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25、抉择

　　傍晚，提刑司地牢。

　　海边秋冬没有明显的分界，可夜里冷的厉害，海风吹来，湿冷湿冷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地下牢房里要加个更字，雷回躺在草席上，觉得自己也要和草席子一样长毛了。他现在腹中饥饿，身上疼痛湿冷，似乎又回到了贫困的童年。不，他不再是那个饿到去偷吃的，被人抓到，差点儿剁去双手的瘦弱孩童了。

　　“三爷可还好？”有人逐渐走近关押着雷回的地牢，脚步沉稳，声音低沉。

　　雷回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咬牙忍住身上疼痛“呵，这不是节度使大人？怎么？您还插手典狱之事？我雷三儿就是一个粗人，倒没想各方如此关照。”

　　“三爷经这一遭牢狱，头脑倒是清醒了许多，典狱之事如此清晰。”李通走到牢前，挥挥手，狱吏识趣的退下，方便他们二人说话。

　　“嘶”雷回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提刑典狱史大人审问我的时候格外用心，我再傻，也想明白了其中关节。”当初水鬼的事情，自己只一厢情愿护着兄弟，却是越俎代庖，把提刑典狱史给得罪了个干净。现在落在人家手里，可不是任人捏扁拉长。他这人，就一个优点，特别受教，吃亏不白吃，很长见识。

　　“你这人倒是通透，如今，你可还咬定狗子没杀人？”

　　“他还是个半大孩子，打架都没胆儿，哪里敢杀人。”雷回笑着摇头。

　　李通饶有兴趣的看着雷回“你可知？雪娘四处求告，却不肯将你和她在一处，而狗子不在的事情说出来。你倒痴情，还替狗子遮掩。”

　　雷回皱眉，而后松开“她即便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倒不是我托大，我这县尉还不知道碍了多少人的眼。大人您说是不是？不过，大人，您怎么知道狗子当晚不在?”

　　“自然是有人看到了。”李通观察雷回的表情“你不好奇谁看到了？或者，人到底是不是狗子杀的？亦或是”他停顿了一下“亦或是，人究竟是谁杀的。”

　　雷回倒不急切，这些日子，他前前后后想了很多“怎么?大人还想替我翻案不成？那小人实在是感激不尽！”

　　“呵呵，逢此大难，方显人品。我倒是真的很欣赏你！”李通倒不是虚言，他初来此地就找了雷回，本来也想看看能不能收为己用。“可惜~”

　　雷回知道他必有后话，并不急着接话。李通暗暗点头，单凭这份沉稳也堪当大任。

　　“我已经知道真正的凶手，只是，我并没打算替你翻案。咱们终归不是一条船上的人，而这牢里，从来不缺无辜的人。”

　　雷回闻言，垂了眼帘，低声笑道“大人怎么不试试，说不定我就为您所用了。我雷回也不过是个血肉之躯，贱命只有一条，怕死的很！”

　　“因为你不用死了，我没有和你谈的筹码了。”李通真心觉得有些遗憾。

　　“那人投案自首了？”雷回激动的站起身，上前抓住门框，他并非毫不在意，毕竟他还做不到把生死置之度外。

　　“不曾！”李通轻易戳破了他的希望。

　　“大人今天是特意来戏耍我的么？”雷回放开门框，退回了铺着草席木板拼凑的床上。“可还有趣？”

　　“真正的凶手已经被我收押起来，他想自首也没办法。而你之所以不用死，是有人使了银钱。原来有钱真的能使鬼推磨，苦主觉得那不争气的儿子即使活三辈子也换不来这些钱，他们竟放弃了上诉，不状告你，甚至还替你求情，你嘛，肯定是减罪的。”

　　雷回双手放在膝盖，紧紧扣住，让自己显得平静，而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

　　“不过，我实在欣赏你，还是想来问问。”李通正视着雷回“我有法子让你彻底脱罪洗刷冤屈，可是，你如果不愿意，我也没大度到，让你为他人所用，反过来对付我。”

　　雷回也正视李通，知道这是对方的欣赏，也是最后通牒，如果自己不抓住，就真如此人所说，虽不用死，却也出不得这牢狱，顶着一辈子的冤屈活着。

　　“雷回何德何能，竟被大人如此看重，先谢过大人。如果不是……总归，我要是早遇到大人，也不必走这许多冤枉路，早就为大人鞍前马后，也给自己挣着份功劳了。”

　　李通虽然想过会如此，却还是纳罕，毕竟，知道和不知道是不一样的，他如果从来不知道还有洗刷冤屈清白做人的机会也罢，可他知道了，却还是放弃，这种魄力，不是谁都有的，毕竟，这事关他的一辈子。

　　“为何？”虽然多余，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雷回苦笑道“人人都道她挥霍无度，却不知她最是精打细算，如今她付了这么大的价钱，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还，而我，只有一条命~贱命一条，只能卖一次。”

　　“我之前倒真是小看了你”李通轻轻拍了拍门柱，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雷回躺回床上，把双手举到眼前，喃喃道“明明已经还了人情，怎么还觉得亏欠你许多？莫不是我上辈子欠下的？”苦笑着用手遮住脸，他从来不做傻事，刚刚却做了最傻的选择，他的下半生，恐真要在这牢里度过了。只是为何，心里不见惶恐，反而有一丝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