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20、舍弃姓氏

　　雷三儿人未到，声先至，人潮分开，他着素衣，腰系麻绳，带着一群兄弟，匆匆赶来。

　　金姐儿觉得心里一松，提着的一口气去了一半，马上就有些头重脚轻，心道不好，她发狠咬了自己的舌尖，一股腥甜伴着疼痛袭来，让她强撑着清醒了几分。

　　“雷三爷高义！”她对着雷三儿福了福，领了这天大的人情。自古以来，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的少，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不帮是天经地义，像父老们愿意退让几步已让她感怀。雷三儿敢于站出来，这是天大的恩情，纵使父亲先前对他有恩，这一次，也已经数倍奉还了。

　　雷三儿赶紧虚扶一把，见金姐儿虽然紧闭双唇，却仍有血丝溢出，观血色知是咬破了唇舌。想她大病一场初醒，如今当是勉强提着一口气。他眉头一皱，振臂高呼“侯爷对我雷三儿有恩，我是个粗人，管不得大是大非，今天不能让咱们的大英雄受尸首分离之苦！我只想替恩公收敛尸首，若有人非说我是通匪，我也认了！”

　　受过侯爷恩惠的岂止他雷三一人？有血气的也不止他一个，海边的汉子本就豪爽，现在有人领头，又有刚刚金姐儿的一番言辞，群情激越，只差一滴水，即将满溢。

　　金姐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忽然甩开左右搀扶的人，踉跄几步稳住了身子，指天厉声道“连天大雾月余不散，雷声隐隐，片雨不降，若知我爹爹冤屈，请老天爷降下急雨，洗刷我爹爹的冤屈！”

　　应着她的嘶吼，天上忽然降下一道闪电，劈在她附近，远看犹如和她食指相连。众人都愣住了，而后是震耳的雷声轰隆隆打响，豆大的雨点子倾盆而下。

　　“下，下雨了！”“天啊，下雨了。”“这天都阴了一个月了！”

　　雷三儿攥拳，看着面色如纸的金姐儿，高呼道“恩公冤枉！路不平有人踩，有觉得侯爷冤屈的，跟我来！”他本就带了人，又精于煽动群情，明处的暗处的人，纷纷应和，众人也被搅动“侯爷冤枉！”“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侯爷！”“侯爷！”

　　人潮如决堤之水涌向栈桥，士兵再难阻拦，金姐儿示意阿松等人上前，莫再出了差池。她自己身子却泄了力，像被大雨打落的花朵，往旁边一歪。忽然，一股力道擎住了她。雷三儿双目炯炯，一手不避嫌的托住了她的后腰，一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掌心的热度透过衣衫，传了过来。“大小姐，您撑住了！侯爷还等着您装殓！”

　　金姐儿看着雷三儿，忽然咧嘴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嘴里却涌出了血水。她不言语，看向被阿松等人稳稳接住的爹爹头颅和尸身，微微抬手，小帆抱着准备好的白布上前。金姐儿任雷三儿把她扶到了爹爹尸身旁，人潮给她退让出了地方。白布铺开，侯爷的尸身放置好，金姐儿跪坐在侧，把手伸向了阿松，阿松抱着侯爷的头颅，红了眼眶，递给了金姐儿。

　　“爹爹！”金姐儿抱住爹爹的头颅，整个人像忍受不了疼痛，蜷缩了起来，在旁围观的人有的叹息，有的低头抹泪。

　　“大小姐，别落泪，侯爷沾到了走不安稳。”雷三儿出声，旁边也有老人纷纷附和。金姐儿抬头，露出了无意识的笑容，还不如哭，众人纷纷偏头不忍看。金姐儿拿袖子擦拭着爹爹的脸庞，轻轻梳拢着他的头发。

　　回澜阁里几人都默不作声，好像喝茶是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入土为安，肯定是不能的，我倒很好奇，大小姐会如何处置。”李通喝了杯茶，像聊天气似的说起。

　　顺王没有说话，钱知州倒是缓过来了，不偏不倚不咸不淡的说“马革裹尸，醉卧沙场，不是行伍之人的追求么？”说完又觉得不对，看了眼李通，后者没有任何表情，他才松了口气。

　　金姐儿终于勉强把爹爹收拾停当，抱着头颅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她抬眼示意，阿松等人用白布将侯爷的尸首包裹好。小帆却是不懂，疑惑的看着，不敢出声。憋了许久的大雨盆泼似的倾下，金姐儿早就湿透，装裹的白布也已浸透。

　　“将军！”有斥候风风火火来报，身上湿了大半，可见外面的雨下得不小，那人看到房内几个人都坐着饮茶，明显愣了一下。

　　“说！”

　　斥候回神，回禀道“将军，大小姐，把尸首装上了马车！要走！”

　　“你们怎么不拦着？”李通冷笑道，斥候缩了缩脖子，低头作揖，顺便又扫了一眼屋内过于和谐的氛围，试探道“我们，我们拦不住……”

　　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如果刀剑相向，也不是拦不住，可那是贫民百姓，他们的刀剑不能对着自己要保护的人。而且，他们迟迟没有等来将军的命令，谁也不敢妄动。

　　“既然拦不住，回了我又有何用？派几个机灵的，远远跟着，一有情况，速速来报！”有了李通示下，斥候心里有数了，这是要放水，他懂。想想外面涌动的人群和压抑的气氛，他心里松了口气。可是，他看了看屋内的人，还是不得不开口

　　“将军，怎样，算有情况？”

　　李通的茶杯重重落在了桌面上，半刻叹了口气说“圣上有旨意，不可入土为安。”斥候觉得脖颈发凉，这是多大的愁怨，居然不让人入土，不都传说镇海侯和皇帝有过命的交情么？

　　“是！”斥候领命，迅速退下，安排相应事宜。

　　等他们追上去，金姐儿一行人早就上了一艘小船，雷三儿带人守在岸上，刚刚的百姓，还有越来越多的人闻讯赶来，一层层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好像知道要发生什么似的。李通的士兵被气氛压的轻手轻脚，而且他们虽然不谙水性，也知道那么小的舢板船，走不快也走不远，索性也守在了岸上。

　　船上，阿松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块儿石头，金姐儿接过阿桦递过来的绳子，气息虚弱的打不了绳结，却咬牙用尽最后的力气，把石头和爹爹的尸体系在一起。小帆忽然有些明白过来，难以置信的低喊

　　“大小姐!”使不得，可她却说不出口，不如此，又能如何呢？

　　金姐儿的脸上全是雨水，她打了最后一个结，闭上眼抿紧了嘴，片刻，睁开眼，眼里有了决绝。她亲手推动爹爹的尸身，却纹丝不动。

　　“爹爹，您安心去吧，我会好好的活着！您且在天上看着！”我要活得比谁都好，让这些人都看着！阿松等人上前帮忙，终于把坠着石头的尸首推进了海里，噗通一声，响声都被雨声掩盖了，没有泛起一点涟漪。

　　“自今日起，我不再随皇姓，我之姓氏，随爹爹一道葬于大海！今后，我姓金名姣！“金姣咬牙强撑着道。

　　海陵素有海葬的习俗，岸上的百姓心里替侯爷默哀，李通的士兵却惊讶的睁圆了双眼，这，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顺王在回澜阁，听着士兵向李通回禀的每一处细节，捏紧了佛珠。听到金姣舍弃了姓氏，忽然觉得心里有根绳子，扯断了。他垂下眼帘，生怕有一丝情绪泄露出来。

　　等人群散去，回澜阁的人也一一起身告辞。顺王上马车时，忽然招来声闻

　　“我觉得雷三儿此人堪用。有情义有胆量，粗中有细，你找个人去点拨点拨他。既然又有了平海节度使一职，那依照惯例，梧州将文武双治，这空悬已久的县尉一职，非他莫属！”

　　声闻心里一惊，他不是惊讶于主子的政治敏感度，而是雷三儿此人，涉足黑白两道。县尉一职，说白了就是海陵的治安官，雷三儿胜任肯定无碍，可是却有违主子行事之道。想当初，雷三儿抱紧侯爷大腿，也不一定没有所图，只是，侯爷和主子行事风格有些相似，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把这么一个人扶上县尉一职，海陵地面上，如何制衡？

　　自家主子是真看重雷三儿，还是想在海陵，给大小姐留下可用之人呢？雷三儿犹如一把双刃剑，用好了当然好，用不好，容易自伤！可经过了今天，主子已经做了许多他之前不会做的事，声闻再傻，也看出了端倪。只恭敬拱手，回道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