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贰拾叁 陨落 ...
-
苏恒回到晋国以后,公主被禁足了半年,没能借此机会杀掉苏恒使楚王大怒,他自己的女儿插手其中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才会这样生气。那半年里,太子和公主没有再见面,倒是我行动还算自由,每月都去婉华宫替太子见上公主几面。
公主憋在方寸之地的婉华宫里无聊至极,每每看见我过来,都露出欣喜之色。
“秦晏,哥哥给我的那匹马儿现在都没人照顾了。”
“公主放心,太子会替公主照顾好的。”
“桃花都开了,好想出去放风筝。”
“太子送您的风筝,他亲自扎的。”
“是头漂亮的老鹰,你替我谢谢哥哥···可惜我出不去。”
“婉华宫地方虽小,放风筝也不是不能放。”
“秦晏,给我弄个靶子吧,我还是想练箭,看不进去那些书。”
半年来,我好像比之前和公主的接触还增多了。每次见面我都期盼着见到公主的笑容,她的笑让我觉得很幸福,忽然明白了太子的感觉,谁舍得让她伤心呢。
可是我心里也每次都憋着话,每次都想问她究竟是怎么帮助苏恒离开楚宫的,她充当了怎样的角色,做了些什么事情,我自然没有理由发问,我只是想替太子问她。
可是她既然从未提起这个话题,我又怎么能说出口呢。于是好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样,我们总聊着那些轻松的小事,却无人提起那个重要的事情。
有时候我还会疑惑,公主她之前那么想方设法营救苏恒,让苏恒逃了回去,那么现在她还想苏恒吗?也没有听她提起,好像就此把这个人忘记了一样。
当然这些问题后来都被太子的病情掩盖了,除了太子以外,我再也没有精力去想其他事。
我从来没有注意到太子的身体问题,我只是觉得他的几案上永远堆着看不完的书籍和奏折,公主禁足以后,他便未曾笑过。
四月末他突然晕倒以后,身体便再也没有好过,虽然之前太子的脸便没有什么血色,可是自从生病以后,他更加消瘦了,连眼睛也有些深陷下去,他晕倒的时候我甚至能很轻易地打横抱起他来。太医们来来回回地治,楚王也来看过他无数回。
我那时候只是担心,远远没有想到他的病这么严重。我以为病情迟早会有好转,他毕竟还那么年轻,因此我一直替太子瞒着公主,只说太子身体有些不适。
在这期间,他确实还在断断续续地处理政务,有时精神瞧着也很好,直到六月,他再也没能从床上起来,连看书都觉得很累。有时候还会吐血,那血停留在他苍白的唇边,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有一种纯洁之物被毁掉的凄艳恸人之感。
我才知道情况已超出我所料了。
“秦晏,去叫公主过来,我想见见她。”
“可是,公主还在禁足。”
他温柔地道:“去叫她过来吧,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我听到那话心里不由地咯噔一声,怔住了,见到躺在床上的太子的眼泪从眼角慢慢滑落,渗入他的脖颈中。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跑向婉华宫,我真的害怕,那一刻我怕极了,比我现在战场上面临死亡更加害怕,我只觉得六月的天空都阴沉了下来,好像一个死神朝我压下来,想要压死我。
我全无准备,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那么无助,我没办法像太子一样遇到任何事都那么冷静,连面对死亡也那么冷静,好像早就准备好了一般。
我困顿,焦躁,战栗,我不愿意去想后果,我的肩膀无法承担这些,我开始意识到我的懦弱,我想那段跑向婉华宫的时间便是我真正长大的时候。在得知太子可能会死的时候,我经历了我自己最脆弱的时刻,而后什么都压不倒我了。
跑到婉华宫的那一段路,六月的天好像从晴朗变得阴沉,之后太阳又重新出现,我不知那是真的自然现象,还是我的记忆已经把我的心理变化强加到了自然之物上。
我见到公主的时候,便像换了一个人了,我冷静地道:“太子病重,他想见您。”
公主来到太子床边的时候,不敢相信,不过数月没见,太子就成了这个样子。她只一味地哭了起来,她蜷缩着小小的身子,靠在太子身边,半个字也说不出口,只是啜泣不止。
太子却突然微笑了,气息荏弱的他还想着要逗他的妹妹:“我叫你来,难道是想听你哭的吗?以后可有的是宫人为我哭。”
公主却好像被他这话刺痛了一般,停止了哭泣,紧抓着他的衣袖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吗?”她的每一个字都是颤抖着的。
我的心在那一霎好像被刀刃划过一样,痛得无法呼吸,因为公主说的每一个字正是我想同太子说的,我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像太子这般待我,太子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呢。
太子很平静地抚摸公主的脸颊,轻声地道:“我叫你来,是因为有事情要嘱咐你。”
太子的眼神变得坚毅起来:“苏恒的事我不怪你,是我毁了你的姻缘,请你自己也别放在心上。你和我都是王室之人,责任压在身上,可是不要让责任压弯了你的肩。我什么也不希望,也再没有任何可以希望的权利了,我只想你过得快乐。你的心应当能装下更大的东西,好好活下去···”
我以为太子会交代公主很重要的事情,却万万想不到竟是这些听起来无关紧要之事。我的太子太了解他的妹妹了,以至于现在再想起他的话来,便觉得他同公主所说字字珠玑,竟在后来皆一一应验。
我想是我自己将公主想错了,她表面看起来是个纯真无邪的孩子,对什么事情都很新奇,什么时候都在笑着,那是因为万事有太子替她承担着。而她本性原来是和太子一样的,有时候心思其实很深,把什么事情都埋在自己心里。
那次她苦求太子放过苏恒却遭拒,竟能自己想出方法帮助苏恒逃脱。我就应当明白没有太子的照料,她便会成为像太子一样的人。
公主听他那样说,恨恨地道:“你死了,却好像浑不在乎地叫我好好活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你忘了你是谁吗?你是这个国家的太子,你死了,叫父王如何,又叫楚国如何,叫这天下如何?母后若在天上见到你只会抽你耳光。你苦心孤诣这些年,要叫以前的努力全都付诸东流吗?”
我没想不到这个时候公主竟会说出这番话来,我拉开她,大声道:“公主!”我情急之下失了自己的身份。我是怕公主这番猛烈的话让太子病情更加恶化。
公主却突然失了全身的力气,伏倒在地上,像啼血的杜鹃那样哀叹道:“你又想···叫我···如何呢?”
太子的眼睛开始充血发红,身子轻轻颤抖起来。眼神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却不去看公主。
公主喘了一口气很平和地道:“你放心,你要是走了,我依旧过我的日子,天塌下来还有父王和两位哥哥顶着,再怎样也压不倒我的肩。箭我也不练了,马我也不骑了,我做女儿家该做的事,会好好活下去的。将来见到母后也不会让她抽我耳光的。期颐,你说的话,我通通都答应你。”
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公主说的话统统没有作数,当然这些我的太子也都看不到了。
太子临死前并没有什么征兆,所以最后留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在这之前,他见了一个朝廷的官员慕容凤,朝廷中的事我自然不了解,太子也不会让我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慕容凤其人是楚王最宠信的官员,民间常有“得慕容世家者得天下”的传闻,认为楚国之所以能有今日的地位,慕容世家功不可没。
他们在屋内谈了许久,我在外面等得急不可耐,我知道太子的身体有多虚弱,他应当休息,不应当再为国事劳神。可是我也知道他的时间不多了,他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有做,他想尽力去做些什么。
他对公主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在说他自己,被责任压弯了肩的正是他。
慕容凤出来的时候,我特地留心了他的表情,不知为何从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波澜,就像太子一样,好像都早有准备似的,我疑惑那些朝堂沉浮之人是不是都这样沉稳呢。
慕容凤天生异相,他左边有一缕头发是白的,夹杂在黑发之中,他不过四十多岁的人,那白发并非年龄问题,而是打从娘胎出来便是如此。
我朝他看的时候,却未想到他正也朝我看,还对我点头微笑。我与他素不相识,不知这友善的笑是何意,是太子与他谈到了我,对我有些许赞许,还是只是一个礼貌的微笑呢。这些我也不得而知了。
我与太子最后一面,我比平日都要镇静,因为我知道那一天迟早要到来。太子说什么,我便听什么,他嘱咐什么,我便答应什么。我以为我会为了太子献上我所有的一切,最后我发现我对他无以为报,只能静静地听这个垂死之人对我说出的心声。
那日他的精神很好,说话也不曾断断续续。
宫殿里养着的黄色雀鸟发出婉转动听的啼声。
阳光洒遍了这整座屋宇。
他的声音虽轻,我却每个字都听得分外清楚。
我想请楚王和公主过来见他。他拒绝了。
“别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样子,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们。”他对我说。
他叹了一口气,直直地望着上空:“以前我很不忿,很不甘,现在我才明白这世上既没有非要完成的事,也没有非要保护的人。”
我不懂他的意思。他似乎并不是说与我听的,是他说与自己听的。
“秦晏,你知道当初在骑射场我为什么看中你吗?”他朝我微笑,以前我看见太子的笑都觉得心安,可是现在他再朝我微笑,我却觉得他好像赏赐了我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珍贵到我不能接受的程度,心开始因此而流血不止。
我知道答案:“因为属下箭术尚可,您想让我教公主射箭。”
太子还是那般笑着答:“是也不是,我看中你不止因为你箭术高超,还因为你的眼睛好像有一种坚不可摧的力量,叫我看了不由赞叹。”他凝望着我的眼睛。
我不明白。
“现在我知道我没有看错人,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管我在不在,你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镇定、勇气、忠诚、隐忍,一个优秀将士身上应当具有的这些品质你全都有。我以前总有很多东西放不下,这下好了,老天帮我放下了。”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请你替我照顾好萤儿,我知道我不说你也会这么做的,而且一定能做好的。”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低着头,跪在他身边,汗水涔涔而下,湿了我的后背,脸也红得发烫。他这样赞许我,我在他心中竟是这么好的人,使我觉得有些害怕了,害怕将来做不好,辜负了他。
“属下···愿为您肝脑涂地。”我的声音颤抖着,我抬起头来看他,我的太子本是丰神俊朗、怀瑾握瑜的人,现在已经奄奄一息、头发散乱,都说人死之前的样子很可怕,可是若是最亲近的人,又怎会因外表所惧呢。
我只感到无限悲戚,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毁灭这样一个完美的人,要毁灭一个能福泽后世的明君呢?我看着他的胸口不再起伏,在无声之中断了气息。我看到了全过程,我第一次这么缓慢又真切地感受死亡。
他安详的神情像是睡着了一般,但我知道他不会再醒来。他的身躯将钉入黑暗的棺椁,而棺椁将葬入虚妄的陵墓。我只祈求他的魂魄还能回到这里看一看公主与我,但那似乎是更虚妄的。
我在无数宫人的哭声里感到进入了一个独属于死亡的混沌空间,我看到他从可爱的少年成长为端庄的太子,那些我未曾见到的他的模样都由那个空间虚构,然后我看着他消失,再也没有。
我想握住他的手。
我从来也没有握住过他的手,即使是在他弥留之际我那么想要握住他的手,可是我都没有资格。因为我太卑贱了,没有资格触碰他的手。身份和等级划清了不可逾越的界限。
太子临死前的那段记忆被烙在了我的心上,往后回想,每每为此心痛不已,却忍着那样的心痛仍要去想,想他说话的神情,想他对我说的每一个字,那是因为这是我最珍贵的记忆。他最后的时光是和我一起度过的,这使我觉得幸运。
后来的事就像太子所说,楚国置在最高处,一旦坍塌便无可挽回。那些事情就像密密匝匝的箭雨一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太子死后,楚王受了很大的打击,宫里谁都知道他最疼爱的儿女便是太子和公主。楚王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并不清楚,但是君主脾气的捉摸不定我却见识到了。
那次,公主去拜见楚王,楚王散乱着头发喝醉了酒,坐在几案前。公主自然前去安慰他,可是出人意料的,楚王竟一把将她推开,公主本就因伤心过度而身体虚弱,被楚王一推,猛地磕在地上,我虽离得远,却仍被这声音吓到了。
我冲上前去扶起公主,她的眼神里也满是错愕,一向疼爱她的父王忽然对她这样。楚王看到公主摔倒在地,又露出后悔的神色,可是君主的威严还是使他冷言相向:“你出去!”
公主摔得一定很疼,可是她强忍着,她跪下重重地磕头,全了礼仪道:“请父王保重身体,儿臣告退。”
那一刻,我望着公主伏倒的背影,开始发觉她变得和太子越来越像,她已失去了所有的笑容,把心事全埋在心底,我感到心又忍不住痛了起来。
走出宫殿的时候,公主精神恍惚,差点被门槛绊倒,我还没反应过来前去扶她的时候,一双手先我而出。
“公主,您没事吧!”我抬头一看,那是慕容凤。不知为何,距离上一次见他,觉得这次他已然苍老了许多。
“我没事,慕容大人。”公主答道。
“微臣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我看着慕容凤带着公主走到了九曲桥边,我只能远远站着,他们谈些什么,我全然不知。我唯一知道的是慕容凤一定和公主说了什么重要的事。因为他们谈完再回来的时候,我看到公主脸色惨白,站都站不住了,似乎是因此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一路扶着公主回到婉华宫,而慕容凤则去觐见楚王。
可是,我们还未走到婉华宫的时候,公主忽的往前一冲,吐出一大口鲜血,将我的衣袖都染红了。我不知所措,我害怕她会像太子一样也得了不治之症,我答应过太子要好好照顾她的···
“公主?!”
倒是公主看到那红色的液体异常镇定,拿出帕子将嘴边的血擦干净,淡淡道:“没事,你放心,我不会像太子那样的。”
“怎么没事,您都吐血了,一定要叫太医仔细看看。”我异常坚持,太子的病如果我能早些重视,也许不会演变成后来这样。
她停下脚步,望着太子居住过的东宫的方向,对我道:“好,我会去看太医的。秦晏,你一直出入哥哥左右,你去把哥哥宫中平日里看过的书都搬到婉华宫来。
“秦晏,我说的你听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