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22、新官上任三把火

　　夜半三更，木窗支起不知是忘了关还是主人家贪凉，重重帐幔晃动着，许久才歇。一条黝黑的胳膊横出来抓起一把泥壶，咕咚咕咚就灌了几口凉茶。

　　“唉唉，这都深秋了，还喝凉茶，再伤了肠胃。”一条雪白的胳膊拉住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怕热，海陵的秋天似老虎，夜里虽说比白天好些，可还是燥得慌。”

　　涂了丹蔻的手指，轻轻在肌肉紧致的黝黑胳膊上划动“我看是你心里有火，人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县尉大人的火，烧得如何了？”

　　“你说我烧的如何？”那人闷笑出声，撩帘起身，拾起地上衣服，胡乱套在身上，正是新上任没多久的县尉雷三儿，雷回是也。床上的雪娘娇嗔出声，钗横鬓乱不自知。

　　“这夜半三更的，你往哪里去？”见雷回穿戴整齐，像是要出门的样子，雪娘光脚下了地。

　　“最近海陵地面上乱的很，不去巡一圈，我心里不踏实。”雷回张开手臂，任雪娘帮他缠好束腰，他自抓起护腕，囫囵个儿套上，用牙紧了紧绳子。

　　雪娘横了他一眼“我怎觉得你当上了心心念念的县尉，倒比之前忙累！有什么好的！”

　　雷回坏笑道“我再忙，也没少了你的，你和怨妇似的，好像我亏着你了？爷们儿挣了钱，给你买钗环戴！”

　　“谁稀罕你的钗环”雪娘拍掉他不规矩的手，转身从矮柜里，取出个小包裹“我只是希望你平平安安的，你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咱们那个节度使可不也是？你不是走了他的门道，还是小心为妙。”

　　雷回笑了笑，不愿和妇人分说，出来混哪里分你的我的，有利可图便是一条道的。不过李通此人，他是有些摸不着门路，可是这通天的路他已经踩上了，万不会迟疑，更不会回头。

　　“喏，你最爱吃的软香糕，包些带着，夜里饿了好填填肚子。”雪娘打开包袱，塞进雷回嘴里一块儿，又重新包好，塞进他怀里。

　　“嗯”雷回吞下，噎得又灌了口茶。“这几天怎么都没见着狗子？街上乱，让他别出去胡混，好好在家呆着。”雪娘浅笑，嗯嗯虚应着，把雷回送出了门。

　　一落门闩，雪娘脸上笑容也慢慢落了下来，狗子越来越大了，他不喜欢自己这么和人胡混着，每次雷回前脚来家，狗子肯定爬起来就走。原见雷回待她真挚，也确实少了许多闲汉的纠缠，就这样也不错。可是孩子大了，雷回又得了体面的差事，雪娘沉寂已久的心有些蠢蠢欲动。他会不会娶自己？可两个人是那样不负责任的开始的，又该如何开口谈此事呢？

　　雷回一路往县衙走，路上非但没碰着巡逻的差役，甚至连只野猫都没见着。他心里一突，觉得出事儿了，后背忽的出了一层薄汗，脚下步子快了起来。他是经多了事儿的，有时候那种有事发生的预感，来得毫无依据，却总是能让他侥幸过关。

　　果然，等他赶到县衙，见门外站着应该在帅司的防兵，而应该在县衙的差役却一个都没见着。防兵没有拦他，他几步就跨进了县衙。县衙的公堂灯火通明，李通坐在主座儿上，而差役分成两个阵列，呈对弈状。

　　海陵的武装，原本只有差役，现在多了防兵。前者归他这个县尉调遣，后者听平海节度使李通的，更甚者，这防兵都是李通带来的五百士兵。而差役的情况就很复杂了，首先，有之前的差役，还有雷回带进来的自己的兄弟。虽然这些差役都归他管，却也分了里外，现在，这些人就清楚明了的站了两端。

　　这明显是差役内部新人旧人出了矛盾，而李通借调节的名头，明晃晃插了一脚，堂堂正正干涉起县衙事物来。

　　李通最先看到了雷回，嘴角仰起了笑容“县尉大人来了？来得正好，快，帮他们断断官司。”

　　“老大！”一个黑瘦狼狈的身影连跪带爬的奔向雷回，像是看到了救星。而雷回看着这人，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这人外号“水鬼”，他们是从小玩儿到大的，此人水性极佳，小毛病也多，最要不得的就是好女色，而且此人就喜欢已婚的小媳妇。很多人吃过他的暗亏，却也不肯或者不敢声张。因为这事儿，雷回收拾过他几次，但没有人闹到他面前来，他也不是什么青天大老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看看堂上另一边是谁？原来的差役头头，而哭得快断气的，可不就是他前些年续弦的小媳妇。如果没记错的话，今晚巡夜的，就应该有差头。

　　“让将军见笑了，辛苦将军大晚上至此，可这是我们县衙自己的事儿，现在就交给我来处理吧。”雷回不卑不亢的说，做了个请的姿势。他雷回是新官上任，和老差役有摩擦，并未完全收服他们。可这帅司，防兵，难道就是和老差役穿一条裤子的？显然不是。

　　没见水鬼已然爬过来抱上了雷回的大腿，新差役得意，老差役恨得咬牙切齿，却并没有出声反驳，求李通为他们做主。

　　李通收了笑容，哼了一声“倒是我妄作小人了，原来县衙内部如此团结一致。只是望县尉大人秉公处理，别寒了众人的心才好。那我可回去等着处理结果啦？”平海节度使，自然管得了县衙，他这是在提醒雷回。

　　“将军说笑了，只是，杀鸡焉用牛刀，这些事，哪里用得着您出面。此事，我定处理妥当。”雷回给了李通一个软钉子，你是平海节度使又如何，县官不如现管，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李通起身，点点头道“静候县尉大人佳音。”拂袖而去，防兵也跟着他撤了出去。县衙的里里外外，都只剩他们自己人了。

　　“老大，你听我解释。”

　　“县尉大人，您可不能徇私！”

　　“大哥！”

　　“大人！”

　　李通出了县衙，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冷笑道，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