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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贰拾伍 楚南城 ...

  •   刚到一月,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一匹快马飞也似地驰骋着,像是想要冲破暗夜一般。月牙儿只一点点,发着惨淡的白光,照在两旁的树间,有点阴森可怖的氛围。那快马后面另跟着一匹,也在急速奔驰,可是黑夜里依旧看得分明,那后面的第二匹马上乃是一个少年的身形。
      少年不明白为什么前面的人要挑选这么寒冷的夜晚出来,他一边担心自己追丢了,一边又怕自己被他发现,其实那人或许早就发现了,只是那人既不戳穿他,他也不应当把自己暴露得太过明显。
      两匹马穿过人群密集的王都,渐渐来到开阔的郊外,一路向南,一直到出现一大片荒凉的平原,少年知道自己已避无可避,那人早就已发现他了。
      少年抬头举目四望,不禁心中一凛,这片旷野虽然他从未来过,可是一眼望去便知此地阴气极重,少年心里开始有些害怕了。那人还在往南疾驰,少年本可以不再去追,可是他知道那人已知自己的踪迹,若是追到此地便折返,不是叫那人笑话他胆小吗?何况他确实想知道那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因此笃定主意要一追到底。
      没过多久,那人就勒紧了马翻身而下,将马系在了一棵大树旁。独步走出老远。
      少年把自己的马也系在那树旁,然后跟着他。
      那人最终在一块墓前站住了,少年心叹果真阴森之地,只是这墓看起来异常简单,设墓之人显得并不用心,而且墓前也未刻任何名字。
      “为何跟着我?”那人突然发声,吓得少年一哆嗦。
      少年再不避讳,径直走到他身边,却不回答他。
      “楚北辰,你以为我会来找你妹妹?我说过你妹妹早就死了。”
      楚北辰坚定地道:“不,她没死,你一定是把她藏起来了。你救了我,一定也救了我妹妹。”
      北辰看着眼前这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好还是坏,只是有一点是确定的:当时在采薇巷,这个剑客将他和南溟击晕,在他和南溟的脖子上浅浅地割了一道,然后划伤了自己的手心,将鲜血滴在了他们两个人的脖子上,骗过了他的主人百里璟。
      而后将他带到了百里璟暗中训练的死士队伍里培养,只是他的妹妹南溟究竟在哪里呢?
      “你凭什么笃定我一定会救你妹妹,我只单救了你,没救你妹妹。”那人冷冷道,眼神一直盯着那块墓碑半分也未曾挪动过。
      北辰心里着实有些害怕,他说的话的确有可能是真的,那么他的妹妹真的死了吗?那虽然不是他亲妹妹,可是他早已把她当成亲妹妹来看。采薇巷里住着的五个人,永远都是一家人。
      “···那你为什么救我呢?”北辰问他。
      “看你护着妹妹的心很感动。”那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变得很是温柔,很是温柔地对着墓碑这样说道,却依旧没有看北辰。
      北辰听这话,却大大松了一口气,那人既然那么说了,他妹妹应当还是活着的。
      于是敌意稍减,开始关注起那块墓碑来了:“这墓里埋着什么人?你来这儿只是为了看他吗?”
      那话刚出口,北辰就见到那人眼中的盈盈泪光,这样看着便觉得他不像是一个完全的坏人。
      “墓碑里埋着的是楚国的英雄。”
      “楚国的英雄?是谁?”
      “是很多人。”
      很多人,楚北辰明白了,这里原来是当年晋楚大战的战场所在,难怪他看到阴气这样重,楚国当年全军覆没,当是死了很多很多人的,他们的尸首都埋在这里了。北辰心下顿时大骇,他感到周边无数的冤魂正在这片荒原上飘荡。
      可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怯懦来,因此定了定神道:“他们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那人听了却发怒道:“你也是楚国人,他们为楚国战死,你却问我同我有什么关系?”
      北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问话带着一点歧义,他本义只是想问那些无名英雄是否和他有什么特殊的情谊,却被那人理解为带着挑衅的嘲笑。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问你到底为什么在寒冷的夜晚一定要来这儿祭拜他们?”北辰有些急了,他虽然不喜欢面前这人,可是亦不想被他误解自己的意思。
      “这里面有我的哥哥。他是正月初三死的。正是今日。”说着那人放下自己的剑,双膝跪了下来。
      北辰觉得气氛霎时变得凝重起来,他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讨厌这人,可是他敬重这些楚国的英雄:“他是为楚国战死的将士?”
      那人没有回答,那便是默认了。
      北辰也放下了剑,跪了下来。
      那人看到北辰的举动,眼中似乎有些动容。
      “你的哥哥叫什么名字?”
      “他···比我大两岁,我叫秦旸,他叫秦晏,一个是旭日初升,一个是河清海晏,都是对楚国美好的希望。”他的话里带着轻微的叹息声。
      “他是怎样一个人?”北辰产生了兴趣。
      秦旸抬起头来,望着漫天的星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空旷的荒野上,所以天空显得那样近,星星也显得那样多。他望着那星星,好像能从中看到他哥哥的模样。
      “他是楚国最好的将士,一箭能射中百步开外的靶心,勇猛过人,如果能活着,到三十岁四十岁,他一定可以成为大将军,名字能写在史册上。”
      古代那些贵族、王室只因他们身份显赫,便可以将名字留于史书,而他的哥哥这样的英雄却终究无名,秦旸感到了一种人间的遗憾。
      “你的哥哥是个好人,可惜你不是!”北辰站起身来,看着那墓碑,胸腔中一股激愤之情正缓缓酝酿,听着他讲他的哥哥,自己却不由得想起另一人来。
      秦旸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神色变得有些黯然:“我本来就不是,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
      “你们杀了谢先生,我这一辈子都会恨你们,不,迟早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们替谢先生报仇!”
      北辰的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让秦旸觉得可笑的是他在仇人面前说要杀掉仇人,而且他的能力远不足以杀掉他们,但是他看到那孩子红了的眼眶,听到他颤抖着的声音,又感受到了少年的那种热血,那种热血是他也曾经有过的。
      “那么,谢蹊又是你什么人,你为何这样在意他?据我所知,他和你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楚北辰庆幸这个人问他了,问他谢蹊是怎样的人,那么现在他就可以告诉秦旸,就像秦旸描述自己的哥哥那样:“谢先生,他与我的确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如果说这世道里,尚有君子的话,他便是那个君子。他帮助晋国夺取了天下,自己却从没要求过什么。在朝,他足智多谋,可改天下大势;在野,他一双杏林妙手,可以治病救人。他是这乱世里唯一的光,你们把我心中的光杀死了!”
      北辰想起那天星耀之夜不经意听到的那些事情,更觉心中悲戚。
      “他不过是一个谋士罢了···”
      北辰打断了他,根本不想听他讲下去,他不允许任何人看低谢蹊。
      他喝道:“你懂什么?如果没有他,晋君能这么快统一天下吗,这个进程凭他一己之力而提前了许多年,也就避免了许多年的战争,这等同于救了多少百姓!”
      “那可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秦旸反驳。
      “那么难道是百里璟这样的人的功劳吗?”
      “他帮晋国灭了你们楚国,你可是楚国人啊。”
      北辰忍不住冷笑起来:“楚国?你以为我会喜欢楚国吗?这令人恶心的制度、烂泥一样的贵族,我厌恶它还来不及呢。”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几乎恨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楚北辰倒像是和他吵架的阵势。可是他们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旸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孩竟能说出这样一番有气势的话来,他嘴上仍然不肯放松,心里却已经动摇,他开始回忆起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百里璟杀了谢蹊,抓走了楚嫣,瞧见地上横躺着的两个孩子,也没细看,吩咐秦旸:“你留下来善后。不要露出一丝马脚。那两个孩子,随便埋了就行。至于谢蹊,”百里璟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你给他找一个上好的棺木,选一处风水宝地,好生安葬。”秦旸看到百里璟仰天轻叹了一声,便踏出门外。
      他很是不解,适才那样对那个人,像是恨到了骨子里,现在却要叫他好好安葬,到底是什么心思,难道杀了人事后又后悔了,起怜悯之心了吗,不不,那不是百里璟的性子。还是觉得新婚之夜杀人乃万恶之事,怕被谢蹊冤魂给缠上吗?但光安葬也不够吧,起码得找人超度亡魂吧。秦旸摸不清百里璟的真实想法,无奈地摇了摇头。
      秦旸照着百里璟的吩咐,选了楚地能选到的最好的棺木,他抱起谢蹊的尸首,觉得他比一般成年男子都要轻,面容清瘦,连手指也骨节分明,皮肤在血迹的映衬下更显细腻洁白,头发虽然已经凌乱,可是却像珍珠一样有光泽,这些信息都显示着这人的身份并非一个普通百姓,而是贵族的特征。
      临走时,他忽然想起,谢蹊此时所穿还是大红的婚服,是不宜穿着放进棺木的,所以他又来到谢蹊屋内替他找一身平日便服,一走进那人的房间,便觉得极其简单,真可用家徒四壁来形容,除了生活必需之物以外,再没有其他装饰,房间被一片竹林掩映着,桌上极整齐地摆放着两册书。他开始替谢蹊找衣服,可是翻来翻去,竟都是些粗布麻衣。
      那人好像随时准备离去一样,所以才会把房间归置得这样简单、穿着得这样朴素,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
      百里璟对他说过:“谢蹊此人身份最为可疑,查遍了四国内所有的贵族都无法找到他的信息,可是他的学识气度又非身份尊贵的人不能拥有。”这话秦旸刚刚已从谢蹊的外貌中有所应证。
      百里璟又说过:“谢蹊假意辞官隐退,乃是有更大的图谋。试想陪伴陛下于微时,一路走来助他夺取天下,居然不要官位也不要赏赐,这怎么能说通呢。他真是一个令人感到棘手的对手。”这话却又说不通了,谢蹊倘若是一个阴险之人,怎么会过着这样清贫的生活,又怎么会这样轻易地叫他给杀了呢。
      最后,秦旸终于找到了一身很好的衣服,被压在了最下面,是一件质地柔软、绣着竹叶暗纹的白衣,上面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气。
      安葬的地点选在了格外偏僻的一处山坡上,秦旸自然要避过很多耳目,风水不风水的倒在其次。他的手下留在那里善后,他驾着马车将三具尸体运出城外。老实说,作为一名楚地的顶级剑客,他倒是真的第一次亲自处理死尸。
      到了安葬的地点,那里有一棵巨大的树木,山坡间也有一条溪涧,倒的确是个风水极好的地方。他替谢蹊解开楚嫣用于包扎的那块被撕碎的红色嫁衣的布条,那颜色自是被浸透的血迹染得更深了一层。
      谢蹊的颈上显出被百里璟割开的致命伤口,百里璟终究是剑术一般,出剑速度和力度都不够,以至让谢蹊受了很大的痛楚却不能立即毙命。若是他自己出手的话,谢蹊必在顷刻之间死去。不过百里璟想必要的就是他这样的痛苦吧。
      秦旸用溪涧里的水替谢蹊擦去了一些血污,然后给他换上的白衣。秦旸本可以不做这些的,可是他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怜悯,总觉得不这么做于心不安。也许也不是愧疚和怜悯,他只是对这个人很疑惑。
      那个叫楚嫣的女人咬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那伤口很深,即使上了药,恐怕也要留下疤痕了,她是拼尽全力咬他的。
      百里璟本来的目标只是楚嫣罢了,可是他并没有杀楚嫣,却把无辜的谢蹊杀掉了。当然谢蹊在朝堂上曾有碍于他,只是谢蹊既已退隐,他却仍不能放过他。
      夜风习习,仿若回到了那天晚上,本已经快忘了这事的秦旸被这孩子一激,这件事又萦绕在他心头来来去去了。
      他可能杀错了人,谢蹊果真如楚北辰所说是那样的君子吗?
      不,谢蹊是百里璟杀的,和他没有关系,他只是一个旁观者罢了。
      他这样安慰自己道。
      楚北辰的确动摇了他的心神,现在他再回忆起那日棺木中那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时内心竟出现了挥之不去的敬畏和愧疚感,他在墓碑前皱起了眉。
      北辰见秦旸似乎为他的话所动,正定神思考什么,便觉得这正是说动他的好时机,于是言辞温和了许多,继续道:“你看,你在这里祭拜你的哥哥,尚有一个寄情之处,可是我连谢先生被埋在哪里都不知道,求求你告诉我,我要去哪里祭拜他?我和你此时的心情分明是一样的啊!”
      说到最后一句,北辰不免热泪盈眶,他希冀着眼前的人能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一想,希冀着这人仍有一颗同情悲悯之心。
      秦旸不得不承认他被北辰的话所打动,甚至想告诉他谢蹊被埋在何处,这点权利他还是有的,谢蹊虽然是百里璟的眼中钉,可是现已成为一个故去之人,透露他的墓地所在对他的主人没有任何不利。可是最后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想楚北辰轻易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
      秦旸眼神凌然一瞥,那是一个示意,然后他突然从腰间拔出剑来,朝楚北辰刺去,只听到“叮”的一声,楚北辰尚未来得及拔剑,只用剑鞘格挡,手臂登时被震得酥麻。
      “你若想祭拜你的谢先生,需得打赢我才是。”
      打赢他?这是不可能的事。北辰清楚得很,他是楚地最厉害的剑客,是百里璟最信任的死士,北辰只学了两年剑术,尽管这两年他拼了命一样习取剑术,尽管他在百里璟培养的死士里如今已能排上中等的水平,但要打赢他,不要说现在,就算是这辈子也是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你私下指导我多次,我很感激你。但是我自知打不赢你。”月色泠泠之下,只见剑影交缠如鹤舞一般,阴气不散的旷野上寒风刺骨,两人却斗得身体开始发热,北辰的喘气声已重,呼出的气息变得紊乱,秦旸却吐纳仍然平稳。
      北辰怎会不知秦旸是在让着他,不然决计不可能缠斗这么久,数十招之内秦旸必定会击溃他。秦旸已连他下一步会如何攻击、防御都了解得一清二楚,秦旸并不像是他的对手,却像是他的老师。
      那人的眉目之间带着如同月光、冰霜的清冷,人虽长得清俊,但只微一蹙眉,便能叫人心生怯意,那模样似乎是个天生的剑客。只是不知是不是剑客的宿命,北辰观他的面相总觉得他会死于非命,然而北辰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北辰忍辱偷生去做百里璟的死士,也并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百里璟发现,不知自己命途的终点会在何处?即使他曾向楚嫣学习阴阳之术,但是他也无法获知自己的结局。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秦旸不是百里璟的门客,如果当日不是秦旸跟随着百里璟杀死了谢先生,那么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讨厌这个人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已然分了心,秦旸即便让着他,他还是出了破绽,对方的剑似一道惊雷一般朝他劈过来,他已晚了一招。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被我所制吗?”秦旸收起抵在他脖子上的剑,刷的一声便已入了剑鞘,像是游龙入水般的自然娴熟,那是已不屑于再与他斗第二回的意思。
      “我才学习剑术两年,要叫我挑战楚地的顶级剑客,我焉有不输的道理。倘若再给我十年时间,我也许有赢你的可能。”
      “十年?楚北辰,你未免太松懈了些,你可知你的嫣姐姐在百里璟的手里危在旦夕,十年,恐怕她早已死了。还有你的谢先生,你刚刚还说要去祭拜他,你要等十年以后再去吗?十年里,你我兴许都死了,我死了就再没人会告诉你谢蹊的墓地所在了。”秦旸轻嗤道。
      北辰的身子在寒风里开始发颤,牙关咬得死死的,秦旸说得不错,一点也不错,可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十年他尚且不能保证能做到,更短的时间,就像现在这样每天疯了一样琢磨剑术,梦里都在练剑,他也根本无法做到。
      这片旷野上的阴森之气、冤魂之灵他一点也不怕了,活着才是最艰难、最可怕的事,他的命自然是要回报楚嫣和谢蹊的,那本不值一提,他只是害怕自己做不到,辜负了他们。
      “我能怎么办呢?你能帮帮我吗?”楚北辰哀求似的轻声道,他是从来不甘于在仇人秦旸面前示弱的,可是他现在除了求助又能怎样呢?
      他心神不稳,内心沉痛,忽得体力不支,差点晕倒在地,幸手中还有那把未收回剑鞘的剑,剑插入泥土,勉强把自己支撑住,半跪在那苍凉的原野上,风吹过他的脸,有一种晕眩的刺目,月亮颠颠倒倒,那个剑客迷迷蒙蒙,他自己的心早就坠入了冰湖失却了知觉。
      秦旸心想自己刚才应是未曾伤着他,怎么他竟这样虚弱。秦旸查探他伤势,但见他腿上黏湿,映着月光一看正是殷红血迹,抚上他额头,竟也在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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