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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没有一个旁观者是无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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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姐儿!”盛氏没想到平时乖得很的曼姐儿竟然在众目睽睽下出声。这里人多口杂,有这么多官兵杂役,传出去如何了得,急的盛氏扯住她,声色俱厉的呵止道。
曼姐儿甩开母亲,走到李通和金姣跟前,福了福。
“节度使大人,就是杀人,也得审过后才能定罪,哪有空口白牙说怎样就怎样的。”要说金姣杀人,钱令曼会信,可要说她杀害了阿珠,她却是不信的。
“我嫂嫂说得对,就是定罪,也得提刑司来,一日未定罪,我嫂嫂一日就是无辜的。您,您不能动私刑,更不能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无礼!”
钱令曼素手一指,示意大家看金姣脖子上的血迹,虽然血止住了,可血洇湿了领口,看上去还是有些触目惊心的。
李通和金姣都看着钱令曼,前者松开了钳制住金姣的手,无辜的摊了摊“那是她自己划的,可不赖我。”另一只拿着金姣匕首的手,下意识的背到了身后。
金姣瞥了一眼李通,对着钱令曼咧咧嘴,这位倒是有趣,两个人平日里很少往来,“嫂嫂”更是很少听她喊,却在这个时候,钱家所有人恨不得和她撇清关系的时候,冲出来喊她“嫂嫂”。金姣觉得嗓子痒痒的,不自在的咳了咳。
“嗯,我自己划的。”
“放肆,你还不回来!这也是你一个女儿家应该管的。”知州钱仲江冷着脸训斥道,好容易有机会把这尊大佛请出去,平日里乖巧听话的闺女这是要闹哪样?
“父亲,嫂嫂她,现在还是我们钱家的媳妇!”钱令曼攥着拳头,倔强的不肯退让。
“曼姐儿!”盛氏上前,想把她拉回来,这孩子今天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
“娘!”曼姐儿急的带出了哭腔“您平日里总教我三从四德,可现在嫂嫂她无父无子,夫家是她最后仅剩的依靠,即便如此,咱们也不帮她么?”
大可不必,金姣心想,别说帮了,你家不踩一脚就不错了,现在这一出,就是你爹最想看到的,说不定里面还有他一份功劳呢。而且,姑娘,你这大实话,过于扎心了。
“你糊涂,我平日教你的,你就这么去理解的?”盛氏攥紧曼姐儿的手,恨铁不成钢,大势已去,这是金姐儿的命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曼姐居然这么解读。觉得反过来也适用,女子跟从,这三者也要对女子负责。盛氏觉得既骄傲又为她的反骨头疼。
“娘!”钱令曼看盛氏对她孩童一般的敷衍,都要急哭了,咬咬牙,决定忤逆到底“娘,嫂嫂的今日,就是女儿的明日!今日女儿不帮她说句公道话。明日谁又会来为女儿说句话!”
盛氏被言语刺中,脸色都变了“闭嘴,你莫要胡说,你和她怎么一样,你有我们~你有~”话堵在了嗓子眼里,盛氏僵硬的转向金姐儿,看她一身狼狈,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死死攥住曼姐儿的手臂,都攥疼了也不知道“不会的,不会的。”她喃喃道,她的曼姐儿永远不会如此,她的曼姐虽然没有兄弟姐妹,可是她有他们,对,有他们。
她的唇有些颤抖,下意识的转向钱仲江“老爷~”
“夫人!她不懂事儿,你也不懂事儿么?”钱仲江语气和眼神都严厉的警告着盛氏。盛氏一噎,醒过神来,她转向女儿,训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曼姐儿,你,你送送金姐儿吧。”盛氏软声哄道,“李将军定会秉公办理的~”越说声音越低,事情的走向怎样,大家心里明镜一样。
钱令曼眼睛酸胀,却倔强的抿着唇,心里还有后背一阵阵的发凉。家世如金姐儿,又如何?推己及人,自己的未来又会如何呢?
她也知道大势已去,这几个月以来,钱府的气氛,爹娘和堂兄说的话,暗地里做的安排,又怎么能完全瞒得住她。
今天在场的人,没有一人是无辜的,她自己也摘不干净!
她推开娘亲的手,慢慢走向金姐儿。边走边伸手解开自己穿的鹿皮狐毛收边的防雪宽袍,到了跟前,用眼神询问李通,后者有风度的伸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往后退了几步。
“金陵的雪天,冷,你~”钱令曼比金姣矮了一个头,她踮起脚来把袍子给金姣披上,尽量不碰她脖子上的伤口。
忽然,金姣紧紧抱住了钱令曼,还没等钱令曼回神,就听金姣在她耳边低声说“帮我。”
钱令曼忽觉发间一沉,她捏紧了手指,任金姣抱了抱又推开自己。两个人的动作不过一息,钱家人皱眉,却没说什么,李通在侧看着,也没出声。钱令曼低头退回了盛氏身边,两手捏着自己的袖边。
若仔细看,会发现金姣头上空无一物,钱令曼的发髻里多了一根银钗,可她头上本就饰物繁多,钗又埋得深,谁又会注意呢。
“怎么着,咱们可以走了么?”李通像在问钱家,又像在问金姣。
“偏劳将军了!咱们钱家,凭将军主持公道了!”钱仲江上前作揖,巴不得这两尊大佛赶紧移步离开,去了块儿好大的心病,他后面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忙。
金姣看向自己的夫君钱令州,他正在呵护姚氏,自己的正牌公婆,都缩在曼姐儿一家身后,一院子的仆役,想抬头却不敢,只偷偷瞥着。她轻哼一声,抬腿就走,毫不留恋。
李通跟在后面,踱着步子,倒不像押送。钱仲江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搓着手,跟在后面,计划的事情几成定局,他告诫自己不要笑出来。
“对了。”李通转身,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钱仲江一愣,李通交代道“金姣的嫁妆及一应事物,都要交到帅司。”
“这,这~”钱仲江等人心里咯噔一下“恐怕不妥!”
李通抱臂,淡淡道“其中怕有镇海侯通海盗的证物,知州大人留在手里,若日后查出点儿什么来,有口也说不清。”
钱仲江咬牙衡量,这么大一块儿肥肉,不吃心疼,吃的话怎么也得硌掉两颗牙。“那,待我整理一下,再让人和单子一起,送去帅司。”
“哼~”“哼!”金姣、李通异口同声哼道,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别开了头。
“倒不用麻烦知州大人,我手下的人,现在就可以着手,以防夜长梦多!”
钱仲江暗恨在心,这个李通,真是太黑了,居然连口汤都不给他留。哪有如此行事的道理!不过,看看人家手底下的精兵,他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
“我平日里用的,都在屋里搁着呢,你来的突然,我也做不了什么处理。我的嫁妆单子,一式三份,你怎么也能找着一份儿。”金姣无所谓道,好像说的不是她自己的东西似的。
钱仲江直恨她胳膊肘往外拐,金姣轻蔑的看了他一眼“我宁可喂马,也不留给你们!”转身出了生活了三年的地方,一眼都没有回望。李通示意,属下领命张罗人开始搬东西。
李通随着金姣出了钱府,上了门外的马车,倒还算客气。“让大小姐见笑了,想来我李通带来的五百匹战马,已经成了整个梧州的笑话。”
“倒是比其他畜生好些。”她不看李通,抓紧了袍子,有些懒散的靠在了车上。
李通一愣,随即笑道“我替它们谢谢大小姐,不过,我这也不是空手套白狼。”说完,看向金姣,金姣闭目养神并不理他。李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可笑。
马车走在路上,晃晃悠悠的,过了很久,久到李通以为金姣睡着了,忽然听她开口道“你就算查个底儿掉,也查不到我爹爹一丝通海盗的证据!这二十年,为了大夏国的安宁,你们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
李通攥拳,张嘴想说什么,张了几张,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抿紧了唇。
“不,你知道!”金姣话锋一转“只有你们,最能体会。可惜~”
“可惜什么?”李通认真的看着金姣。
金姣无所谓的嗤笑道
“可惜,我爹赴了黄泉,你来了南边,皇帝老儿不会让你们李家继续守北境。
可惜,这二十年的太平光景,才这么短的时间,就让这些人忘了战争和饥荒的可怕。
可惜,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拿得起剑!对着敌人,而不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