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姣》壹拾壹

19、抢尸2

　　顺王并不答他，提壶自斟，水慢慢上升漫过了杯子流淌到了桌上“水满则溢，将军成名越快，招致的损益也越快。镇海侯和圣上尚有同袍之谊，且常年驶于外海才有了二十年的信任，将军自问，相较于侯爷，又如何？”

　　李通第一次露出了怒容，咬牙切齿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镇海侯刘戎平有船二十七艘在外，精兵两万，他就一个人回来，让我怎么办！”

　　“世人皆知镇海侯威名，可有人知二十七艘船各有兵长？姓甚名谁？”

　　李通一愣，镇海侯威名远播，他手下的名号却真的没有几个知晓，就是他自己也是详细查阅后才知。“那又如何？”

　　“今日，镇海侯已戮，谁人还能再领二十七艘船，号两万精锐？”顺王放下壶，掸了掸袖子“将军也是领兵之人，相信不必我多言。而且，将军可曾想过，镇海侯如果领了船只和精锐回来，您又待如何？圣上又待如何？大夏国又待如何？！”

　　顺王句句疑问，都敲在人心上，李通驻足，钱知州也捻须思量，他身后站着的一个青年男子抬眼偷看顺王，却被顺王逮了个正着。那男子赶紧收回目光，缩在钱知州身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呵，顺王说的倒是轻巧，你也知，令行禁止，我今日若让人取走了镇海侯的尸首，未有作为。明日岂不成了海陵笑柄，圣上怕也要怪罪于我。”李通话说的急，步子却慢了下来，放在剑柄上的手也松开了。顺王知他内心已经摇摆，继续说道

　　“圣意难违，民心却也不可失。将军说奉旨绞杀侯爷，敢问旨意何在？罪名是私通倭寇，证据又何在？将军远道而来，最不想失也不能失的怕不是圣意，而是民心！”

　　李通忽然呵呵一笑，坐回了座位，顺王句句都说在了点儿上。这话不能摆在明面说，在此斗室之中说，却再合适不过。入得他们几人耳，却无人敢说出去，因为不管是自己还是钱知州，甚至是顺王，几人都牵扯其中。

　　顺王如此说了，倒显得亲近，有种同坐一条船的情谊，甚至连自己都对顺王生出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情。

　　他打量顺王，此人不过虚长自己几岁，却好像看破了世间一切。难怪年长他二十岁，坐稳了江山的皇上，对他如此忌惮，甚至想除之而后快。

　　“都说顺王风光霁月，今日领教了，确实是胸怀开阔，通透豁达。”

　　顺王轻轻转动了腕间挂着的佛珠，知道已经说服了李通，他看了眼窗外，心里那丝焦虑被他生生压下。果然，李通虽然不坚持，却也不想放过，他不举刀，却有的是可用的刀。

　　“我倒是好说，只是不知道知州大人，当如何自处？先是镇海侯姻亲，在此事上，如果还做壁上观，难免被人诟病，说是包庇徇私。”

　　钱知州不知为何矛头忽然指向了自己，可他也是老油条了，恭敬的转向李通“徇私不好说，论起来，金姐儿还要喊顺王一声小叔叔呢。”甚至还挤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

　　“若说知州大人徇私，我不敢苟同。今日大人能坐在这儿，就是大义。”顺王示意，缘觉上前奉茶，钱知州顿时忘了前几日在顺王手里吃得亏，有些飘飘然起来。“而且，大人举贤不避亲，我实在钦佩。”

　　钱知州闻言，心思急转，一下就想到了平海节度使的副职上。这可真是天上掉馅儿饼！这个职位，若给了令州，那真是少经营十年！而且自己有地主之谊，若是得力，把李通架空都是可能的。他难掩喜悦的看向顺王，小心道“虽然那日顺王来家中时，我曾有此意，可那人实在是青涩，怕难当此任。”

　　“知州大人谦虚了，能在您身边，得您亲自教导，即便不够老练，资质也在许多人之上了。而且，李将军也是少年英雄，两人年龄相当，沟通起来，会更顺畅。”

　　“哪里哪里，能得顺王称赞，实在是他三生有幸。”

　　“而且，我愿为他作保！”顺王此言一出，钱知州和李通都看向了他。李通知道副职不会再允许他用自己的人，多要从梧州找，他也捉摸过了几个可能的角色，其中以钱令州可能性最大，此人是徒有虚名书生一个，若是他，自己倒真是不介意。可是，顺王也会属意此人么？此人若得道，金姐儿的处境将更艰难。难道自己错看了顺王，他意在梧州？

　　“这，这，这真是。”钱知州摩拳擦掌，有些按捺不住喜悦，知道此情此景下，不该如此，可是实在是妙哉妙哉。想起几天前，顺王对令州的明褒暗贬，还以为他要压一压令州，让他好好对金姐儿，哪知道，转手就是一个甜枣。哈哈，令州可真是得了青云梯，扶摇直上，他们钱家这一脉，怕是要开新的篇章了。到时候，念着几分面子情，他们也会善待金姐儿，让她做个富贵闲人。

　　“既然如此，我自然没有异议。”李通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只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么？

　　“陈平，你还不出来谢将军和知州大人大恩么？”顺王点了点钱知州身后的青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青年身上。

　　“我？”青年浓眉星目，生的端庄大气，身量高挑肩膀开阔，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他？”钱知州一愣，赶忙道“不行，不行，他不行。”

　　“对，我也觉得陈平这个名字不行，很是平平，太普通了。”顺王不紧不慢道“我觉得此人名字里，应该有个’显‘字！”

　　钱知州吓得一抖，差点儿没咬着自己舌头，“显”？

　　李通做过功课，自然知道此人，陈平是钱知州义子，三年前中了武举，功夫不错却并不得钱知州重用。平时带在身边，不过当个会功夫的随侍，当初也考虑过钱知州会不会推举他，只是，前面还有他侄子钱令州，此人可能微乎其微。比较起来，他倒更愿意让钱令州出任副职。因为，对陈平此人，他有些看不透。想起调阅的武举兵法一卷，此人纸上用兵十分老辣，像有家学！当时他还曾纳罕，钱家也曾文武并重，可是近几代都是重文轻武，怎么出了这么个人才。但深入调查发现，钱知州并不曾看重他。

　　李通看向陈平，此人目光内敛，经此一番还很沉得住气。只有陈平知道，他捏紧了拳头，几乎屏住了呼吸，不让心跳过快。

　　“显，显什么呢？你已经是武举人，武不必再显，显文如何？可是，显文又有些孱弱，文显，文显如何？”顺王轻轻捻着佛珠，似不经意的说。

　　陈平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炸裂了，他垂下眼，用尽了全力克制。“多谢顺王，可我的一切，全凭义父做主。”

　　钱知州早就吓傻了，哪还做的了什么主？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被顺王知道了？当时经手的人，都死得透透的，挖坑埋了！他下意识的看向陈平，见他面色如常，才松了口气，可是，反驳的话却不敢出口，他害怕顺王还有后招等着他。

　　“还，还不谢过顺王？将军？”

　　陈平单膝跪地，行武将礼，声音贯通鼻腔而出，铿锵有力“文显，谢王爷赐名！谢义父教导提拔之恩，谢将军首肯，定效犬马之劳！”

　　李通忽然一笑，他看向顺王，后者却不看他。虽然不知道这里面的门道，却知道“文显”二字不只是代表一个名字，只要钱知州不愿意，他就是愿意的。至于这里面的门道，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他不急，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好！”李通忍不住击掌，顺王送了这个人到身边，不管对自己如何，对钱知州，却是当胸一剑。只要钱知州不好，他就好。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他和钱知州不可能是一条船上的，自他婉拒了两家联姻，大局已定。

　　顺王抬眼，看李通和陈文显把肩言欢，钱知州的三魂七魄都离了体，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一半嘛，他捏紧了佛珠，看着乌云密布，听着雷声滚滚。再快一些，再快一些！人不够多，人潮还不够涌动，金姐儿仅凭一口气吊着，如不能一举拿下，恐难再续，她必抱憾终身！

　　“恩公！”一声哀嚎，惊起了一片飞鸟。

　　妥了！顺王提着的半口气，缓缓放下，声闻和缘觉递了个眼色，抢尸一事，尘埃落定。