,布帛上写着:嫣儿,这里是我所有的积蓄,财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用,因为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未得到过,也不可能用它来买到。如果挖出这个书信的是位陌生朋友的话,那也请你尽情享用好了,如果它能使你快乐,那我也会很快乐的。我很羡慕你,你的快乐可以用它买到。
      为什么他要在那时留下这样一封书信,这是不是说明他好像早就预知自己会离开,离开四国之内,还是离开人世?他说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从未得到过,他想要的是什么?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的秘密,但有时我抚上他的脸,或者去拉他的手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脸上会出现一种像是黄昏一般暖融融的依恋的情绪,像是一个孩子对母亲的依恋,那时候我会觉得他极其可爱,忍不住想去亲他。
      是缺爱的表现。我一眼看了出来。我不了解谢蹊,正如谢蹊也不曾完全了解我。
      那份凭据可以兑换的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可以买下一整条采薇巷,但无法买下一座城池,他是从何时开始积累的这些钱,又为什么自己从未打算用过,他永远穿着简陋的衣服,他是根本不在乎这些财物的。不论他到底是不是贵族出身,凭他的脑子不论走到哪里都不会缺钱用的,正因如此,他才能将它看成身外之物。
      我不一样,那些钱我很需要,我的计划总是需要财物的。但我又很难过,我趴在自己的腿上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我很少哭,因为不能被别人瞧出我心里的情绪,可是现在我总有资格哭一哭。以前拿到这些钱我该多开心,我那时可老是想从他身上多赚点钱的,现在我最想要的不过是他能重新活过来,我和他一样,无法再用这些钱买到我真正想要的。
      他其实和我父亲很像,他们都不是别人能够读懂的人。
      我是直到很后面很后面才原谅我的父亲的,就在某一瞬间突然好像明白了他,当我看见她成为辅政的太后,北儿成为一人之下的丞相,我忽然意识到父亲也许并不是一个疯狂的赌徒,他其实清醒地郑重地作出了那个决定。
      他明白无法选择真正的帝星,也明白楚国衰微已是历史的必然,他之所以选择期颐,不是因为有多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人是唯一能拯救楚国的人,尽管希望渺茫,他仍愿意付出一切去试一试,他并不想挑战天命,也不是想证明自己是能够逆转天命的人,他既不骄傲也不疯狂,他只是想做一个可以挽救楚国的人,挽救楚国也就是挽救慕容世家,他从没想过自己,也没想让别人明白自己,更没有向我解释过分毫。
      这都只是我自己的猜测罢了,也许他就是一个觊觎百里家星书的人,一个骄傲又疯狂的赌徒,只有他自己知道真相了。很多事情,很多秘密都被埋在了历史的时光中。
      我把我所悟到的东西都写进了手札,取名叫知天命,何为天命?
      我已经向医者阐释过了啊,春天播种,秋天收割。兴盛走向衰微,弱者成为强者,文明走向落后,蛮夷又取代正统,循环往复,这就是天命。
      而我还在采薇巷里等着谢蹊,尽管世界上再也没有他的痕迹了,但是在我的心里,他变得和我父亲一样,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喊我
      ——“嫣儿”。
      那声音温柔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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