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58、旧港宣慰司

　　后来两日，过得风平浪静，天气很给力，船上的人也都相安无事，让人都不由得放松了下来。

　　船忽然晃动了一下，吊床上的金姣，唰一下，睁开了眼睛。不一会儿，有人来开舱门，大家习惯性起身，准备领活计。

　　“今天都老实呆着！不用你们干活儿！”士兵吩咐完，大家无所谓的坐下，不能出去干活儿，就意味着见不着太阳。关了这些日子，大家倒是习惯了节奏紧凑的劳作，反而在船舱里有些憋闷得慌。

　　七天，是许多人，航海出行的一个体力很心理的极限。金姣观察着大家或疲惫或烦躁的样子。

　　“大小姐请随我们来。”士兵招呼金姣，她也不拖延，一个翻身，下了地，随士兵出了船舱。众人对她的特立独行，早就司空见惯了，而且人家确实身份特殊，又有本事，羡慕不来，转而嘟嘟囔囔八卦起来。

　　石娘子看眼香香，后者点点头。

　　金姣上了甲板，甲板上站的都是兵士，杂役都很少。刚刚船的晃动是抛锚了，江坪临海多礁石，像雀鹰这种体量的大船，是进不去江坪港口的。可她被往船楼带，这让她皱了眉，谁来了么？走到船舷旁探身一看，果然，下面停靠着一艘银白色的快船。

　　还没进李通房间，就听见了里面的寒暄。士兵示意她进去，金姣侧耳听了一下，才迈步进去。顺王竟然也在，坐了主位，李通坐了副位。而顺王的下手边，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欠身半坐椅子，姿态很是恭敬，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这位，是前镇海侯的女儿，金姣，你可认得？”李通看到金姣进来，抬手介绍。金姣没有身为囚犯的自觉，很随意的坐在了李通的下手边，和男子相对。

　　“这位，是旧港宣慰司，新任土司，施济孙。原土司施进卿之子！”顺王介绍道，他见金姣要开口，赶紧说“年前，施进卿病故，临终，属意独子施济孙继任土司之位。他是带着遗书来的大夏，皇帝陛下亲允的。”

　　金姣见顺王用眼神示意，她想了想，忍下了，只嘟囔了一句“流年不利。”这话，却不知道是说自己，还是说谁。李通倒是听了个准儿，挑眉看她。

　　施济孙恭敬的对顺王和李通行礼，却看都不看金姣“我受大夏朝皇帝陛下亲封，必忠心于陛下。镇海侯是谁，我不认，陛下剑之所指，我必往之。”

　　“就凭你？还有你那娘炮的小白船？”金姣听出他话里对父亲的蔑视之意，哼笑道。

　　“你！”施济孙肤白，脸一红格外明显“我等都是大夏国有官位之人，你一个囚徒，凭什么和我们平起平坐，又以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金姣并不恼怒，反而不发声，用口型夸张的说着“娘~炮！”

　　“你！”施济孙站了起来，受到了莫大屈辱般，对着顺王和李通道“还请两位替我主持公道。”

　　金姣翘起了二郎腿“我有嘴就能说，不凭什么。我不像你，没有身份做仰仗的话，连话都不知道怎么说。受了委屈还需要旁人主持公道，你又是来干什么的？”

　　“我，自是以旧港宣慰司土司的身份，来迎接大夏国的王爷和平海节度使大人进江坪。”施济孙骄傲得挺起胸膛。

　　李通并不拦金姣，因为他也觉得这个土司来得蹊跷，态度过于谦卑了。黄先生也在旁看戏，缘觉、声闻二人更是觉得过瘾。感情她不刚对着主子横，对别人，更横。

　　“江坪一个三不管地界儿，用得着您一个堂堂从三品的宣慰司土司，亲自来迎？该不是来找人，主持公道的吧？”金姣一张嘴，损人也是它，夸人也是它“咱们旧港，可是算得上国中国，比一个独立建制的国家也不差什么，说是土司，和土皇帝也差不多，您这么尊贵的身份，还用屈尊至此，求别人帮您主持公道？”

　　“你~”话都让你说了，我说什么？施济孙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被金姣一张嘴把所有的话都封死了。他确实是来求援的，可他现在应了，没面子；不应，没里子。他求助的看向顺王和李通，两个人却都没有看他，都齐齐看着金姣。

　　“两位尊贵的大人，何时，在你们面前由着一个罪臣之女大放厥词，我等是诚心前来相迎，还望别寒了我等忠君爱国之心。”

　　金姣腾的一下从椅子上跃起，杀气腾腾“你是三岁小孩子么？说话还得拽上长辈。我爹爹也是你配妄议的？别说是你，就是你爹活过来，站在我面前，还得对我以礼相待！当个土司而已，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你忠得哪门子君，爱得哪门子国？！不知所谓的混账东西！”

　　施济孙被她突如其来的杀气，吓得腿软，有些哆嗦起来。“放~放肆~”他哆嗦着嘴唇，话说的很没气势。

　　“哼！”金姣也被气着了，一个两个，都瞧不起谁呢，她爹爹才死了多久，都蹦跶起来了。什么玩意儿！

　　“我懒得在这儿跟着你们看个跳梁小丑表演，只一条，他求什么，你们也得想清楚了帮不帮得了。

　　堂堂一个土司，出行连个护卫队都凑不齐，我都替你寒碜得慌，乞讨还得拿个碗呢，你拿着什么来的，空着手也好意思开口！呸！”

　　“金姣！”顺王看她气急，站起身来，可话还没说出口。金姣没给众人反应的机会，就和让人踩着尾巴的猫似的，转身跑了。顺王一甩袖跟了出去，李通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

　　缘觉、声闻忍笑出了房间，黄先生留在房间，却还得再忍一会儿，很是辛苦。李通倒不掩饰的露出笑容，看着站在堂内，脸色变来变去的施济孙，捻起了手指。现在，不用他敲打，眼前之人，只能任他搓圆或者捏扁了。没想到，金姣竟如此能打，真是替他开了个好局。

　　这局开得，真是气势如虹，一泻千里啊！

　　那边金姣摔摔打打被顺王拖回了房间“他施济孙算个什么东西，居然也敢，也敢说我爹爹！”

　　顺王深知她脾气，这是受委屈了，之前陈添保的事情也有人报给他。“我爹爹才走多久，他们，他们居然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金姣！”顺王拉住来回走动的她，把她拽进怀里，轻轻拍抚。“都是你那个蠢侄子，我爹爹为大夏国做了这么多，他居然连个全尸都没让留！”她气不过捶了顺王，顺王攥着金姣的手，听出了她的鼻音，觉得胸口真实的疼痛。

　　“是他不对！”顺王顺着金姣的话说。

　　“他该死！”金姣又捶了一下，顺王说“他该死！”

　　金姣一愣，抬头看他“小嘘嘘，你很不对劲，你不应该教训我嘛？”

　　顺王无奈的叹息“他是不对，他不知道镇海侯怎样打开了现在的局面，现在没有镇海侯镇守外海，加之后继之人堪忧，大夏国，危矣。”

　　“这还差不多，我以为你只会教育我呢。”金姣抽抽鼻子，瞬间觉得心情好多了。她自己环上顺王的腰，开始撒娇“小嘘嘘，旧港是我爹爹打下来的，这个宣慰司也是我爹爹设的。施进卿是我爹爹一手提把的，他是有才，可他也糊涂。施济孙德不配位，必有灾祸。”

　　顺王任她抱着自己，又是无奈又是爱惜的揉揉她的头顶，拍抚她的背。想回抱她的手，抬起，又放下。

　　“不过，还好！”金姣撒完娇，推开顺王，用手掩饰尴尬得搓了搓鼻子。“我还怕来得是别人！”

　　顺王看看空落落的怀抱，不自然的整了整衣服，问道“你以为是谁？”

　　“施进卿只有一子一女，他这儿子生得胆小怯懦，女儿却是一等一的。我以为会是施二姐继位土司。没想到，竟让这胆小的施济孙袭了土司，怕是旧港有变故。那里，可是我爹爹为大夏国远航，打下的‘官厂’！没有这处抛锚歇脚的地方，恐后继无力，再难远航。”

　　“施二姐来了又如何？就你刚刚那股气焰，谁来也挡不住你！”顺王好笑道。

　　金姣看着顺王，眼珠子乱转，顺王就知道她没憋好话，果然，金姣嬉笑道“这施二姐，最好男色，二十大几的人了，夫婿就是个摆设，天天强掳美男。我们小嘘嘘长得这样美，我怕她见色起意，再把你掳回旧港，做压寨夫婿。旧港是许多过往船只补给修整之处，这施二姐的彪悍，也是远近闻名！”

　　“还能有你彪悍？”顺王也不恼怒，他不喜人议论自己样貌，金姣不在此列。

　　金姣没觉得他在骂自己，反而有些得意“那是，这施二姐，和我比起来，还不知道谁胜谁负！和她嘛，我还有意一较长短，和那施济孙，说话我都觉得跌份儿！”说着说着又生气了，跺了跺脚。

　　顺王见她一时恼怒一时高兴的，情绪波动很大，不经意的问“那你到了江坪，可有什么打算？”

　　“我啊~”金姣兴致勃勃转向顺王，忽然收回了话“我啊，乖乖得在船上呆着，哪儿都不去。江坪这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岂是我去得的？”

　　“我要是信你，我可真是白活一场！”顺王哭笑不得，要信她不去溜一圈，还不如信猪会上树。“你和李通又是怎么回事儿？”还以为两个人见面要死要活，今天一看却格外默契。

　　“我和他是私仇，并无公怨，他也是为大夏国！我虽然不忿，却不能抹杀我爹爹也曾为了大夏国的一片公心。我恨，可我若是见着大夏国遭殃，却幸灾乐祸，像是在打我爹爹的脸。”这种疼痛，在陈添保迎头驶来的时候，她已经深切的感受过了。

　　顺王心疼她的成长，本来她能如此看待事物，是好事。可他心里别扭，夸不出口“他若邀你一同上岸，你少说话，别被李通，当枪使了。”他充满了私心。

　　“这可真不像贤明的顺王说的话，你应该夸我懂事儿才对！”

　　顺王不自然的挪开目光，交待道“你若上岸，让我的人跟着你，你若去哪里~”你若想去哪里，走之前，至少跟我有个交代。这话，他却说不出口。

　　“好好好，我让他们跟，有免费的护卫还不好么？我若去哪里……”金姣也挪开了目光，我若去哪里，想跟你说，却是说不出口的。

　　两个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