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48、生祭

　　他说出六岁男孩儿的时候，年龄和性别不符的母亲就放了心，可石娘子的手却是越来越紧。她的儿子抱子，难得的清醒，揉揉眼睛问“母亲，这是要作甚？我冷，咱们回船舱好不好。”

　　有士兵走过来，石娘子抱紧了孩子，难以置信的看向李通。香香毫不犹豫的出手，和两个士兵打了起来。

　　“大人，这种天气在海上，实属平常，不必……”船长上前劝阻，话还没说完，咔嚓一声巨响，一眨眼的功夫，一道闪电就打在了船头，照亮了半个天际。

　　“还请慎言！我又岂敢妄传天意！”黄先生声色俱厉道。

　　香香功夫很扎实，几个人在金姣头顶踢来打去，金姣观察着石娘子和男囚里的人，还有杂役们。李通也同样在观察，他甚至顺便看到了金姣的目光，和他的轨迹基本重合。

　　估计是看清了他想看的，李通挥挥手，他身边的侍卫闪身过去。几步到了石娘子面前，一个探步，就抢走了孩子。

　　“母亲，母亲！”抱子惊慌的呼喊，石娘子不顾形象的扑过去，却没有碰到儿子。香香想去抢人，却被两个士兵缠住，不得脱身。侍卫走到了船头上，提着抱子就像提个小鸡崽儿那么轻松，抱子的身子已经悬在船外。

　　“我的儿啊！”石娘子欲上前，被士兵拦下。香香因为分神，也被制住了。呦呦一跃而起，怒斥道“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要干什么！哪里还有生祭这么野蛮的做法？”她和石娘子都被拦住。金姣一人空坐在那，有点儿醒目。

　　“大人，请您三思！不要得不偿失，反而触怒了海神，直接颠覆此船！”船长语气凝重，看向李通，后者无所谓的看看他。

　　他不在乎，船长直接明白的读懂了李通的潜台词。船长无奈，扫视众人，对着几个人递了个眼神。

　　可李通不在乎的东西，有人在乎，也有人知道一个船长对一艘船有多重要。这浪并不普通，可船长处理得当，他没有下锚只是收了帆任船随风飘着。这样有经验的船长，让船沉，也不是不可能的，而且，他还有本事让不相关的人飘走，保住自己人。

　　漂泊在海上的大船，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孤岛，之所以不给囚犯上镣铐，也是因为，在海里，离开船，和死无异。

　　收到船长眼神的几个人伸手解开棉衣，囚犯中也有人如此这般。金姣也在披风下，开始解衣。

　　“请海神收下我们的献祭！”黄先生对着几个方向郑重作揖，又掐指一算，对着提着孩子的侍卫说“这个方位！”

　　我X！准备下海救人的几个人，都在心里骂道。这帮旱鸭子不是不懂水么？怎么丢得这么专业？刚刚侍卫要丢的位置是逆风位，丢下去，不过是往船底吹，这个位置反而好操作。就是浪大，视线差点儿。

　　可这老儿一指，倒好，顺风！这要丢下去，不得一下漂出一里地去！再让浪一卷，可见度这么低，还捞个屁！别到时候，人没救到，他们再做了水鬼。

　　船长一口气哽在喉间，攥拳衡量，本来在船上，不管做什么他都占尽天时地利。可是，现在这天气，不管李通的士兵里有多少旱鸭子，自己的人水性有多好，都没了区别。他倒是会挑时候！准备救人的人，也有些犹豫。

　　有人看看漆黑的海面，吞了下口水，把解衣服的手缩了回来。但也有人咬紧牙关，一瞬不瞬的盯着侍卫提着孩子的手。

　　石娘子也慢慢冷了下来，她看着李通，眼里显出威压。她攥紧拳头，不让自己颤抖。

　　“吉时到！”黄先生一出声，侍卫毫不犹豫的松手。

　　“母亲！”抱子惊呼着，被丢进了海里。

　　“抱子！抱子，我的儿！”石娘子声嘶力竭的爬过去，从船舷往下望，黑乎乎的大海像只大嘴无底洞一般，吞噬一切，抱子一下漂出很远，伴着浪花，浮浮沉沉。她像被人扼住了喉咙，直想吐，这时，很多“见义勇为”的勇士，纷纷上前，欲跃下船舷。

　　“勇士止步！”石娘子狠心收回看向海面的目光，噗通一下，对着上前的几人重重跪下。“各位勇士的善念我记下了，既然海神选了吾儿，我作为母亲，倍感光荣！”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孩子还小，能不能长成，都不一定，可勇士们不同，大家都正值壮年，还有家人等你们回去！不可为吾儿犯险！”几人不知是畏惧波涛汹涌的大海，还是被石娘子的真诚说服，竟一时间都止住了步子。

　　是个狠人！李通心想。

　　“你干什么！”雷三儿惊呼一声，就见一道白色身影，几步跃上船舷，噗通一声，跳了下去。

　　大小姐！阿松等人立时冲了过去。雷三儿也抱着刚刚金姣扔给他的一堆衣服，追过去。

　　金姣顺风一跃，竟像飞了出去一般，因为她内裳是白色，入水还能勉强看见。竟如白龙入海，几个摆动，就窜出去好远。

　　阿桦性子冲动，血性足，抬腿也要上船舷跳下去。被阿松一把扯住，阿杉阿柏不解的看向他，就连雷三儿也下意识抱紧衣服，质疑得看着他。

　　“你们要是谁觉得，比她游得更快，就下去！我不拦着你们！”

　　阿桦抿紧唇，收回了腿。

　　阿松死死捏紧拳头，对着船长和李通，道“船长、大人，请下令点灯！”

　　“点灯！”李通沉着脸吩咐道，马上有人去做，石娘子眼睛一抬，本来准备下水的人也立马加入点灯的行列。速度快，动静大，很多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

　　“怎么了？”一身白衣的顺王，难得的出现在众人面前。看到阿松等人守在船舷旁，他心里咯噔一下。几步就跃到了船舷前，他看到金姣已经游出去很远，像在追什么。

　　“我想向海神献祭，大小姐却想救回那个孩子。”李通也凑过去，看了看黑漆漆的海面。金姣在海里，犹如一条蛟龙，水包裹着她，像御水而行。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顺王没有指名道姓，却是看着阿松问道。

　　“还请点灯，好指引她回游，备下热水驱寒的药物。还有，如果能点亮道路，也就是孩子所在的位置和方向，更便于她救人。浪太大，她在水里，看不清。”阿松恭敬道。

　　“声闻，取我的弓来！”

　　“是！”

　　顺王瞥了一眼雷三儿，一下看到他手里抱着的衣服，熟悉的披风，让他呼吸一窒。

　　顺王收回目光，把袍角往腰带里一别，一步上了船舷。船还在风浪里晃动，他却顾不得那许多。缘觉想劝，却是没敢，只在旁边小心的护着。李通递了个眼色，他的侍卫也退了下去。

　　李通也一步，上了船舷，两个人一黑一白，并肩而立。两人侍卫递上弓，好多囚犯都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这两人看着都很瘦弱，真的拉得满这两张弓么？

　　“点火！”他们吩咐道，自有人上前，将包裹着油布的箭头点燃。咻咻两声，两支箭几乎同时飞出，落在了海里，照亮了去路。

　　“再点！”两个人命令道，又是两道火焰划破天际，好像要撕开这片黑暗。

　　金姣见有了光亮，知道后援已至，她潜下水，朝着亮处游，竟比刚刚又快了许多。

　　“我的乖乖，真的有人能游这么快么？”“她刚刚是为了看孩子的位置，要是早这样潜游，说不定几息就能追到！”“我的天，这还是人么？”“你可有自信赢她？”刚刚要下水的一个人，用胳膊肘怼了下另一个。那个人目瞪口呆的摇摇头！

　　“抓住了！”“天啊！”有那目力好的人，看到金姣一个猛蹿，终于在一个大浪卷来前，捞住了孩子。一个猛子，开始往回游。

　　顺王和李通两个人都没有停止射箭，略通此道的人，感叹这是怎样惊人的臂力。雷三儿看着如有神助的两人，目光专注得射出一箭又一箭，把手里的衣服，抓得更紧了。

　　回来是逆风，又带着个孩子，还有之前的突刺猛游，金姣回来的速度，明显变慢了。

　　“快，去接应一下她。”石娘子忍不住出声，准备下水的几个这才反应过来，噗通噗通跳了下去。他们水性也极好，又是顺风，很快接到了金姣和孩子。

　　船长又示意放下绳索，几个功夫俊的，在上面接应。几个人，都上了船。

　　“金姣！”顺王早就把弓丢给了声闻，一解袍子，抱住了浑身湿漉漉的金姣。

　　金姣冻得嘴都张不开了，僵着身子缩成个发抖。顺王抱着她就要走，金姣却僵硬的指指孩子，“救~他！”

　　“无学！”顺王知道她的脾气，命令道。小厮赶紧上前，救治孩子，金姣冻得直哆嗦，顺王把她抱在怀里，摩挲着她的手臂。“赶紧把热水加满！”

　　“王爷！”阿松递过去一颗药丸，顺王接过，想也不想就掰开金姣的嘴塞了进去。雷三儿见金姣不肯走，也把她的衣服塞给了顺王。顺王垂眼，也没拒绝，一件一件，严实的裹在了金姣身上。

　　只是无学鼓捣了半天，孩子也没有反应，石娘子跪坐在旁，目光渐渐绝望。

　　“这是海神收了他。”黄先生有始有终的说，想演完这一整出戏。

　　金姣恢复了一些知觉，血直往头上涌“放屁！”她被顺王裹得像个粽子，却拧着身子要起来，顺王只得抱她起来，扶正她。

　　金姣抬头看天，乌云之下，雷声滚滚，有金色的光在云间游走。她哆嗦着说“渔人网鱼，还要把渔网织得粗大，只为了不网住小鱼，好让鱼儿得以繁衍。愚钝的人类还有这么朴素的善念，海神为什么要收一个六岁的雉子！如果真是如此，那也会降下天神，劝诫于他！”

　　金姣抬起下巴，冲桅杆的方向努了努。“看！天神显灵了！”

　　没有雷声，没有闪电，却是一道光，拨开乌云射向桅杆。不是阳光，而是真得像一条路又像一道身影，委婉而来，停在了桅杆上。

　　忽然，满天的乌云像被谁的神通收走了似的，瞬间失去了踪影，天，亮了！

　　“活过来了！他活过来了！”无学兴奋的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