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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叁拾壹 复仇 ...

  •   子欢和雍鸣带兵围住百里璟的府邸的时候,子欢才真正地明白所谓复仇,不是像游侠那样将人杀了了事,人所要等待的都是一个时机,杀人是多么无趣的事,诛心才是真正的复仇。游侠的行为都在黑暗中,而子欢他在光明里,因为他的行为已被王权默许。
      子欢,他以前的名字叫楚北辰,可他真正的名字就叫子欢,前楚贵族的家奴的后代。当年他才七岁,前楚贵族去世要用活人殉葬,他作为他们的家奴,也在殉葬之列。可是为什么?贵族为什么不让他心爱的姬妾为他殉葬,却让和他毫无关系、像狗一样对待的家奴为他殉葬呢?
      他向母亲提出了质问,母亲说这就是奴隶的命运啊。人生来就已经定好了他的身份,贵族豢养我们,我们为此献出生命,即使心里不情愿,又能对抗天吗?
      母亲说话时的那种逆来顺受的眼神使子欢觉得可怕,天生子欢下来,就是给他这样的一个人生吗?
      天不爱子欢,只爱贵族吗?
      贵族锦衣玉食,却顽劣成性、轻贱生命。贵族可以饱读诗书,封侯入相,子欢不可以吗?子欢可以做的比他们更好。
      子欢不服,他恨贵族,这种恨意和想活下去的欲望使他萌生了逃跑的决心,他一直逃到采薇巷,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用灰土掩盖容貌,直到遇见了楚嫣。
      楚嫣问他的名字,他不敢答,楚嫣给了他新的名字叫楚北辰,后来她又收养了一个孩子,叫楚南溟。
      楚嫣,其实是这个世上最大的赌徒。她说,星星永远闪耀。
      楚北辰,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在北方,她对他寄予着某种希望。
      楚北辰是恨贵族的,那几乎是他的执念,可是谢蹊是贵族,楚嫣是贵族。贵族也有好坏之分,错的不是贵族,而是世袭制度,无功受禄。
      所以他改变了,他说过,他在谢蹊面前说过他要改变天下,现在他做到了。天当然是爱子欢的。因为晋朝的强盛必须要改变世袭制度,文明取代落后,所以连贵族也不得不削弱贵族的势力。
      要想削弱贵族,只能以新贵代替旧贵,所有贵族都必须从没有军功的宗室做起,然后按照军功的大小重新确定爵位俸禄,这不仅是贵族阶级的一次大洗牌,也使权力集中到了国君一人的手里,因为世袭制度被取消,所以国君的权力得到加强,于平民而言,也有了成为贵族的机会。否则旧的贵族不被舍弃,新的贵族就没有诞生的机会,平民所谓的将相梦也都是帝王凭空的许诺。
      取消殉葬制度,铸刑鼎,作丘赋,子欢的改革即便在前期遭到了时人的唾骂,他也坚持了下去,而这些事情,百里璟也想做,在子欢之前已经开始做了,但他半途而废。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百里璟没有这样的格局。
      二十七岁的楚北辰已经成为了晋朝小皇帝的太傅,为了这一天,他忍耐得足够久了,可是他知道今天不得不面对一个人,一个他既想见又不想见到的人。
      他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了。
      他还是一个剑客,他仍抱着他的剑,而他已经不是剑客了,他的手里已无剑,心里仍有剑。
      他还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楚北辰摸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而百里璟看着子欢和雍鸣,他很镇定:“你来杀我?”
      楚北辰点了点头。
      “以什么理由杀我,我为先帝鞠躬尽瘁,助他开疆扩土,稳固朝政,谁要杀我?谁敢杀我?”
      “谁要杀你,自然不是我,我奉太后之意前来。罪状,雍鸣,你来读。”
      雍鸣,那个在北辰身边的将士,在四国战乱时就追随先帝的晋国将领一字一句地宣读百里璟的罪状,眼神里充满杀意。
      百里璟哈哈大笑道:“哪个官员没有污点,这些小罪就要将我处死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么无故杀人者,是否偿命呢?”楚北辰露出悲痛之色,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等冤死者安息,等杀戮者伏法。在他改革之前,他或许没有理由杀他,但是现在刑鼎之上的条文公之于众,杀人者偿命。
      百里璟的脸色变了,变得扭曲。
      “你究竟是谁?我杀了什么人?···我没有杀人。”百里璟和子欢同朝为官,一开始他认为那就是个毛发未干的小屁孩,后来他做到了他自己没能做到的事,他才开始注意到他。他不认识他,可是他总觉得那个人的眼中充满了对他的敌意,无名的令他捉摸不透的敌意。
      不认识的人为何会有这样的敌意,连他朝他笑的时候,叫他百里大人的时候,他都觉得那笑里仿佛藏着刀剑,他很不解,他觉得是他自己疑心病太重了些,慕容嫣不是也这么说他吗?
      直到刚才,他忽然惊觉他的感觉都是对的,那么他和谢蹊究竟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会知道谢蹊的事情的。
      他看了一眼秦旸,但他知道秦旸是绝不会出卖他的。秦旸站在那里,不管对面的人说些什么,他的神色都不为所动,像是一座冰雪制成的雕塑。他是绝顶的剑客,不会让任何话干扰他的心绪。
      “你杀了谁?你心里自然清楚。而且你杀的也不是普通人,即使是普通百姓,你也触犯了法律。”
      “空口无凭。”
      “哪里空口?你不认得我了吗?”
      见过他吗?百里璟在记忆里反复搜寻,却对这个人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他却断定他和谢蹊一定有着极大的联系。
      “我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孩子。我亲眼见到你杀人。”楚北辰的语气顿时温和下来,眼中也没有了那种凌厉的杀意,只是觉得悲伤像河水一样漫上了心头。十二年前的夜晚,他看着他们冲进了他的家门,他什么也做不了,杀人可以解一时的恨意,却不能真正达成心底的愿望,他所想要的不过是让谢蹊重新活过来,如果能做到,谁会愿意杀人复仇。
      百里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可能···那个孩子···”他记得有两个孩子,但是他们不是都死了吗?
      他看向秦旸,秦旸仍然对他们的话无动于衷。
      他恍然大悟:“你出卖我?”
      秦旸没有回答,他始终低着头,但他不说话就是承认了,他的喉结微微一动,这是他唯一做出的反应。
      百里璟的心感觉好像被刺了一刀,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的感觉也许是比死还难受的。
      百里璟对着楚北辰道:“好,我承认我杀了人,现在我只想问两个问题。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你问。”楚北辰很耐心,但是一旁的雍鸣已经快要等不及了。雍鸣曾与谢蹊在晋国共事,对谢蹊一直十分崇敬,当日刑场射箭救出楚嫣的人便是他。
      “你和谢蹊是什么关系,你是他和楚嫣的私生子?”百里璟问。
      “不是。”
      很奇怪的问题,连楚北辰都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临死前问这种问题。
      百里璟的心里却舒了一口气,甚至觉得高兴了起来,现在死也不会很亏了。他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他为什么放过你?”他自然指的是秦旸。
      “这个问题你得问他,因为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放过我。”
      “他和你们不是一起的?”
      “不是,他从来不是我们的人。”楚北辰的目标是百里璟,可是从踏入府邸的那一刻起,他的视线已不能离开那位剑客,可是那位剑客却始终低着头,没有看他一眼。
      他对百里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他真的不知道秦旸为什么要放过他,不,不是放过他,是救他,因为是他把他带到了百里璟的死士队伍里,让他学习了剑术,也亲自教了他剑术,也是他让他脱离了死士队伍,转变身份来到了朝堂之上。
      他现在能站在这里,不得不说都是因为秦旸的缘故,而他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们非亲非故,这个人仅仅出于怜悯就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那么你是谁的人?”百里璟问秦旸,百里璟以为秦旸一直是绝对忠诚的人,现在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他,他有自己的想法,是他自己把剑客和死士混淆了,剑客是剑客,像从前鉏麑那样的,并不全然听主人的话。
      这个时候,秦旸才抬起头来,楚北辰已有六年没有见过他,他们双目相交的时刻,楚北辰的内心闪过一种极其温柔的情绪,以前见到他,说不上两三句话,他们就要吵起来,现在却仿佛见到了亲人和朋友般的感觉。
      但是现在他已不是以前的楚北辰,他也不是以前的秦旸了,他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的冷酷无情,因为他的神色没有因对上他的目光而发生一点变化,他的剑术也一定精进到了堪称可怕的地步,这个世界上大概已经没有人能战胜他。还好,现在他不是楚北辰,他不需要打败他,他就可以杀了百里璟。
      不过他的答案他也很想听到。
      所以,这个时候谁都在屏气凝神,再等站在树荫下那个冷峻的剑客回答这个问题。
      秦旸已经避无可避,所以他回答了:“我一直都是您的人,从来没有改变。”他对着百里璟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百里璟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楚北辰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百里璟和秦旸早已作出最默契的配合,秦旸挡在他身前,百里璟却迅疾朝后退了几步,眨眼之间,百里璟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当然不是什么仙法,而是机关遁甲之术,百里璟不仅有死士,也有身怀奇技的门客,又也许他自己就懂得那些机关。
      楚北辰大意了,小人的话绝不能相信,他更不该对这样的人有一丝的怜悯,百里璟的死士们开始和雍鸣的队伍缠打在一起,而秦旸挡住了楚北辰想去查探机关的路。
      “你要拦我?”楚北辰因秦旸助百里璟逃走而极度烦躁和愤怒。
      “是的。拔剑吧。”秦旸的眼中升起像火一样的光芒。
      “你在等这一天。”
      “当然,你说十年,现在已过十年,你说你要打败我,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以后我绝不与你交手。”秦旸额前的发丝在晚风中飘动,簌簌落下的花瓣轻盈盈的,像一只只在他眼前飞舞的蝶。
      是的,在楚南城的那个夜晚,楚北辰说过给他十年时间来打败眼前的人,他还记得,而且似乎记得格外清晰。
      “打败了你呢?”
      “那我就不再拦你。”
      楚北辰笑了:“听起来合情合理。”
      楚北辰心里清楚,不管是雍鸣还是他自己,要在今天抓住逃遁的百里璟都不太可能,因为百里璟的这处机关恐怕是他筹谋已久的,他一定留足了后路,百里璟所对不起的人岂止谢蹊一个呢,这些死士为他所杀的人都是挡在他面前的绊脚石,他本就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他怕被人清算,所以提前造出了这样巧妙的机关。
      但是他也逃不远,因为就在刚刚楚北辰忽然掌握到了百里璟的心理,只要楚北辰想要他回来,这个人不用去抓,大概自己就会走到他面前。
      现在的百里璟像一只逃窜的老鼠,这种滋味楚北辰也是尝到过的,他逃过殉葬命运以后的流亡、成为百里璟死士之后日夜担心被人发现,寝食难安的感觉从现在起就会围绕着百里璟了,杀人或者坐牢或许都比不过让他流亡,就让他逃走好了,让他知道死不过是种解脱,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当然百里璟他是一定要杀的,而且最好要死在他的手里。他必须对谢蹊的事有一个交代。楚北辰不打算砍他的头,楚北辰打算割破他的喉咙,让他血流殆尽而死。
      可是现在挡在他眼前的人也总要有一个交代,楚北辰只能拔剑。
      楚北辰拔剑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他害怕了,他一点也不怕百里璟,可是他怕秦旸,秦旸让他拔剑的时候已经展露出了绝世剑客的锋芒,剑客之争当然关乎气势,秦旸的气势比他强了不只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已预感自己会输,而且他早已对自己手下的人说过不可以杀了秦旸。
      这不是好的开局,他在信心上已败了一大截,这一点他自己当然最清楚。不过十年以来,他都没有忘记练剑,他不仅读了谢蹊留下的书,楚嫣留下的书,也没有放弃练剑,因为他记得自己的承诺,也记得秦旸曾说过:不要因为救出了楚嫣就懈怠了练剑,我还等着你来打败我。或许他自己和百里璟有一点像,他们都是胜负欲很强的人,所以楚北辰心里想的是一定要打败秦旸。
      剑已出鞘,寒光冷冷。秦旸刚开局就一点没有留情,他的剑就像水龙一样铺面袭来,太快了,楚北辰根本看不清楚,他又为他所制了。秦旸一开始的剑法一定是这未曾见面的六年以来专门为了今天这一战而创制的,也许如果对面的人不是秦旸,在翻飞的水龙之下,楚北辰早已心乱,对于死亡的畏惧会使他乱了方寸。可是对面的人是秦旸,楚北辰的心很定,定得就像落在地上的枯叶一样,因为他知道秦旸不会杀他,他不忍心杀他,楚北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也许他培养他只是为了杀了他也未必,可是楚北辰还是很笃定他不会。
      心如果定了,即使眼睛看不清楚,也能够抽丝剥茧,他不会一直处于劣势,一旦寻到机会,他就要让秦旸见识到在这六年里他自己创制的剑法。秦旸和楚北辰的剑法他们都各自领教过不止一次,可是现在的他们所用的剑法又是全新的剑法了。
      法天者谓之天才。法人者只能谓之人材。
      他们都属于天才,都在向天学习。
      楚北辰已经转守为攻,他的剑像鹤唳那样发出悲鸣,他是怎么来得及同时做那些事的,既要学习治国平天下的策论,也要学习天地阴阳的转化之势,怎么还来得及练剑,怎么还能练到这种地步——因为这天下所有的学识本就是相通的。
      楚北辰的剑气震得庭院里的花瓣像落雨一般,百里璟去了哪里,雍鸣又追到了哪里,他们好像都已不再关心,现在他们都只是两个剑客,想要为了一个允诺一分胜负而已。
      胜负?楚北辰真的想要吗?他不禁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因为双剑碰撞的时刻,他的脑海里闪过的都是和眼前之人一起度过的岁月,他最无助最悲痛的岁月,为什么现在想来也觉得美好呢。
      “你分心了?”秦旸突然响起的声音提醒了他,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暮色里的钟声。暮色里的钟声往往会使人依恋。
      楚北辰知道剑客无论如何都不能分心,否则就会露出破绽,而破绽是致命的。可他其实并不想要打败他,六年没有见了,他只想拥抱他,问问他过得怎么样。当听见他的声音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尤为强烈。
      “你想知道我是谁的人吗?百里璟?不是他。”剑客也不该开口说话,因为说话同样也会分心。
      所以楚北辰没有说话。
      “我只是我自己。不听任何人的话。你的,百里璟的,我都不听,我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好像在回应那天在山坡上说过的话。他不相信楚北辰所描述的谢蹊,也并不相信百里璟所描述的谢蹊。
      “百里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是这么觉得吗?可在我的眼里并不是这样。百里璟、谢蹊和先帝都是一样的人。你忘了他们本就是同一阵线的。”
      他的话越说越多,到底是在比剑还是在谈天,他们又要吵起来了?可是楚北辰和他的剑都没有一丝一毫地放慢,而楚北辰也决心不再说一句话。等他话说得太多的时候,楚北辰就可以一击即破。
      不过他确实因为秦旸的话而感到震惊。他一直把谢蹊和百里璟的关系看做仇敌,却忽略了他们曾是搭档。可是同样的人,他绝不能苟同。
      “我一直在想楚南城的那些将士都是死在谁的手里?那一战如果不是因为谢蹊的计谋,战况不会那样惨,楚国的将士也不会全军覆没。我在想他们到底是死在晋燕联军的手里,死在谢蹊的手里,还是楚国无能的统治者手里,还是有更深的原因,我所不知道的原因。你能回答我吗?”
      这一问却像千斤的力量叩击在楚北辰的心上。
      他无法回答。
      他见过楚南城夜晚的那些怨魂,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些楚将都是无辜的。战争从来没有正义。政治也从来没有仁心。
      “说什么拯救四国,吞灭了那么多人的性命换来盛世太平,如果这是舍小义为大义的话,那么百里璟他只是杀了挡着他路的几个人,他可做过一件对不起百姓的事?你的罪状于小义来说当然成立,若是以大义来讲他又如何罪名至死呢?先帝不是这样吗?他的亲弟弟为谁所杀?”
      “你在狡辩!”楚北辰终于忍不住了。“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难道分不清吗?同样的立场,谢先生淡泊名利,从来没有想过害人,百里璟只要谁挡在他面前,谁触动了他的利益,他就要除了他。”
      是的,只要楚北辰开口,他们就要吵起来,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可是好像又不需要说服。“那么你去杀了他吧。”秦旸的回答却与以前完全不同。
      什么意思?他还没有打败他。
      楚北辰心里不解。但他手里的长剑却毫无阻滞地冲了出去,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剑已经刺穿了秦旸的身体。
      秦旸笑了,他好像是第一次朝楚北辰这样微笑:“我说过你要杀他,就要先杀了我,现在,你可以去杀他了。”
      楚北辰看着手里的剑,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那刻世间万物都止息了一般,花瓣不落了,止在半空,风不吹了,悄无声息,而那剑就刺入秦旸的身体,停在那里。那血让他觉得很陌生,让他的脑子像要炸了一般嗡嗡响。
      那个人倒下去的时候,楚北辰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他就是为了死在自己的剑下。他当然不可能打败他,在他开始说话的时候,他已将自己看作手下败将,他已破了自己的剑法,所以他说再多的话都不怕被分心。他没有打败他,他永远不可能超越他了。
      “为什么?”楚北辰跪下去抱住了他,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自己的眼泪已经流了满面。
      “为什么这样对我?”这话当然是既痛心又怨恨的。也许什么结局他都想过,但唯独没有想到这样的结局。楚北辰知道自己不忍心伤他,他也绝不会杀了自己,但他没想到这个人居然意欲求死,而且想死在他的手里。他杀了自己敬爱的人,尽管他口中从来不愿意承认,可是心里早就将他看成师父、朋友···
      楚北辰杀了自己的师父、朋友,他看着秦旸不断流出的鲜血,心就像被绞碎了一样,和当年看着谢蹊死的时候没有分别,这样的痛苦为什么要他经历两次,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秦旸依旧微笑着,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好像将楚北辰看成他的亲人一般,眼睛里像散落了星河一般的柔辉:“你不要自责。我既不是为了百里璟,也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
      秦旸说到这里不再笑了,像是已经痛极,眼睛里也流出了泪水:“我一直活得很痛苦,我本该埋在楚南城的,我是那些楚将里的一员,可是我做了逃兵。这世上没有人比我哥哥还要爱我,可是我在最关键的时候抛弃了他,抛弃了我的战友,让我哥哥一个人孤独地死在了冰雪里···所以你没有杀我,我只是要给他们一个交代而已···百里璟对我很好,我已丢失了忠义,不能再失信于···他。”他的声音渐渐变得微弱,虽然吞咽着血仍在说话,可是楚北辰看见他的眼神已经涣散了:“我们活着都很不易,所以既成全了你,我也解脱了···”
      “我不要这样的成全!”楚北辰怒吼着。他要什么成全,这算是哪门子成全?杀百里璟和保全他的性命来比根本不值一提。他凭什么替他做主,他的义成全了,那为什么毁掉他的义。
      北辰想起在楚南城的夜晚他曾对秦旸说过:他有死于非命之兆。北辰怎么想得到他居然是死在自己的手里,当真是可怕极了。当时的秦旸说他早就该死了,他无所谓了。那时北辰还不懂他,现在才懂了他的话。
      怪不得他虽然是天下无敌的剑客,却总是不苟言笑,即使胜了别人也不见半点喜悦。楚北辰只顾着自己的伤痛,从来没有注意到他的伤痛,从来没有温柔地对待过他,总是和他吵架,总是嚷嚷着要杀了他,打败他。
      想到这里,他终于情难自禁地像个小孩子一样哭泣:“你不要丢下我,好不好,我不杀百里璟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不要丢下我···”在和秦旸做死士的那段日子里,他一心想的都是采薇巷五个人的生活,可是现在,他却又开始怀念起和秦旸一起练剑的日子了。秦旸为他付出了多少,他当然清楚得很,救他性命,带他习武,送他出府,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都冒着被百里璟发现的巨大风险。
      秦旸好像看见了他的哥哥,也看见了他自己,看见了拂动的春柳,阳光细碎,闪得他睁不开眼,他的手就搭在哥哥的肩上,他们还是明媚的少年,哥哥和他都笑着。他们还有满腔的斗志,雄壮的决心和无限灿烂的前程。
      秦旸不是没有想过继续活下去,可是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很多答案他自己也很清楚,不需要任何一个人来告诉他对错。也许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在拢月湾埋了谢蹊以后,他渐渐不再穿白衣了,总是穿着深黑色的衣服,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明这种变化的原因。
      “你还不能死,你还没有听我叫你一句师父!”等楚北辰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前的人已然闭上了眼睛,剑还插在他的身体里,血淌了一地,他的脸色变得惨白,也许是因为闭了眼的缘故,北辰觉得他一点也不冷峻了。
      眉眼舒展又温柔。

      夕阳的余晖里,有三个人站在一座陵墓前,其中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开口问道:“母后,我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这里埋着谁?”
      楚映叶摸着她的脸道:“是···你的舅舅啊。他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楚映叶从袖中摸出一支桃花放在了墓碑前。
      “哥哥,我带了一枝桃花来,你还喜欢桃花吗?从来没来看过你,你会怪我吗?”她望着墓碑微笑道。
      楚北辰站在一旁晃神了,紫色的长天里楚映叶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裙,终于和楚北辰记忆深处那个白色的身影重合了。
      他小的时候,下着大雪,有一个穿着华贵、披着雪白狐裘的女子曾经救了他,可是她长什么样他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她穿的衣服很美丽很温暖,她一定出身贵族,她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腰间配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玉佩,其他的他记不清了。后来那个模模糊糊的白色身影虽然有时候也会涌上脑海,但是只能回忆起当时的感觉,却无法想起她的脸和细节。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那个白色身影就是眼前的这个人。
      而他们面前的陵墓正是前楚太子的墓。
      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偏偏想到呢?
      楚北辰怔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星星永远闪耀。
      原来楚嫣口中的那颗星星并不是他。那颗星星是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楚嫣或者说慕容世家的力量实在已经到了他无法估量的程度。楚北辰所学的阴阳之术、百里璟所学的阴阳之术,哪里能和慕容世家相比。
      最大的一盘赌局,最亮的一个星,都是慕容世家的杰作。
      楚映叶望着他,他却不敢再抬头。
      夕阳的边界处晕染出的那种瑰丽的紫色让楚北辰的眼睛湿润了。他觉得很感动,不知为什么感动,走到今天这一步,楚映叶和他似乎都有太多值得感动的事。
      “为什么要告诉我?您没必要告诉我的。”
      “也没必要瞒着你,北儿。”
      “先帝知道这件事吗?”
      “应该知道吧。就是因为知道了,所以婉华宫才成了冷宫。”
      是啊,很难不知道。楚北辰与苏恒相处过五年多,苏恒是多聪明的一个帝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有多喜欢前楚的公主,他也知道。
      楚北辰忽然悲声道:“先帝很爱您,他早就认出了您,他知道您清楚他认出了您,可是您不愿意见他,那时候皇后的势力还很大,他既想保护您,又因为您不愿意见他,所以他很少再踏入婉华宫是吗?”
      楚映叶没有再说什么,她的眼神有些疏离。
      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又不能相见,楚北辰感到心口像是被一座巨石压着一般,这种感觉是不是先帝也曾有过,那份深沉的感情是不是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也没办法解开。
      楚北辰终于明白,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有不为人知的痛苦和遗憾,不管是平民还是贵族,只要是人,就会有情感,而情感虽然有些可能是假的,有些却真得如玉壶之冰。
      他又想起秦旸临死之前问他的那些问题。
      谢蹊是怎样一个人?
      百里璟是怎样一个人?
      先帝又是怎样一个人?
      还有墓里的太子是怎样一个人?
      他的哥哥是怎样一个人?
      楚嫣是怎样一个人?
      慕容世家又是怎样的?
      楚国的将士死在谁的手里?
      而他呢,楚北辰,又或者说是子欢,后世会如何评价他?后世的评价又算得上什么?
      谁是好人?谁是恶人?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同时代的人都未必能看清他们,看到他们在某个夜晚的悔恨,在某个瞬间涌现的邪念,某一次天真和善良,某一个微笑的含义,某一种纯白的心迹,某一颗浑浊的泪珠···
      盖棺论定。谁是历史的胜者?谁又是历史的牺牲品?谁获得不朽?谁腐烂于泥土?
      何为不朽?何为腐烂?谁人下的定义。
      没人可以下定义。
      秦旸的问题,子欢可以回答,又好像永远无法回答。
      但是他好像可以理解秦旸送与他的成全了,以性命赠与的成全,他起初完全不理解。现在想想,人生须臾,不如意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如果有一件重要的事可以得到成全,可以没有遗憾,可以圆满,——那真是极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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