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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贰拾肆 桃花 ...

  •   我自然听见了,我望着公主,她的脸虽然毫无血色,但是眼眸仍然乌黑明亮。再仔细瞧一瞧,她同太子长得可真是像,眉眼像,就连冰冷的神情也一模一样。我有些晃神。
      “怎么?哥哥看得的书我便看不得吗?他看得的书我不仅能看得,他做的事我也要能做得。”她那话是对我说的,同时又好像是对谁宣告着一样。
      那天是一个阴天,风起得也大,她的头发在风中飞扬着,嘴角还残留着未拭尽的鲜血,空旷的王宫内她仿佛站在正中心,头上是青黛色的天空,脚下是赭石色的大地。
      我不愿意她变成这样,太子也不愿意她变成这样,可是他所担心的事就像谶语一样,一件一件地发生着。我急道:“公主,你忘了答应过太子的事,你说过···”
      “秦晏,”她打断了我,忽然朝我露出一个灿烂又狡黠的微笑:“我骗他的,他现在已经管不着我了。”她笑得好像又变成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笑得同三月的桃花一般温柔,我开始不了解她了,我不知她在想些什么,那笑虽然很美,可是透着凄楚。
      我的心像在那场大风中飘荡一样,左右摇摆,做不出决定。
      “秦晏,你不听我的话了吗?那便不要跟着我了。”她推开我的手,自己一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婉华宫走,身后的宫女上去扶她,也一一被她推开,她仰头望着蓝天,我仿佛能听到她心里的叹息一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在看她的背影,我的记忆里好像永远都是她的背影,她的背影好像一直都那么孤单。
      她让我不要跟着她,自然是指我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你看,她只要轻轻一句话,我便只有服从的份。她叫我去拿书,我不去,她自然也有其他人替她去拿。太子让我照顾她,让我护她平安喜乐,可是我一个小小的将士,能做些什么呢。
      我自是什么也做不了,天下平衡之势已破,我便如一叶孤舟浮沉在茫茫大海中。
      我替她拿书,那些书册因为太多,从东宫搬到婉华宫花了不少时间。她为什么不直接去东宫看呢,我想她是怕睹物思人吧。可是她又让我把太子一直养着的那只黄色雀鸟也带了过来,现在那只雀鸟每天在婉华宫发出滴溜溜的叫声,好像比以前在太子宫中要活泼多了。婉华宫的宫人们整日都逗那雀鸟玩。
      公主则开始没日没夜地看起书来,她一向活泼好动,禁足的时候也想着出去放风筝,可是现在居然能在屋里坐上一整天。要是觉得乏了,她就取出弓箭,也扔给我一个,高声道:“秦晏!我们来比比。”
      婉华宫的那个靶子就是上次她禁足的时候我为她做的。
      “你先来。”她递给我三支箭。
      我三箭连发,箭箭命中靶心。
      “你可真稳。”她向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她也取来三支箭,前面两支均接近靶心,最后一支箭“铮”的一声从我眼前飞过,竟正中我射中的地方,将我的三支箭弹射下来,稳稳地占了正中心。
      “公主的箭术又进步了。”
      我应当高兴,还是应当悲伤呢。太子不想让她做这些,我没能阻止,我应当悲伤的。可是又并非如此,我自己的私心觉得这段日子其实过得很快乐,我的公主在做她自己决定做的事,在追逐她自己想要追逐的东西,而我就在旁边陪着她,这样亦不是很好。
      那些书并非她自己想看的,可是没有了太子的庇护,我的公主也能成为那只风筝上的老鹰,自己去翱翔。
      那段时间,她另外的一位哥哥期询也来看她。
      “三妹,我说怎么最近宫里都不见你人影了,原来是躲在家里看书呢!以前你可是满王宫疯跑啊。”
      “我之前被禁足了,哥哥你不是不知道。”公主没有放下手中的书,只抬眼瞧了瞧他。她的另两位哥哥并非与她一母所生,所以自然比不得太子那么亲。她的那两位哥哥也瞧不上她,因此话里带着几分讥讽之意。
      期询有些无趣,自顾自坐下:“容娘,你家公主不招待人,你也不招待人了吗?沏茶啊。”
      那只雀鸟见着生客,有些人来疯,往期询身边飞去,好像在仔细观摩新来的客人。期询的眼神从一开始见到雀鸟的欣喜转为暗淡:“这是···”
      这是太子的鸟。他没继续说出来,黯然垂下双眸。
      “三妹,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是特地来看你的,那天我的人说看到你吐血了,我起初还不信,后来看到地上果然一片殷红。父王已经因太子的事整日萎靡不振了,我看他的身子也越来越差,你可不要再出岔子,父王一向最疼你们两个。”他这话倒像是真心的。
      公主不语。
      期询自己逗起那只雀鸟,继续道:“一个女孩子就该干点女孩子的事,射箭骑马这种事少做做,父王也不爱看你做那些,至于苏恒”他说到那里停了下来,瞧了公主一眼,见公主情绪没有波动,继续道:“那小子现在已经是晋国国君了,早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了,以前那都是利用你的善良,你真是什么都不懂。”
      公主好像听不见他说的那些话一样,没有正面回应,只是淡淡道:“请哥哥别告诉父王我的事,别让他忧心了,我的身体很好,也别和他说我在看书,他现在见着我心烦,烦请哥哥代为照顾他。”
      公主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期询寻不着错处,可是期询听到又显然觉得不适应。他的妹妹再也不和他顶嘴了,倒好像和他生分了许多。
      “父王怎么会见着你心烦?他不是一向最宠你了吗?”期询不解。
      我也不解,可是当日楚王一把推开公主是我亲眼所见的事实,难道是还在责怪公主放走苏恒之事吗?可是那毕竟过去那么久了,太子死后,我陪在婉华宫这么多天,楚王确实一次都没有来过,这里面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呢。公主知道的,她一定知道。
      公主依旧不语。装起认真看书的样子,其实是在逃避这个问题。
      我没有开口问过公主这个问题,我问她也不会回答的,她哥哥问她她都不答,我问她更不会回答了。我不明白为什么,以前太子也是这样,他从未和我说过他烦忧的事,可是我看得出来他过得不快乐。现在公主也是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埋在心底,却不愿告诉我,不愿我和她共同分担,这又是何必呢?
      那段平静的日子一直到楚王病逝结束,自从太子死后,楚王便整日饮酒麻痹自己,一日夜晚他掉进了九曲桥下的小河,当然侍卫很快把他救了上来,可是病情却一日日加重了。
      在这之前还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楚王一向宠信的大臣慕容凤被全家处死,安的罪名是谋逆之罪。这自然是有问题的,慕容凤是一名太史,手中又没有什么兵权,如何谋逆。想是说话不当逆了他的龙鳞,他本就喜怒无常,太子若在还能规劝着他一些,现在因太子之事便更甚,竟下令处死了慕容世家满门,实在有失偏颇。
      朝堂上的事自然轮不到我来指点,可是想起与慕容大人相见的时候,他朝我露出的那个慈祥的笑容,想到慕容世家一族被灭门,我心中便生出一份悲悯。
      不过两年时间,四国的两位国君就相继去世,这局势必是一日比一日动荡。
      而我的公主,先是送走了她的哥哥,继而送走了她的父亲。好像老天一点也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再变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楚宫最高的地方是章华台,那是一个可以俯瞰整个王都景色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也很是偏僻,在楚宫最东南角,通往章华台的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种满高大的古木,茂盛得如同穹顶。
      那日夜晚,公主为楚王守灵归来,却说要往章华台走走。我说夜间风大,劝她早点回去休息,她却坚持。
      宫女远远跟在后面,她们提着的灯笼像暗夜里的孤星,被风吹得摇摇曳曳。两边古树独有的清香扑鼻而入,我不知道楚宫竟还有这么安静的地方。
      那好像是公主第一次向我吐露心声。
      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轻,像这暗夜的风声。
      “秦晏,你知道吗?父王他··他其实并不爱我,他从来没有爱过我。他爱的只是太子,他之前对我那样好也只是因为太子而已。在他心里,我和其他哥哥妹妹一样,加起来也抵不上一个太子。”
      公主的眼泪像划破暗夜的流星,扑簌簌地落下。她在楚王去世的时候、面对她的哥哥妹妹的时候都没有落泪,可是当这寂静无人的时候,她却落泪了。
      我一怔:“怎么···会?”怎么会,楚王格外疼爱太子和公主是因为他们是王后所生,楚王因为宠爱早逝的王后所以宠爱他们两个,这是整个楚宫都知道的事。
      难道公主并非王后所生,还是···我已然开始胡思乱想了。
      公主并没有回答我的话,她亦不会回答我的话。我能做的只是倾听。
      “哥哥低估了父王对他的爱,也低估了他作为楚国太子的力量。说父王因他而死也不为过,说整个楚宫因他而倾覆也不为过,整个天下四国的局势也全因此而发生剧变。他还说不要让责任压弯了我的肩,如今的责任却只得我来背负了···可是即使我现在奋起直追,也抵不过哥哥八岁便入主东宫这十几年的努力···”
      公主所知远比我多,所望也远比我远,所以她的话我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会将事情想得这样糟糕:“可是您还有两个哥哥,这责任也不用您来背负。”
      “他们呀,他们从小就知道自己永远没机会成为君主,也知道父王眼里只有一个太子,所以他们同我一样整日玩耍,课业也随随便便糊弄过去,现在你叫他突然成为国君,他怎么能做好呢!”
      说话间,我们已来到章华台,此时脚下灯火通明,王都的楼阁街市都一览无余,章华台正是最好的观景地,这里视野开阔,能望见漫天的星星和脚下的灯火两相辉印,我甚至能望见我的家乡。楚国可真是美啊,我在心里赞叹。
      公主的长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又看着她的背影了,她站在章华台——楚国的最高处,孑然独立,在月光下像是仙女一样,可是她忽然掩面而哭,哭得很大声,呜呜咽咽的声音在章华台四散开来。
      她最不喜欢在别人面前哭,所以即使流泪也很隐忍。我见过公主哭,很多次了,可是没有一次像那天晚上这样,她好像再也不去在意别人的目光,将心里的情绪全都释放了出来,我没有阻止她,也没敢上前安慰,我知道她需要好好哭一次。
      她蹲下身来,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里。我听见她道:“明明所有人都是好心,为什么楚国会变成这样?”
      “父王没有错,慕容大人也没有错,哥哥更没有错,错的难道是我吗?”她突然喃喃自语起来。
      我听了她的话吓了一跳,冲到她面前,将她的双手从脸上拿开,露出她哭红的眼睛,她眼睛里的泪水好像星光一样,第一次离她那么近,我不由得整个身体微微发颤。好似热血上涌,我在悠远的风声里冲她高声道:“公主有什么错?公主本该无忧无虑地生活的,现在您接下太子的责任,可这份责任您完全可以放下,任谁也指责不到您的头上。”
      我知道当时的她在为营救苏恒而后悔,可那时苏恒还没有进攻楚国,谁也不知道一向被认为孱弱的晋国会和燕国联合进攻楚国。可是她好像已经提前想到这份危机。
      “那么,到底是谁做错了呢?”她抬起如小鹿般懵懂的双眸询问我。
      “谁也没有做错,公主。”我只能这么回答。
      再后来的时光就好像白驹过隙,飞速地流逝。一直到晋燕联军攻到楚国边境,楚军却节节败退。
      最后的时刻,公主请求出战,我当然想阻止她,可是自从太子死后,我没有一件事阻止得了她。
      新王期询在楚军败退以后便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坐上国君的宝座没有多久,竟有做亡国之君的可能。
      他听到公主说自己要出战,满是震惊的神情,但是很快便平复下来。
      “三妹,你和那个苏恒的事我知道,你去找他···对对,你去找他,告诉他楚国愿意割地求和,他不是喜欢你吗?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在王座上踱来踱去,最后却向公主提出了这么一个建议,我听了心中不禁哑然失笑。
      公主果然如我所料拒绝了他:“割地求和,楚国绝不会做这样屈辱的事。至于晋国国君,陛下您自己都说过他对我并非真心实意,而只是利用我罢了。”
      其实期询对自己的想法也觉得荒唐,他若割地求和,等于让其他国家都不再以楚国为尊,无异于饮鸩止渴。他担不起这样的骂名。所以公主拒绝以后,他便再也没提。
      公主的骑射并不比我差,论起兵法我还不如她。这次战役的部署是由她和楚国老将徐云一起谋划的,他们的意见产生了一点分歧,公主决定听徐将军的。她说自己虽然身份尊贵,但是徐云在将士面前才有威望,因此她不应当以公主身份强行施压,反倒要借此巩固徐云为楚而战的心。
      这场战役持续了半个多月,我始终觉得战术上并没有出太大差错,但是晋燕联军似乎有着绝佳的计谋,公主曾对我说晋军里有一位搅动天下风云的谋士,我从来不认识他,可是我想我现在见到了。
      我的喉咙里开始涌出大量的血,一直漫上我的鼻腔,我的身体已不能挪动半分,否则那两支羽箭将带给我锥心的疼痛,只有我的手指还在抽搐般的动着。雪花落到我的脸上,瞬间融化了,带来一点一点的冰凉。我的身体却还是热的,热得足以融化我身上的雪花,它们尚不能将我掩埋。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不见,可是我看见那个人就站在我的视线中央,好像也在看着我似的。我不认识他,可是直觉告诉我,他就是那个搅动天下风云的人。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见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白色长袍,腰间用布带随意束着,看起来是个很年轻的男子。他那一身打扮在无数披甲的晋军将士里格外显眼,有那么一瞬,我竟很想看清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就是那个人让楚军一败涂地吗?我原以为那一定是一个奸诈狡猾、追名逐利之辈,可是好像是我错了,他看起来是一个仙风道骨的人,至少外表上是如此。其实,我怪不了任何人,他应当是晋国人,帮助晋国拓展版图,扬名立万一点错都没有。
      错在楚国自己。公主的话又回荡在我的耳边:“那么,到底是谁做错了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乱世里最普通的一名士兵,在楚国需要我的时候,我便战,仅此而已。天下究竟鹿死谁手,现在也与我无关了。
      那个人一直站在我的视线里,没有离去,渐渐地,他变成了太子,站在一棵巨大的桃花树下,我跑了过去。
      他还是一开始相见时的样子,头发泛着黑玉般的光泽,肌肤白皙如美玉,站在那桃花树下正望着我,似乎是在等我一般。
      我到他面前时已泪流满面。
      他微笑着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笑起来便使我觉得心安,觉得楚国还在。
      我心里觉得奇怪,我们明明相识了那么久了,他为什么问我叫什么名字呢。
      可是我还是如第一次那样回答他:“属下名叫秦晏,河清海晏的晏。”
      他为什么站在桃花树下等我,哦,我知道了,因为他的妹妹最喜欢桃花,她在三月桃花茂盛时出生的。
      “秦晏!你来晚了!看,这是哥哥给我新扎的风筝,这回是一只大蝴蝶,好看吗?比上回的老鹰还要好看。”公主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呢,她一定是提前偷偷躲了起来,想吓我一跳。她勾着太子的脖颈向我炫耀太子给她的礼物。
      “好看!”我知道我的太子没有什么是不会的。
      “秦晏,哥哥还送了我一头小马驹,你瞧。”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头小马驹,暗棕色的毛顺溜极了,双眼中间的位置长着一撮鲜红的毛发,正在安静地吃草。
      “哥哥说之前那匹白马太大了,已经识得主人了,所以重新送了我一匹小马,让我和它建立感情。”
      说着她便笑了起来,从来没有见过她笑得这么开心,眼睛都笑成了月牙的形状,甜到好像要将人融化一样。
      “今天是我生辰啊,你忘记了?秦晏!嗯···看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我叫哥哥送你一件礼物吧,哥哥,可以吗?”
      太子便道:“秦晏,你想要什么?”
      秦晏,你想要什么?这句话一直冲入我的身体,抵达我的心脏。我的心脏跳得快极了,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我问自己。
      以前,我想要黄金万两,想要封万户侯,想要我的名字写进楚国的史册,名和利没有什么不好,它们那么诱人,可是现在我并不想要。
      那么,为我弟弟求个青云直上的机会,以太子的能力一定能办到的,可是这是以权谋私,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那么,想要一段美好的姻缘,之死靡它,可是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深深喜爱的女孩,她不需要任何人赐予我。
      “属下,什么也不想要,只想陪着殿下和公主。”原来,这就是我的答案啊,我这一生报恩已是不够,再没有其他心思和精力去做别的事了。
      “秦晏,你怎么回事,跟着哥哥跟太久了,也变成闷葫芦了吗?难得给你一个许愿的机会,你也不要?”公主笑着嗔怪道。
      我终于也笑了,看着他们在桃花树下笑得那么开心,我便觉得什么都足够了。
      “秦晏,你的眼睛里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太子拍了拍我的肩赞许道。
      我的眼睛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可是现在它再也看不见了。
      不过我还能感受到桃花树的存在,那桃花像是女孩子倾倒的胭脂一样,花瓣如雨一般地落下,落在我的身上,使人觉得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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