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90、再回海陵

　　大夏国·春

　　海陵刚刚入春，按照往年惯例，早应是漫山披绿，开得早的花也立在枝头了。不分贫贱人家，都要上山来踏青，去白庙求签祈福。可现在，入目半点绿色也无，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山间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难闻气味，人影，更是没见着半个。

　　金姣找了个枝桠茂盛的大树，勉强掩住身影，横卧枝头，看着山下的海，打了个哈欠。这种漫无目的的等待，真无聊！忽然，她皱了眉，换了个姿势，俯视树下。果然，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就有一队人出现在了视线里。

　　稀罕！她在海陵登陆后，在这儿呆了一天一夜，终于见着活人了。不管来者是谁，她都有些兴奋。三个男人推搡着两个女人骂骂咧咧的越走越近，最后，在离金姣藏身的大树不足十米的地方，停下歇脚。

　　“真他娘的晦气，本来以为是好差事，哪知道这俩娘们走得这么慢！”

　　“这俩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娘子，平日指不定出入有轿，都不用自己走路的。”

　　“我说生的这么细皮嫩肉的，摸着就好上好的玉石似的。”

　　“别说得你好像见过上好的玉似的。”几个人慢慢开了黄腔，越说越不堪入耳。

　　金姣手摸向刀，叹了口气，又把手缩了回来。大夏的灾年，生了流民，现在又多了匪患。海盗和灾民充斥海陵，她都不愿意想象现在城内的情景。她此时不能妄动，否则功亏一篑，还是请下面的女子自求多福吧。

　　“还请壮士给口水喝，我们已经一天没喝水了。”一个女子声音嘶哑的哀求道。金姣一愣，忙探出半个身子查看。

　　“喝水？美得你！这城里和附近的水里我们都下了药，就我们身上这点水能喝，金贵着呢，我们自己都不够喝，还给你！”

　　往水里投毒，好歹毒的心思！

　　金姣咬牙，看清了男人们的穿着，布衣软甲，身上都绑了黄巾。一个绑在额间、一个系在脖子上，另一个粗壮就系了在胳膊上。应该是他们的一种标志，确是海盗无疑，因为他们的佩刀，是海盗惯用的弯刀，流民、流寇不会佩带。

　　“你们不是还要拿咱们换钱？我们若是死了，你们拿什么换？喝你口水怎么了？不吃饭三五日也能活，不喝水，能挺几日？我们若死了，你们怎么向领头的交代？”另一个女子声音嘶哑，说话慢条斯理，气势却不弱。

　　啪的一声响，女子闷哼了一声。

　　“你干什么！打坏了！怎么要钱。”

　　“我他娘的听着她说话就来气，颐指气使的，像我之前主家！”

　　“哈哈哈，你主家全家不是让你杀了么？”“一家子短命鬼！呸！”

　　“行了行了，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我看看，打坏没。”

　　“放手！”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呦，就你知道怜香惜玉，怎么，惦记一路了吧？”“嘿嘿，你说，老大会不会把她赏给我？”“得了吧，这么好的货色，至少能换十两金！就算她家不来赎，卖了也值不少钱。”

　　“又不是黄花大闺女，我先尝尝，谁又知道。”“你别犯浑，他们这种大家闺秀，你沾了她们身子，她们寻死觅活的一个看不好再死了，老大不得罚你！”

　　“你瞅瞅，你们瞅瞅，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真俊啊！”“挨顿板子都值了，不管了！你们来不来！”“一起啊！”

　　“你们敢！”“别过来！”“啊！”

　　下面一片混乱，金姣屏住呼吸，挪到了临近的树木上，然后往矮一点的枝桠上移动。她看清了两个女人的脸，正是张夫人和卢夫人，夫人团里和她关系最好的两个，也是她流放前，来为她送过行的二人。

　　金姣咬紧牙，猛然跳下，骑到一个人肩膀上，匕首在他颈部一抹。又一个回身，给了临近的那人一刀，也是划在颈部。三个人没料到如此僻静的地方还有人，更起了色心，现在衣服脱了一半，正在撕扯女人衣服，压根儿没料到异变突起。

　　第三个人本来也有些犹豫，现在他最先反应过来，立马拖了女人挡在身前，掏出了刀。张夫人衣衫半褪，被人扼住了喉咙，梨花带雨的看着金姣，惊讶的睁大了眼睛。金姣轻轻踢了踢怔楞在那里，衣衫不整的卢夫人，后者拢紧衣领，连滚带爬的离远了些。

　　男人惊恐的看着金姣，自己的两个同伙已经断了气“你，别过来，你，你想干什么？”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不过我看壮士和他们不太一样，算是有良知。不如这样，你放开她，我让你走？怎么样？”金姣握紧匕首，压低身子，慢慢走近他。

　　“你，你说真的？”男人有些犹豫，金姣真诚的点点头，男人的手微微松了，张夫人觉察到，毫不犹豫用力挣脱，用力咬了男人的手。“啊！”男人吃痛松手，张夫人奋力想跑，脚却是软的。金姣一把拖住她的胳膊，猛地把她拽向自己。男人挥刀就砍，金姣咬牙一个旋转，和张夫人换了位置，张夫人摔倒在地。金姣背对男人，左手抓住男人握刀的右手，整个人好像靠在了男人怀里，右手毫不犹豫的往后一捅。

　　“啊！”男人一声惨叫，金姣觉得脖颈间一热，一缩身子一个回身，又给男人脖子上补了一刀，男人彻底没了声音。

　　“大~大小姐！”“大小姐！”张夫人和卢夫人的腿都是软的，身边躺着两具温热的尸体。金姣那袖子摸了摸后脖颈，溅上男人的血了，黏糊糊的很难受。“别愣着，过来帮忙！”有比安抚他们情绪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得赶紧把尸体处理了，不然让他们同伙察觉到，更麻烦。

　　金姣把匕首上的血在身上蹭了蹭，收好。拖着最后死的那个男人，往身后的悬崖峭壁挪，太沉了，她几乎都往后躺倒着拖行。卢夫人抹了抹脸上被溅上的血，颤抖着手爬上前，抓住了男人的脚。张夫人也顾不上身上的血和凌乱的衣服，也抓住了男人的一只脚。三个人把人拖到悬崖边，金姣一推一踹，就把尸体滚下了悬崖。

　　剩下的，就熟练很多，三个人闷不吭声的把两具尸体都推了下去。金姣又爬树削下几截树枝，她拿着树枝，用尘土扫着血迹，卢夫人也是干惯了活儿的，有样学样的跟着清扫。张夫人愣愣看了半天，也爬起来，胡乱的扫着。金姣又扫了些枯叶烂草，均匀的洒在扫过的土地上，现在，粗略的一看，基本没有血迹了。

　　金姣把刚刚从海盗身上取来的水袋给了二人一人一个，又把剩余水袋里的水匀给二人，空水袋扔下了悬崖。杀人、毁尸、掩埋现场一气呵成。张夫人和卢夫人还没醒过来，就完成了整个过程。她们看着刚刚还噩梦一般的地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身上的血迹和撕扯开的衣服证明，不是她们的幻觉。

　　“走！先离开这里！再说！”金姣果断道，既然这些海盗压着人往这边走，指不定后面还有其他人，或者这里就是他们的某一条通道，不能久留！

　　张夫人和卢夫人都没有时间思考，哆哆嗦嗦的撩起裙子，按照金姣指的方向手脚并用的前行。金姣在后面边做标记，边掩埋几人脚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几个人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停住脚步。二位夫人委顿在地，金姣取了水囊，小口啜饮，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湿了湿嘴唇。

　　张夫人学着用水袋灌了口水，呛得直咳嗽。她们二人担惊受怕又没怎么进食进水，金姣真怕她们晕厥过去，好在，离刚刚地方有段距离了。

　　“行了，伤害你们的人已经死了，你们怎么落单了？”按理说不应该，即便是卢夫人这样清廉的小吏家里也雇着使唤丫头，更不用说首富张夫人家，哪次出门不是前呼后拥的。

　　“海陵，海陵，破城了！流民，海盗，见人就杀，见吃的就抢。我们，我们本要往一处撤，可是，被冲散了。”卢夫人浑身抖着，说道。

　　张夫人却是咬牙切齿道“你家卢大人还是个爷们儿！一介书生，敢举刀和歹人相搏，为咱们争取了逃走的时间。我们家！我们家那个，我竟不知道他能跑得这样快！”

　　金姣掏出一块儿干饼，分给她们一人一半“掰碎了，慢慢嚼着吃，别呛着也别浪费水，海盗刚刚说的你们也听见了，这干净的水，喝一口少一口。”

　　“大小姐，你怎么在此处？”卢夫人拿着饼并没有吃，张夫人却是掰了一块儿，狠狠的嚼着。

　　“说来话长，咱们有机会慢慢说，现在最紧要的是，这里也不安全，你们有没有安全的去处？”金姣见张夫人缓过来些，卢夫人虽然看着正常，眼神却有些飘，她皱了皱眉。

　　张夫人抹了抹嘴“我知道要去的地方，就在这山上，只是现在我有些搞不清方向，有个山洞，备有一些吃用的东西，大家应该都会去那里。”

　　“姚姐姐？”金姣看着攥着饼的卢夫人姚氏，轻轻喊道。

　　卢夫人抬眼看向金姣，眼神有些涣散，金姣伸手攥住她的手，后者哆嗦了一下。“姚姐姐，坏人死了，你们现在安全了。”

　　卢夫人好像半天才明白金姣话里的意思，她抬起袖子，无意识的擦着脸上和外面裸露的肌肤“我，我不干净了，我对不起夫君，我没脸，没脸活着了。”

　　张夫人咽下干得拉嗓子的饼，嘴唇轻轻颤抖着，泪珠滚了下来。“凭什么是咱们去死？咱们做错什么了？要死也是他们该死！欺负咱们的人该死，丢下咱们的人该死！”

　　“夫君为了救我，拼死相搏，我却连身子都没守住。”

　　金姣叹了口气“姚姐姐，看着我。”她拉着姚氏的手，姚氏看向她“我看着呢，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和张姐姐都清清白白的，你们还和他们拼命了！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们。你夫君那么疼惜你，别说没什么，就算真有什么，又怎比得上活生生的你？活着，有无限可能。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只剩亲者痛仇者快！姚姐姐，你还有孩子！”

　　“孩子，我的孩子！”姚氏的眼泪滚落下来。金姣松了口气，会哭就好了“这就对了！我们都好好活着！”

　　张夫人抹了把脸“咱们也是一起杀过人埋过尸的交情了！”

　　金姣很欣赏张夫人的通透豁达，笑着说“人是我杀的，你们顶多帮着抬了抬腿。”

　　两个人同时拉住金姣的手“大小姐！”“别别！”金姣赶忙往后挣“我受不了这个！你们知道我最不耐烦哭天抹泪的！你们俩怎么凑一起的？”

　　“对了，谢谢张姐姐几番护我！”“可别，要不是你和你夫君，我早不知道死在哪儿了。”

　　三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都有些颤抖。“大小姐，你过的，好不好？”卢夫人怯怯的问。

　　“她肯定好，在哪里都能过得好！”张夫人紧紧攥了金姣的手，用拇指轻轻摸着她变得有些粗糙的手指。

　　“姐姐们，咱们别在这儿叙旧、煽情，你们如果缓过来点儿了，就一鼓作气，去到聚集地！那样才安全些。”

　　张夫人站起身，瞭望了一下四周，指了一个方向。金姣早先也经常来此间游玩，知道大概方位，想了想，若说山洞也只有那里最有可能。只是，她有些为难的回望了一下来路。

　　“大小姐，你是不是有其他事情，不方便？”张夫人打量金姣，细心问道“如果你有事，我和张姐姐可以结伴同去，你忙你的去吧。”

　　金姣看看穿着长裙绢鞋的二人，又想了想刚刚的地方也不再安全，做了决定“我还是同二位姐姐一同走一遭吧！说不得还要掏些吃食、干净的水。”

　　二人怎能不知道她是不放心她们，只把手攥得更紧，感激之情无法言表。金姣看看二人形容狼狈，说“咱们抓紧把头发、衣服简单整理一下，别落人口实。”既然是聚集的地方，肯定人多口杂。二人点头应是，互相拆了头发，用绢帕沾着水，仔细的擦着。金姣有些心疼水，可终究没有说出来，劫后余生，奢侈点又何妨。

　　等二人重新梳过头，整理好衣服，身上的血迹也擦了个七七八八，金姣示意赶路。她谢绝了二人要帮她梳洗的好意，她是一身玄色衣服，并不明显，头发嘛是一个麻花辫，也没怎么乱。而且，她在海陵形象如何，早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人言可畏，可之于她，真是无所谓。

　　三人一起搀扶着往山洞赶，等日头从正中，往西边落了一点的时候，竟是找到了。金姣看看还算隐蔽的洞口，但是地上车辙印却很重，皱起了眉。

　　两人见她一路清扫脚印，也大概学到了些，知道她担忧什么，张夫人红着脸解释道“这里隐蔽，能来的也就那海陵那几户人家，就算前些日子运东西过来，都是亲信。只不过，各家有老有少，没有车，不好挪动。”

　　能进马车的山洞，她山上也算玩儿遍了，还真第一次听说，应该还算隐蔽。她点点头，没说什么，随二人进了山洞。洞内无光，金姣点了火折子递给张夫人，三个人贴着一侧墙壁，往里走了得有一盏茶的时间。到了山腹，豁然开朗，竟是一线天，有光从洞顶洒下来。

　　“是你们！”有人惊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