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76、我还不值三年供奉

　　李通毕竟年轻，身体好，被划了许多刀放了那么多血，三天竟也能离人下地了。他还住在原本的房间，身边的人除了黄先生活了下来，其他人都没了。他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出了船楼。

　　船上都是曾经的囚徒，金姣拒绝了陈大人的一百兵丁。囚徒看着李通，有的行礼有的慌张，只是每个人眼里都是同情。李通轻轻挪步，看着船上井然有序的一切，眼睛在搜寻。

　　阿桦在主桅杆下分派事物，看到李通来了，抱拳行礼。李通开口，声音有些嘶哑“你家大小姐呢？”阿桦犹豫了一下，指了指桅杆上面。

　　李通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桅杆上早就干干净净，可他往上看的时候，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瞭望台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抱膝坐在那儿，像个雕塑。

　　“她在上面坐多久了？她在干什么？”李通问阿桦，阿桦挠挠头，有些犹豫道“大小姐自那日开始，就一直在瞭望台上，有时候坐到半夜。”

　　“她自小就如此，开心不开心都爱往桅杆上跑。”竟是顺王出声答道，阿桦对着顺王行礼，顺王抬手让他忙自己的去。

　　无学无明搬来两把椅子，顺王请李通坐下，李通也没客气。

　　“我初见她，她还是个六岁的孩童，这么高的桅杆已经爬上跳下没有阻碍。”

　　李通略一想，就明白了“那年正是王爷十二岁，随侯爷出海巡视的那一次，侯爷说大小姐养在乡下。其实，自侯夫人产女死后，就一直是养在侯爷身边。随侯爷在这船上，在这海上！”他想起侯爷下船时，金姣上前的那股亲昵。还有侯爷身首异处时，那个轰然倒塌的她。

　　“侯爷夫人也是个奇女子，这是她临终托付，不为大小姐设乳母，教养嬷嬷、陪侍丫鬟，大小姐是侯爷一手拉扯大的。”顺王抬头看向瞭望台，那个雕像一般的人儿还是一动未动。

　　“她，没事儿吧？”李通还是忍不住问。

　　顺王想去摸佛珠，克制住了，说道：“无论星转斗移，这太阳每天还是照常升起，给她点儿时间，她，能挺过来的。”

　　“咱们这是行往何处？”船上的阴阳官等一应官员也都被屠尽，他房间的沙盘被毁了，海图也不知所踪。没有海图，在海上，就如同瞎子一般。

　　“你我具在，她定会按原计划，驶往新岛。而且，她唯有这么做了，才不算逃犯。”所以她才留了李通一命，顺王看了看李通，敲了两下手指，说“她去过你房间几次，那海图挂在墙上，她只要看过，也就记在心里了。”其实，安南这片海域，说不定她已经烂熟于心。

　　忽然，瞭望台上的人影动了，桅杆下的两个人几乎同时抬头，金姣活动了活动僵硬的身体，从桅杆上下来。她看了眼李通，后者形容憔悴潦草，眼睛却很有神，死不了了。

　　她伸手指了指“那儿就是新岛！”两个人顺着看过去，不过海上一个黑点。

　　“现在，能告诉我关于流放的细节了么？”

　　声闻见她下来，早早就搬椅子去了，放在了顺王和李通相对的地方，三个人呈三角形。金姣自然的坐下，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不过三天功夫，竟是瘦了一圈，眼窝都扣下去了，不过眼睛很有神。

　　“侯爷前些年提交过关于新岛的奏议。”李通含混道。

　　金姣冷笑道“将军你都这样了，还跟我在这儿打官腔呢？

　　我爹航海，发现新岛无数，富得流油得也比比皆是，都报给皇帝老儿，他也从来没想着把人流放到哪个岛。

　　而且，这岛离安南国如此近，你们真当安南国是吃素的？人家眼皮子底下，想占这种无主之岛！就如今这情况，如果那一百兵丁上了船，那岛归谁，就真说不清了。

　　我以为，留你一命，你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和作用。”

　　李通笑了，扯动了伤口，他按着胸口，轻轻呼吸了几下缓解疼痛。“大小姐你这打人打脸，揭人揭短的功夫，真是到家。”

　　“不好意思，我没学过怎么委婉！”

　　“非也，我第一次见大小姐时，大小姐还是深谙此道。那个拇指竖得，知州夫人脸都白了却什么也说不出。”

　　顺王轻咳了一下，止住两个人的针锋相对“这几年大夏各处遭灾，再加上，他们早有了对付侯爷的心思，大夏国粮食的来源，多仰仗安南。这是大家都知道却不能说的秘密！以往都是走非官方渠道，所以才养出了如此多的海盗。陛下想在新岛，撕开个口子，试试不一样的方法。”

　　“这是哪个官员的脑袋被门夹了，想出这么独特的办法？这岛如果贫瘠，就这船上这些人，都养不活，到时候吃什么，吃人么？

　　这岛如果富饶，轮得到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囚犯收割？我们不还是被人吞了！

　　横竖都是个死局！不想浪费粮食，把人杀了就是，还指望我们给他们打粮食不成？”金姣都气笑了，见过无耻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所以，我提出，头两年，不光不用上缴粮食，还由大夏国补给粮食。第三年，按实际收成上缴，如有困难，也会给予相应帮扶。”顺王说道，李通目光如炬的看向他。

　　“怎么，咱们陛下改做慈善了，这么稳赔不赚的买卖他也肯做，还三年，呵！”金姣张狂的笑道。

　　李通看着顺王，也笑了“我竟不知，顺王短短几日竟做了这么多部署安排！我接到的命令并非如此，只说连续三年都会送犯人来！每年都要上缴出产！”

　　金姣看向二人“怎么，你们到底谁说了算？”

　　李通笑笑“自然是以王爷为准，圣旨上说的清楚明白！新岛一应事物，都以王爷吩咐为准。我们只负责送人，收货，监管。”

　　“你是知道我要流放新岛，才做了这些安排，那皇帝老儿又凭什么答应？他傻了不成？”金姣看向顺王，也有几分不悦，这些天她来来回回想了许多，很多地方都有些想不明白。

　　顺王看看越来越大的黑点，新岛近在眼前，有些事，她总归是要知道的。李通看向二人，往后靠了靠。

　　“我的身份，还不值这三年供奉么？”顺王看着金姣，苦笑道。

　　金姣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惊讶道“你说什么？！”

　　“金姣，十三年前，他表面命我随侯爷出海巡视，实则是让我去三佛齐为质，侯爷破了三佛齐安全带我回朝的时候，已经犯了那人的忌讳。

　　这十几年，他没有一刻，不想送走我。只要我不死在大夏，去哪里，如何死，他都不关心。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三年的口粮，换我的永不回朝，不是很便宜么？

　　我，不值一个荒岛的封地么？”

　　“你疯了！你不走，谁能让你走？他不怕被人戳断脊梁骨？！你傻么？一个破岛，是方是圆你都不知道，就敢指望那岛！”金姣气得，用手指戳着他的胸膛，开口就骂。

　　顺王抓住她的手“金姣，我十三年前，就不应该回，给今天的悲剧埋下了伏笔。我，不能一错再错了。我心自由，在何处不可为家，为何偏要在大夏每日如行走在刀尖之上。”

　　“我爹和你都是傻的，你们想要自由，反了就是！哪个不能称王称霸，偏对着一个无才无德之人，俯首称臣，还被他猜忌排挤。”金姣气得甩开他的手，又冲李通说“将军，我爹就是你的前车之鉴，若你回到大夏，早早反了拉倒！”

　　“阿桦！”金姣喊道，阿桦招手，她气鼓鼓的走了过去。

　　“我虽然现在只身一人，王爷可曾想过，到了岛上，法外之地，如何行事？”李通问道，顺王看着远去的金姣，叹了口气，答道“我本就没想军队长期驻扎，又遭此一难。我原本想的，就是自治。”

　　李通忍着心口刀刓一般的疼痛，那五百精兵，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活下来的，死一个，他都心疼。很少有哪场战役，能把这样的五百人一把屠尽。

　　“就这些犯人？现在他们还能乖乖听话，是因为他们没从之前的惨痛中缓过劲儿来。不得不说，海盗的凶残吓破了他们的胆儿，你以为到了岛上，发现了没有武力镇压，他们还能这么乖乖听话？”

　　“所以，当初，金姣和雷三儿亲近，我虽然觉得不妥，但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哪知道，此人竟是志向高远！”顺王还是忍不住，去捻动了佛珠。李通自是看到了，他垂下了眼帘。

　　“以囚治囚，当选最铁石心肠之人，就这点，雷三儿倒是合适。可惜~”

　　顺王看着金姣“短时间，这个问题倒不是最紧要的，眼前的问题是如何存活下来。我要的粮食，陛下虽承诺了，但何时送来却是未知。吃不饱的时候，如果有本事让大家温饱，大家还是能听话的。

　　大人，还是想想怎么养好身上的伤，活着回大夏吧！如果有个沟通大夏和新岛的人，我倒真心希望是大人！”

　　李通欠身“如果我能活下来，定不负所托，这条路，我倒想看看后面是怎样的！这次出海，开了眼界，这新岛，我也很是期待！”

　　太阳偏西，船离新岛越来越近，李通眯着眼，具体他记不清。可是看了那许多天，琢磨了那许多天，新岛的形状，登陆点，他却是记得清楚明白。

　　“怎么，不停靠在西北角？那里，原本应是本次的登陆点！”李通走到金姣身边，后者却笑着看向他“将军，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新岛西北部的样子，回去的时候，别忘了和皇帝老儿描述详细些！”

　　“但是？”李通也多少有些了解她的说话行事风格，知道还有后话。

　　“但是，咱们不去哪儿！我带大家，去找更好的去处！”她素手一指，指向了岛的东北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